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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去过你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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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东耀和徐彦臣便很快的在会议室内会面了。方东耀还是那个衣冠楚楚却一肚子坏水的方东耀,只是当他看到徐彦臣身后的司杜若时,眼睛里的促狭满得快要溢了出来,十分大胆。而司杜若不明就里,只能当做没看见,施施然的入座,却是坐在了孟松的左手边,而徐彦臣在孟松的右手边,会议室的主位上。
司杜若转头看着徐彦臣,心中不得不承认,有的人从娘胎里出来就是能坐主位的。徐彦臣明明个性纯良、心软口软、容易轻信于人。若是从底层开始往上爬,早已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可是他偏偏生来就高高在上,个性纯良便能做良心生意,心软口软正好得仁慈美名,轻信于人亦有人替他取舍、逼他看清,果然是一身好命啊。
而方东耀,虽然看似势头更胜,但方氏的商业基因天生带着欺诈与投机取巧,他自身也颇受影响——那日他在锦绣山河与司杜若遇见时,说是去找方西洛——明着,是劝他上班,兄友弟恭;暗着,却是因为方西洛一夜荒唐走漏风声,非要让他去公司现这一趟眼。这等心性,已然落于下风。
会议的具体内容与司杜若没有什么太大瓜葛,小徐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进入这个项目捞一笔就跑,那么现在转为财务总监的孟松已经不能成为他的阻碍了。会议也因此进行得十分顺利,不过洽谈到具体注资条款的时候,尤其是撤资条款方面,方东耀颇有些步步紧逼的气势,而徐彦臣由于初出茅庐,只得找了些借口拖延,反正现在需要钱的人是方东耀,又不是他徐彦臣,到时候谁急谁就将落于下风,况且方东耀亲自上门拜访的行为也说明了,徐彦臣本就是在优势方。
这次会议长达两、三个小时,司杜若就做了这么久的背景板,会议室内是徐彦臣和方东耀的主场,没她这样的路人甲什么事儿,她也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眼见到了午饭的点儿,徐彦臣便邀请方东耀一行人在公司食堂内就餐。
员工食堂内早已备好招待客人用的饭菜,徐氏企业的食堂在Z市颇有盛名,甚至有些员工为了吃上这顿工作餐的头破血流的挤进徐氏。食堂的装修依然是简洁大方的风格,并设有一个不小的包房。进入包房,大家依次在包间里入座。不过这个时候,司杜若就有些尴尬了:她不在方东耀一行的名单中,也不在公司员工的名单中,所以食堂的工作人员压根没有准备她的碗筷。
好在徐彦臣也知道在方东耀面前,司杜若没来公司的事儿得瞒住,否则谎言不攻自破。于是司杜若一个求助的眼神过去,他立马反应过来,随手将碗筷往孟松手边一送,孟松果然是聪明人,便将自己的碗筷传给了司杜若。又向包间内的服务人员问道:“我的专用碗筷怎么没有备好?”
服务人员有些发懵:经理大人您不是说不想在公司搞特殊所以不让我们给您准备嘛。然后“啊?”了一声说:“我现在就去给您拿。”
然后服务员小心翼翼的端来了一只玉碗和玉筷,那副碗筷几乎是她半辈子的工资,所以她捧着碗,仿佛捧着一个祖宗——其实徐彦臣不想用自己的碗筷也是有考虑到拿来拿去容易摔碎,员工们又赔不起的问题,只是这次实在情况特殊,他必须解围。
方东耀那一行人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个问题。愉快的用餐时间很快结束,上午投资方案并没有谈完,会议下午还会继续,而中午则是休战期。将客人们都安排进会议室休息,大家共同迎来了一个短暂而美好的午休。
众目睽睽之下再次进入徐彦臣的办公室已经是不妥当的事了,于是司杜若只好自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躲着,等待下午继续开会,作为背景板出席。
她躲进楼梯间抽烟,心里有些烦闷——这里不属于她,但她又回不去她所属于的地方。她很少抽烟,这还是在写《末日恋城1》的时候染上的毛病:第一次接到院线电影的项目,可预算又那么少。该怎样写才能观众喜欢?该怎样写才能不显得她们的剧组没那么窘迫?该怎样为季潜川打出名号?该用怎样的故事内核才经得起刁钻影评人的刁难?又该怎样让这部电影在商业上表现非凡,不输排片?
这对初出茅庐的司杜若来说,太难了。那段时间,她烟酒都沾了,却还要瞒着季潜川,只是因为怕他担心。但司杜若更怕他闯不出名头,一辈子在季邵阳那个草包的麾下,默默无闻。只有写,继续写,完善剧本,每一处都仔细推敲,每一个细节都打磨清晰。电影里面对无数死亡的主角们脑海中充斥着生与死的思考,其实就是司杜若死去活来的真实写照。好在市场终究没有辜负有心人,他们在首映后一次很讨巧的宣传运作中,为票房的疯涨拉开了序幕。
可是,后来呢?现在呢?
“司小姐,我找了你好一会儿了。”一个低沉的男音响起,唤醒了沉溺在也许美好也许痛苦的回忆中的司杜若。
司杜若手指间夹着的烟来不及遮掩,便大大方方的看向来人:“方总还有事要找我谈?我想,上次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吧?”
“我想买你的剧本,五十万和我的封口,你不亏。”方东耀的语气有些轻佻,目光有些促狭,这让司杜若心里警铃大作。
他站到了司杜若面前,趁她不注意,拈起她腮旁的一缕头发,将它拉回司杜若耳后,又带着几分暧昧的说:“我去过你家找你,你不在。我就在想,你去哪儿了呢?为什么我一找徐彦臣,你就出现了呢?说句实话,徐彦臣可以,我也可以的。”
好在司杜若是学习过心理学的人,她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怯意,否则就会被对方抓住弱点狠踩。她假装忽略掉方东耀的最后一句里的邀请,回答到:“方总麻烦你放尊重一点,封口什么的我可不要,我是住进了潜川以前的家,等他回来。你尽管说,看是你刻薄揭短,还是我执迷不悟引人诟病。一百万,再加上我挑主演,否则休想让我再和金氏合作。”
工作室里就那么几个人,林秘书已经安排了他们去拍移居宣传片,只卖剧本竟然真的是最好的情况,当然挑主演这个条件则是为肖月铺路。司杜若在这一瞬间就将一切利害关系理清,撒了个谎并提出了条件。她心里正是得意,又抽了一口烟,慵懒的吐了出来。
而司杜若心里还想着只卖剧本的又一大优点:不用再考虑预算啦~谁管你们拍的时候怎么窘迫,怎么追加资金的?季邵阳当年恶整《末日恋城1》剧组时候才拨给我们多少资金?一部院线电影只给50W的资金,他还算是金氏大小姐的儿子吗?我拿了钱交了剧本就完事,谁管你的电影拍成什么鬼样子?你要用季邵阳现在手下的人,就得有电影亏出血的觉悟!
“五十万,主演你挑,外加一个季潜川的消息。”方东耀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他伸出手,抢过司杜若手里的香烟,将其掐灭。
听到这句话,司杜若心里一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转瞬又归于平静:消息而已,人没回来,怎样的消息都无法证实。他已经拐走了约5000万*的资金,还要再为他花50万吗?
于是司杜若很快冷静下来,说:“一个消息可不值五十万,如果你有他下落则另说。”
司杜若一瞬间的波动被方东耀收入眼中,不过他见司杜若已经镇定下来,心知这位不是好糊弄的,便收了试探的心思,认真的谈了起来:“好吧,剧本八十万,可以吗?”
“你说吧。”可以,这个价格还能接受。于是司杜若转眼间,还是为季潜川又花掉了20万。
“季潜川失踪那天,有三拨人运作过,他和第二拨人离开,第三拨人搬空了他的家,至于第一拨人做了什么,现场留下的痕迹太少,无法判断。”方东耀将自己知道的消息,简单的说了。
“现场在哪儿?”司杜若追问。
“10万。”方东耀继续砍价。
现场什么的不重要,去了也没法知道更多……司杜若劝慰着自己。
“不了。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方总请回去开会吧。咱们会议室见。”司杜若岔开了话题,阻止自己再想、再问下去。留下一个带着敷衍的微笑,率先甩开了方东耀,扬长而去。
“会议室见。”方东耀对着司杜若留下的空气,若有所思的吐字。
下午的会议依然是如此的无趣,枯燥,乏味,和教室里讲台上说着天书的老师一样折磨着司杜若。好在,到底是项目要开工了,徐彦臣拖得起,方东耀却拖不起。最终还是方东耀让了步:“撤资条款中,处罚性质的规定可以没有,但撤资前三个月必须通知我方,并且只能够撤资30%,剩余70%在三年内分三次到账。这样的条款,已经是我们的底线了。”
“合作愉快。”徐彦臣一笑,笑容里却颇有几分司杜若的影子。
这句话明明就是短短几天前,司杜若曾对他说的话,现在却是他用同样的语气,向方东耀表示同意。而就在之前,方东耀也在与司杜若的谈判中占尽上风,一个消息就砍掉20W人民币……果真是风水轮流转。
回去的路上,徐彦臣十分高兴,兴致高昂的跟司杜若谈起这件事:“其实这次是捡了便宜了。”
司杜若也反应过来了:“方东耀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缺钱?以方氏的体量,这件事应该不需要融资吧?”
徐彦臣心情正好,耐心的解释了起来:“这是因为方氏内部出现了问题,这段时间,他们内斗正狠。方东耀的叔伯、舅舅等高层都支持另一个大型的房地产项目,而方东耀却坚持要开发丹枫古镇。今天跟着方东耀来的人里,没有超过40岁的,这就是证据。而方东耀缺钱,估计就是那个项目把他的流动资金抽空了,所以丹枫古镇他必须得找人筹资。”
这就是你趁火打劫的理由?司杜若很想吐槽。不过她也这才想清,为什么方氏少东家,连100万都要砍价,她还以为是方东耀拿她寻开心。
“看来这次你真是捡到漏了……这个项目真的这么好?”司杜若疑惑的问。
“其实真的不是项目有多好,是Z城有多缺这个项目。丹枫古镇你去过吗?我有一次路过,那里的房子都旧成危房了……但是那正是Z城历史最古老的房子,如果不注资进去修缮,Z城可能就成了一座没有历史痕迹的城市。这次一旦注资,日后丹枫古镇的风景可能会不再,但是这些房子还有机会留下,其实我不是很想拿这些房子的拆迁补偿,我只想留点念想。”今天的车流有些拥堵,徐彦臣便开着车慢慢说了起来。
“我在国外的时候,十分想念Z城,但是回来一看,和我怀念的那个样子差太远了,变得天翻地覆。就说市中心的那个游乐园吧,我妈说是修给我玩的,我爸说我妈不懂生意,但我妈还是买了地给我修。游乐园初期建成时花的钱还没买地的钱多,后来我妈去了,我出国了,回来一看,看见那游乐园被我爸修成了他的聚宝盆……哎,你别笑,我认真的。我是真心认为,Z城的人都有太重的商业气息,所以什么都可以变,什么都可以换成新的,什么都可以做笔生意……”
把婚姻做成生意的司杜若感觉这话说得有些扎心了。
好在徐彦臣也及时反应过来:“我这是说我爸呢……游乐场修成那样,一点我妈留下的痕迹都不剩了,我有时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一个人来过又离开,你是愿意把她的痕迹放在原地任由时间腐蚀,还是让悲伤过去,生活继续?”司杜若这个时候,竟十分的理解徐尚儒。她为了渡船与徐尚儒做交易,她钥匙上还挂着季潜川的U盘,她心中从来没有忘记过季潜川。可是呢?渡船不经营就会倒闭;U盘不用会锈蚀;记住的,没有新的记忆填充复习,迟早也会忘记,尽全力多耕耘一些有什么错?这样的选择,好命的徐彦臣从来没有做过,他也没有懂过。眼下这个时机,其实并不是最好,但是已经放在了眼前,抓住绝对好过放过。
“我不知道。”徐彦臣也被司杜若的情绪感染,渐渐有些冷静下来。
“你会知道的。前面路口左转吧,不是要和肖月谈吗?是时候了。这个点过去,她刚好放学。地址我发你手机,你在前一个路口把我放下,我回趟家。明天我再去锦绣山河。好吗?”司杜若说道后面,语气已经带了一丝恳求。
车停了。
司杜若连再见也没有说,便消失在黄昏的街道中。徐彦臣只看见夕阳将她的影子拖得歪歪长长的,看起来瘦削又疲惫。
疲惫。
司杜若真的很累了。
三拨人运作导致的失踪?和第二拨人离开?季潜川瞒着她还跟哪些人接触过?他私吞的钱款,就是为了和那些人分享吗?那她的付出呢?算什么?他曾经的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欺骗于她吗?可是当年的那个时候,司杜若初出茅庐,一文不名,又怎值得他煞费苦心,布下陷阱?
她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支撑着自己走到了家门口。用钥匙开门时瞥见那个U盘,发了狠扯下来,本想扔了,又想到里面的东西不能泄露,开了门后,扔也不是,不扔也不行,举棋不定,又气又急让她甚至快哭了出来——气自己不争气,之前丢季潜川给的东西时舍不得一个U盘;又气自己忘不了季潜川,一听说他的消息,半截手指那么大的U盘都容不下;最气这个时候都还要顾虑渡船,要稳妥发展,要注意泄密问题,等季潜川回来不至于给他剩一个烂摊子……
想到眼不见为净,她便把U盘随手一扔,大概是扔进电视柜与墙的缝隙中。自个儿趴在沙发上,看着老爸的遗像说着她心里的委屈。
“爸,人生好艰难,工作也好艰难……”而司景玄,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给他上的香,因为离开时间太久,只剩下了三根细细的短棒留在泥土中,香灰凌乱的撒在香炉四周,落败的景色隐隐呼应着司杜若的心情。
她想着那个掉进缝隙里的U盘,想象着它也许会把墙壁割得生疼,给柜子上精细涂抹的漆刮出细长的伤痕,将光滑的地板戳出一个空缺来……想象着这个U盘卡进了司杜若的肉里,动一下,就恨不得剜去保存着它的那一整块肉来。
还是早点处理为好……
司杜若这样想着,拖着疲惫的身体,给电脑开了机,将U盘里重要的资料备份了,随后格式化……准备下楼去丢掉它。
刚一出楼将U盘丢进小区的垃圾桶,却见徐彦臣的车呆呆的等在小区外。
司杜若这才想起,自己压根没把渡船的地址信息发给他。于是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车窗,跟他打声招呼:
“不好意思,我这就把信息发给你。”
徐彦臣却定定的看着她,问到:“之前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司杜若勉强的笑了笑,解释说:“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原因。”
“什么原因?”
司杜若本不想告诉他,但转念又想到,这些事如果她不说,由方东耀或者什么人来说,怕是会引起更多误会。
“我之前告诉过你的,我欠债是因为被合伙人坑了。那个合伙人,就是我前男友。方东耀知道我前男友的一些事,今天他给了我一点消息,我听了以后浑身难受。就这样。”司杜若省略了季潜川的名字,仿佛在说某个不相干却让她讨厌的人。
“你……别太难过了,好好休息吧,这周不去锦绣山河都可以的。”徐彦臣本想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却突然觉得,语言在悲伤前有些太过单薄,只能给司杜若放了个假。
“谢谢老板~”听说能够放假,司杜若竟然真的打起了精神,有些高兴的笑了。那个笑容,仿佛树木扛过漫长而严寒的冬天,抵达春分时候的释然。生活继续,负重继续,风景继续,经历过什么,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