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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节 原来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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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二人相向而立,越贤仓促的打量那人一眼,胡乱想道:才下过雨,又起风,天凉的很。她身子单薄,穿的这样少。那,她的身体应该是冷的。可她的脸更冷…大约身体的冷于她而言,不算是最冷的…这样气质卓异的人物,是否都一样的不怕冷?气质么?绰约多姿,卓尔不群?好像合用,好像又不怎么合用。她的脸?我非是没见过美人,可却想不到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她的容貌。不过她身上这件青灰色长衣倒是衬她,显得眼前人清寂又冷傲。冷傲?对呀,她为何不冷?
这些想法,毫无逻辑。越贤不觉一懵,自己先打了个冷颤,出口问道:“天冻月寒,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女子缓缓步出亭子,凝神低眉,一言不发。
这会儿,两人离得极近。越贤将对方身形样貌看的一清二楚,又是一懵。只见此人身姿轻袅挺立,面容秀美莹润,眉梢纤巧,唇角柔和,一瞅便知绝非凡品。瞧这人不搭话,她莫名有点发恼,又说:“问你话呢,在这儿做什么?”
女子平静的抬起眉眼,清澈的眼眸注视着她,语气缓慢的回答:“在等你。”
“等我?等我做什么?你我又不相识。”
不相识是真,可她这个时间回府,穿着打扮又不似婢女,对方既然等在这个院子里,自然是猜到了她的身份。
那人出言愈加缓慢,平淡的答道:“院里的人吩咐,等你回来。”
越贤听罢一皱眉,想着:自己在府外是张狂惯的,但在府里是从不曾刁难过谁。不管是何人让这女子此时等候在此地,必是有意为难她。转而又想:也是,济州府的人发到府上,家里上下人等谁心里能好过?有些人不管不问,随她们去。另一些人就不同了,定是一看见她们,心里就堵得慌,总要找点茬寻点事,才会痛快。
这样想,越贤烦躁的说道:“不用等了,自去歇吧。”说完,她径直朝房里走,关了门坐在凳上发愣,许久也未有回神。
玉彩端着热水从外进来,招呼一声,问道:“小姐发什么愣呢?”
“嗯?”越贤抬起头,问说:“院里的人可走了?”
“院里?院里没见有人啊。”
“噢…那是走了。”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脑中总是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想到那人,她就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感触。对自家命运的担忧,使她焦炙异常,难以入眠。这样游手好闲,不思进取的人,也会担心家族命运?能有这样高的觉悟,是她自己也想不到的。她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许多。
身体窝在被子里,她还是冷,这一刻才体会到原来自己这样惧怕分离,惧怕失去。然而那也是没奈何的,因为人总是会死的…
死?她猛的掀开被子坐起来,抱着身体,强迫自己挑出各种良辰美景去回忆,期望能赶走心底的忧虑。她追忆从前的快乐事,忆着忆着,蓦然自语道:“昨日的欢声笑语,会否俱是明日的悲咽挽歌?”
她一惊!急忙下床,在房中踱来踱去,越发不能安枕…
所有不用上夜的下人,晚上都宿在尚书府西侧的一处小小院落里。此刻,邱远枚眼神淡漠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没有过多的忧心自己,只是忆起父亲与弟弟,满心都是抑制不住的悲伤与愤怒。
粮库亏空?并没有。实际是粮册不见了,父亲往常太过耿直,政敌趁机砌词污蔑,册子的数目又无账可查,他百口莫辩。册子无端丢失,本就是一桩可疑的事。父亲非是地方长官,身为监察官的他并不直接掌管粮库,只因丢了册子,单单定下他的亏空之罪,又添了可疑。朝中起先还有不少人替他说话,忽一日情况急转直下,一片落井下石。这可疑的程度,还需要去细究么?
旨意发到府上那日,他们全家都震惊了。她想到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感觉异常的心寒。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中飘零的落叶,孤寂冷清,无所依附。她抱住双臂,抬头向夜空望去,又在想弟弟发配到烟瘴地面,身子能否吃得消。她们这些家眷原该就地官卖,怎地又会无故遣到京城?
遣到京城也罢了,偏偏是到这尚书府…皇帝真是可恶之极!
天明后不久,越贤脑袋昏昏的,听门外脚步声渐近,便站起身去开门。
“小姐…”玉彩端着热水进房,脸色有点儿难看。
“大早上,哪个惹你啦?”
“济州府的人,真的都到咱们院里伺候?咱院里用不了这么多人啊。”
越贤一抬头,高声问说:“谁告诉你那些人都来咱们院里?”
“二公子交代下来,说是你的主意。”
“呸呸呸!二哥怪会‘做好事’啊。打发她们各回各处,别来咱院里。”
“嗳!”玉彩应着,高兴的小跑出门。过不多时,她又转回了,苦着脸道:“二公子说,明明就是小姐要了她们的,不能反悔。”
“哎呀?我去找他。”越贤来到游威院中,那家伙方才起身,站在房里说:“妹妹好没记性,你昨儿才说呢,十一个你全要了。”
“我昨天知道她们的来历啊?我不管,不要!”
游威讪讪的靠近,笑言:“若不是这来历,你当我愿给你?巴不得自个儿留着呢。”
“那你留着啊。”
“这可是不敢沾手的事儿。”他笑着连连摆手,向外看看,低声说:“大哥连人家的面都不敢见呢,就怕惹出是非。我呢,也要避避嫌疑,别扯出不干不净的话头,落人口实。”
越贤心底犯嘀咕,转身问道:“你说的,是那个邱远枚?”
“不就是她咯!旁人倒好办,丢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使唤,独她不好办。安在身边,不恰当,丢过一边远远的不理会,也不恰当。”
“二哥说话我不懂了,丢过一边远远的,怎么不恰当?”
“没人监管啊。府里人多口杂,她的一举一动我们又不晓得,闹出个事儿怎么处?多被动。”
她听这话,抬手就去推哥哥,责备道:“你不好办他不好办,就我院里好办?”
“是啊是啊,咱也没个母亲大人,有的话,就用不着你了。”
“屁话!”她愤愤然,急匆匆的走出门去,站在原地思忖一时,问玉彩说:“邱远枚在哪里?”
“想在西院。”
“唤她去咱们院里,你给她指个地方。”她说完,补充道:“安稳些的地方,最好就是咱们两下见不着面的那种。”
玉彩也不乐意,小声顶了一句:“咱院里就那么一点大地方,哪有‘两下见不着面’的?谁也不是死人。”
“哎呀哎呀!”越贤顿脚在地,大声说:“真是气死了!”
她说完回头去瞪视游威,见那好哥哥还站在门前看热闹。她气上加气,转而揶揄道:“找她来,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三头六臂,连翁游威也近不得身。”
游威闻言哈哈大笑,对着离去的妹妹喊道:“是!就是三头六臂,府里谁也近不得身。”
越贤气鼓鼓的坐在自己院中的观月亭,对着眼前空气胡思乱想,听身后人禀说:“小姐,人到了。”
她没有动作,开口问说:“邱远枚,你来府里之后都学了什么技能?哦不是,你的名字不能用了,改了没?”
半晌没人回话,她心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想来此人是没懂呢,瞧我今日如何教她做人。
这一股气,使她集着顽劣的性子回过头…
她愣住了…许久的沉默之后,她缓缓的站起身,紧紧的拧住眉头,记起昨夜之事,又心道:翁越贤,你果然是好没记性。今日你是尚书府的小姐,高高在上。怎知明日会是谁府上的下人,命贱如泥?单是下人还不是最惨的,倘使卖到苟且之地,又要怎样偷生?你与这邱远枚有何区别?教她做人?你也配?
思及此处,她闭了闭眼睛,低言叹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