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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节 明眸初见 ...

  •   门外小厮耿怀跑进来,禀道:“二公子,小姐,成王府的小爷又来了。”
      “召荣兄?”游威问道:“到哪儿了?”
      “想这会儿过了角门,快到这里了。”
      “知道了,你先去。”他转头又道:“妹妹你不在京城的这数月,召荣兄来了六七次,先前情势没这样紧张,我同他出去玩闹过几次。后来朝中局势太紧,父亲大人不准我出门,我就留他在府里玩了三次。今日又来,怕不是邀咱们出去吧?”
      越贤道:“父亲大人有几分道理,等召荣哥哥来了,咱们切不可同他出府。”
      “有道理?哼!也难怪你常说父亲大人老迷糊。他如何说的?说召荣兄非嫡非长,加之母亲娘家二十年也没出个像样的人物来,将来必是个无依无靠的,叫咱们不要费心与其结交。你听听,这像话么?我同他讲,你老人家倒是官居一品,在皇家也还是个外人。召荣兄再无依无靠也是皇亲,在宫里谋了差事,品级虽不高,却是与皇家更近的,以后即便用不着,人家既上了咱们的门,万万没有将人往外推的理。”
      “他如何回复来?说召荣兄专事玩乐,能有何大出息?推了便推了。这会儿同召荣兄走近,恐又有人说咱们私结朋党。你说说,这不是自相矛盾的话嘛。他老人家结的朋党还少啊?我不乐意听,但想到府中烦事,也随他安排了。”
      越贤听到这儿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瞧两眼,回头说:“行了行了,召荣哥哥真心对待咱们,父亲大人不懂得,难不成我还不知道么?这话就别再提了,被召荣哥哥听去,再好的情分也要完。”
      游威也来到门口站定,两人无话,立在那里等待私客。
      郑召荣才拐过廊道,哈哈笑道:“越贤妹妹几时回的?”
      “哥哥赶巧了,今日才回。”
      “那是巧得很,咱俩缘分深啊。”召荣来到门口,拉住兄妹二人的手,亲热的说道:“每时来你们都这样客气,以后不需迎接了,我对你们府上是熟门熟路的。”
      这话倒让兄妹二人惭愧起来,低头陪他进门去。
      三人分座,召荣道:“妹妹回来的好,咱们今日一醉方休。”
      越贤道:“好好,就在府上喝两盅。”
      “又在这儿?不不,咱们上冕楼听书去。”
      “京城的书都听遍了,还有何可去的?”
      “那去华悦坊听曲儿去。”
      “京城的曲儿都听遍了,不去不去。”
      “游湖去?”
      “江南刚游湖回来,没兴致。”
      召荣沉了沉脸色,站起身道:“我素来不嫖不赌,能去的地方本就不多。前时咱仨聚在一起,从来都是这老三样,也不见你们推脱。这阵我回回碰钉子,像是我舔着脸硬要与你们在一处似的。”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过来拉他。
      游威道:“别啊,男子汉大丈夫,学那些女子爱翻脸是怎么地?”
      越贤还没回过味,召荣却是一笑,伸手去搡他,说道:“越贤妹妹不是女子?我就没见她翻过脸。”
      三人都笑一时,又各自坐下。
      钗婀领那个济州府发来的女子进来递茶,座中三人都古怪的抬起头,注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等她俩出去,召荣转脸说:“比之前的动作规矩多了,看来在你们府里没少被管教。”
      兄妹二人不搭茬,他又道:“真是晦气!好好的一大家子,高门高府的,居然沦落至此!邱颂清廉洁奉公是出了名的,他哪能想到满门竟有今日?”
      越贤愣了愣,强颜笑道:“哥哥往日从不谈论国事,进宫当差没多久,说话越发讲究了。”
      “我是运气好,没分到新皇眼前去。只随便听听看看,就觉内里污秽糟糕的很。这要遣我去皇帝跟前,整日里见他们你争我斗,就我这脾气?还不得气死?”
      屋里沉寂一会儿,谁也不晓这话还要怎么接。
      人常说的“意气相投”就是他们三人这样的,在主流人士眼中,他们这种“与众不同”的角色是不入流的。可谁又知,那俗流也从未入过他们的眼。外界纷纷扰扰,他们自在心中守住一片净土,只求着互不干涉就好。
      而济州府犯眷发到府里的这件事,却是抽了他们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我不干涉别人,别人就不会来干惹我么?犯眷的事,或许只是个前兆。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告诉他们,他们那“互不干涉”的想法是天真的过了头。
      “不说这些个烦心事儿了,我替妹妹洗尘,去华悦坊听曲儿吧,那儿新进了一个乐班,打北边来的。”
      少时玩伴,今时好友,本是私下相聚,兄妹俩被郑召荣方才的寥寥数语扰的心神烦闷,也不再推辞。游威带上耿怀,越贤带上丫头玉彩就随他出了府。
      他们原打算晚膳后就回,谁料急雨陡至,直下到戌时六刻,才转小了些。锦衣丝履,青发裘袍,出门淋湿了,像个什么样子?这样拖拖拉拉的,临到出华悦坊,已到亥时。
      季春刚至,雨后还是有些凉的,越贤一出门就感到有点儿冷。马车牵在前院门外,她赶紧钻进去,催促游威快走。
      车中,游威道:“父亲大人不在家的这数日,兄长操劳又兼心焦,咱们出府也就罢了,这个时辰回去,怕是要被唠叨死。”
      “你也知他事忙,不一定清楚咱们还没回去。咱从北角后门进去,那儿就一个上夜的小厮,让其不要声张。咱们进去就洗,洗了就睡,能躲则躲。”
      “有理。”
      二人商定,回府就从北角后门进了家,也不许耿怀玉彩打灯笼,四人小心翼翼,活脱脱的外贼入院。
      待到穿过花园,游威道:“你俩别跟着,去取水送回,省点路上时间。”
      耿怀玉彩听命而去,游威越贤亦各回各院。
      话说越贤提着下裳,生怕小径积水打湿衣摆,独自一人,脚步既轻且缓。行过一道月亮门就要回到自己院落里了,她停下步子,低头去瞅瞅鞋袜。
      这时,月亮门内,传来沉吟:
      一江风/雾满重楼/寒景月夜泪梧桐
      三尺金钩/定苍穹/海棠枝下石枕钟
      六张弓/闲挽彤云/箸罢沽酒醉朦胧
      九泽映红/画山松/残年归梦血凌空
      越贤听进耳里,胸口猛地一滞。那声音,如斯清晰婉转。那语调,这般沉着有力。似是悲鸣,恰又不是。似是心伤,正也不是。似是愤怒,却更不是。像是集聚好几种复杂的情绪,让人无法细想。
      她悄悄闪出半个身子,探眼过去,见自己院里观月亭内,有一女子。斜光中,那身影模糊至极,孤然而立。她了然,这个身影不是府里的,不,以前不是府里的。暗忖道:我一向文墨不通,最厌恶旁人吟诗作赋,这当下,怎会有诸般感念?这还是我么?
      再要仔细看时,见那女子衣衫单薄,随风飘拂。其人挺拔出众,转口复道:
      华灯忽明/千里幽/未逢新月愁
      半行青泪/绝万户/曾记旧舍否
      朱帘绣幕/檐下囚/寸心隐尘网
      素衫轻罗/窗外客/挥断平生眸
      听到这几句,她孩子脾气上来了,又暗忖道:才刚说我自己文墨不通,想此人文墨也未通到哪里去。灯明怎么还幽?半行泪又是怎么流的?“檐下囚”倒是贴切,“窗外客”却是不妥。此人到我们府上为奴为婢,已然入了贱籍,怎好称自己为“客”?
      她对作诗人的处境是有些了解,大概也能明白诗文在讲什么。但她那仅有的一点诗文见识,不足以通晓其人繁复的心绪。于是,她带着脾气,转出身子快步走过去,发声问道:“半行青泪是怎样流出来的?与我瞧瞧。”
      亭中女子慢慢转过身,在夕月之下,一双眼眸暗含流光,水痕闪闪,快要蓄满的泪珠却不曾落下半滴来。
      越贤凝望着身前的人,那双眼里透出的…哀伤中的倔强,愤然中的隐忍,使她呆神停在近处,口中喃喃:“半行青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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