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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他乡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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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月一开始来到Z城的时候,话都不能说清楚。
她出身的地方很穷,尽管她读书已经很努力了,但她的普通话就是不能说得很好。毕竟,从小到大,老师同学都说的是方言,耳濡目染之下,她很难把普通话说好。
同乡的姑娘夏蝉拖她到一个会所做服务生,而夏蝉晚上总是画上浓艳的妆,挤出灿烂的笑,用着蹩脚的普通话哄着客人,陪着喝酒。做的事没多少,赚的钱却是肖月的2、3倍,所以夏蝉总是笑她故作矜持,矜持又不值几个钱。
她却觉得还好:赚的钱加上小费也有3、4千,寄回家里1千,自己用1千,还能攒2千,攒上一年就能回去读书了。既然钱是够用的,那就不必做更多的事了。便对夏蝉解释说她自己胸无大志,那么多钱,赚了也不知道怎么用。
夏蝉见说不动,也就由着她了。那个时候,她们一起住,总是肖月照顾夏蝉。夏蝉话特别多,人如其名,聒噪得如同夏天的蝉,而肖月总是默默的听着,一个说一个听,倒也和谐。因为夏蝉挣的多,租房的钱也愿意多出一些,肖月便打扫她们居所里的卫生,将小小的一间岀租屋打理得一尘不染,替夏蝉洗那些会在夜里闪闪发光的衣服,和那些不上班时穿的廉价织物,也洗那些沾满化妆品的毛刷,和两个出身贫寒的女孩对未来的小小盼望。
一到夜里,夏蝉便会画好妆,穿上那些短短小小的裙子,露出白白的腿,行走在会所中。好似一只穿梭于荆棘丛的蝴蝶——或许什么时候会被荆棘刺穿,也或许什么时候就会飞出这片遍布荆棘的丛林,但此刻,它游走于危险边缘的美,让人心驰神往。
肖月只做些端茶倒酒的工作,穿一身肃穆的小西服,勉强的对着声色犬马们微笑。好像日子就是这样,忍忍就过去了,但有时候生活爱给人一点惊喜,让人无法心平气和的继续走下去。
“你长得很像我初恋女友。”一个客人这样对肖月说,语气是少见的认真和诚恳。
“是吗?那真是巧啊。”肖月应付着他,就像应付着其他客人。来这里玩的客人偶尔会逗她,但大家都懂规矩——姑娘是姑娘,服务生是服务生,坏了规矩,场子就不会欢迎你再来。
“我叫莫少白,你呢?”那人继续缠着肖月说话。
“我叫小秋,秋天的秋。”肖月随口编了一个名字继续应付他。
“小秋,在这儿懒什么呢?酒送完了吗?”夏蝉见到肖月被纠缠,便开口赶她出去,给她台阶下。
嘴上说着这就去,肖月退出了包厢。
这件小事发生以后,肖月并没有放在心上。几周后,夏蝉笑得一脸幸福的对她说:“月月我恋爱了。”
可是当肖月问到男方的详情时候,夏蝉却支支吾吾的,说自己这样的身份影响他事业发展之类的话来,不愿意透露其他。此后,夏蝉便没有再去上班,和她口中爱她的男人住在了一起,房租却也没有少给肖月的。肖月什么也问不出来,什么也不知道.再过些日子,如果不是手机里有夏蝉转账的信息,她甚至都不知道夏蝉是否还活着了。
几个月后,夏蝉哭着来找她:“月月我怀孕了,他不肯见我。”
肖月这才知道,和夏蝉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莫少白的朋友。莫少白还能找到他朋友,夏蝉却找不到她孩子的爸了,真是讽刺。可是要去求莫少白,非得肖月这个神似他初恋的人出马才行。
那就去呗,又不是刀山火海,不过是一片荆棘丛而已。想到要扮演那人口中所说的初恋,肖月换上一身洁白的绵裙,素面朝天的去见了莫少白。
阳光下的莫少白显得清俊儒雅,散发着一种属于中年成熟男人的独特荷尔蒙气息。肖月见到他,却依旧淡然自若。
“你好,莫先生。”肖月主动打了招呼,却是因为被动的局面。
“你好,小秋小姐。”莫少白仿佛是偶遇一般回应了她。
“夏蝉的事,您是否愿意帮忙呢?”肖月开门见山,她说得很慢,因为她想尽量将字咬得正确。
“举手之劳的事我又何乐而不为呢?只是,我有一个条件。”莫少白也是十分干脆。
“什么条件?”肖月浑身上下都绷紧了……若他的条件太过苛刻,自己将会进退两难。
看着肖月紧张的模样,莫少白居高临下的笑了,说:“告诉我你的真实名字。”
“肖月。”
“这么美的人,名字却意外的简单呢。”莫少白笑得春风得意。的确,肖月的五官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很惊艳的美,但是十分精致耐看,若是画上妆,那么可以说她的美貌不输任何明星。
“刚生下来的时候,爹妈也不知道这些。”肖月耐心的解释了。
随后莫少白又问了肖月不少话,肖月都一一的回答了。最后才谈到了如何处理夏蝉的事——他仅仅是轻轻松松的拨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就立刻回心转意,承诺会将夏蝉的事处理好。
肖月不得不感叹,明明都是人,有的人轻轻松松就能够做到的事,有的人却做起来千难万难。
随后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以为都过去了。可是夏蝉肚子越来越大,男人的脾性却越来越难以捉摸——肖月这才知道,那个男人只是很普通的一个白领,收入尚可,但男人另有家室,夏蝉是在他妻子之后怀孕,所以他焦虑得不行:怕事情被妻子知道影响她养胎,又怕夏蝉将这件事说出去影响了他的事业。东拉西扯又举棋不定,最后终于是在夏蝉怀胎快六个月的时候开口求她打掉这个孩子。
这次夏蝉不想再求肖月了,再说这件事即使是莫少白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她选择了自杀:第一次自杀她选择的割腕,但到底是决心不深,快死的时候又想到孩子,舍不得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见过就去死。后来被肖月救下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康复后继续寻死。
这一次,肖月是自己主动找的莫少白。莫少白说自己可以劝一劝,而这一次的条件,是听他讲述他与初恋的故事。
是有那么个女孩儿,年轻时候,和莫少白相爱了。可是女孩儿家里门第较高,看不上当时还是一个穷小子的莫少白。无奈之下,两人相约火车站私奔。莫少白在即将赶往火车站的时候犹豫了,认为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也认为自己应该有了更好的条件再来求娶于她,于是便失约了。后来听说那女孩儿回家后大病一场,被送往国外治疗去了。这件事至今为止将近20年,女孩都还没有回国。莫少白不知道她在国外过得怎样,也不知道她是否结婚,但莫少白自己,这些年来却一直没有结婚生子,只是因为自己当时失约了,所以心里一直抱有愧疚。女孩的家人一直以来也看不上他,即使是这么多年过去,莫少白已经有了不薄的家底,依然不肯向他透露女孩的下落。
这倒是个说不清的故事了。谁对谁错,无法辨别,只是今日,这件事已经成为了莫少白心里的一个遗憾,甚至即将抱憾终身。于是当他看见肖月的时候,近乎是找寻到解脱般的想要亲近于她。
所以,这就是他和他朋友联起手来搞夏蝉的理由吗?
肖月心中已然明了:当日夏蝉帮她解了围,因此她们的关系被注意到,肖月本身是个油盐不进的,因此他们选了夏蝉做突破口;后来,夏蝉突然恋爱,再到怀孕后情人失联,肖月不得不来找莫少白;现在,又故意拖到明显不能打胎的关口再来逼肖月就范。一步步走得精密,却太过于刻意。
那日之后,莫少白与他朋友谈好的条件是:给50万与夏蝉了结此事。或许,在他们眼里,夏蝉这样的女孩儿能一次得到50万就应该谢天谢地、感恩戴德了吧。只是,他们一点都不了解夏蝉。
钱到账以后,夏蝉虽然了结了这件事,但也了结了自己。最后到肖月手上的,只剩下一张卡和一封遗书。窗外的蝉,歇斯底里的鸣叫了整个夏天,却在秋天干脆利落的将自己埋入土中。
纸上是那样写的啊:月月,我觉得活着太没有意思了。从来没有男人爱过我,我的爹妈在我稍微长大一点的时候就让我出来给哥哥挣媳妇本,给弟弟挣学费,我一直想离开他们。我就想着吧,等我在Z城买了房子,我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们了。有了钱也不给他们用。
你爱我,我给你用。你从来不会嫌弃我话多,我平时在家里都不敢说话,在你身边全都说出来了,真好。他也愿意听,但是他只愿意听一会儿,不愿意听一辈子。我就想着吧,生个宝宝下来,宝宝听我说就行了。可是他还有家啊,那我的孩子成什么了?他能上户口吗?你找了莫少白以后,他就回来说他会解决的,可后来又说不喜欢宝宝了。我知道他不是不喜欢宝宝,是不喜欢我了,他有个老婆,他还陪他老婆产检,我看见了,也死心了。
我也给你留不了什么,这50万算我给你结婚包的大红包,以后你一定要嫁一个特别爱你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的,你有那么漂亮,比我漂亮多了。你就帮我把我没有感受到的那些爱都替我感受下,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被爱这回事就好了。卡的密码就是521521……
肖月看到信最后的末尾,终于第一次在Z城里泣不成声的哭了出来。
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肖月这样想着,在银行将五十万提现,又存入账户,这样转账的信息便无法查出。而后,用这笔钱找人查了莫少白和他朋友的信息,无论是商业上还是生活上的资料,她都要知道。白手起家的人大多底子里有污渍,她不信她不能找出来。她甚至向侦探学习过一些技巧,并同时一个字一个字纠正了自己说话时候的乡音。那位侦探惊讶于她的天赋和刻苦,笑说她其实是个当间谍的料,只是生得太美,不够平凡,所以无法暗中行事。
此后,五十万渐渐的被侦探们花光了。于是她也开始做夏蝉做过的事情,画上妆,穿上夏蝉曾经的裙子,游走于荆棘丛间。她生得美又懂不少,自然也挣得多。她甚至刻意接近那些在生意场上与莫少白有过来往的人,希望从他们口中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渐渐拼出一个真实的莫少白。
不过,还未等她挖够信息,莫少白就送上门了。还是老套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也得到老套的回答:我爸爸生病了,家里需要钱。
于是,莫少白给了。多简单,关于钱与爱情的交易总是老套而重复,仿佛无数痴男怨女们排着队在完成任务。
但,这次不同。肖月只是想找到一个留宿莫少白家里的借口而已。她只是要将自己伪装得足够无害、足够美好,就足够让男人将她哄着抱进家门。不过是这身肉而已,只要能活得让自己痛快,有什么舍不下的?这时的肖月,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任何男人,也以为自己一定不会后悔,所以行事十分果决,不留退路。
可是人的“以为”总是输给命运的安排,因为“以为”只能是出于预测,命运的安排却总是不可捉摸。
那是她最后一次陪莫少白吃饭,资料已经掌握到位:他偷漏税款、走私货物的证据将会在明天一早被送到检察院、竞争对手以及记者的手上,虽不致命,但够他破产了。酒席上,她笑靥如花,觥筹交错间,有个陌生人的眼睛看着她定定的发亮。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以至于下意识就将其忽略。
酒席之后,莫少白要与生意场上的人继续沟通,舍不得她久等,便放了她回去。她也知道他的习惯,她已经买好了离开Z城的火车票,今晚就会离开。
可是啊,那双眼睛却不肯放过她。
“这位小姐你好,我是徐彦臣。”在离开的路上,有人拦住了她。
毕竟准备了那么久的时日,徐彦臣她当然是知道的:Z城首富的独生子,刚刚留学归国的精英,任何一种身份和她这样的人都联系不起来。
“徐先生你好,你有什么事吗?”肖月心中充盈着即将胜利的喜悦,便耐着性子开始和徐彦臣说话。
“这位小姐,我……我见到你后对你挺有好感的,但听说你是莫少白的女朋友,我不是一个会抢别人女朋友的人,但莫少白这个人他不适合托付终生。”肖月当然知道,藏好的那张车票在心脏里快乐的跳动着。
“是啊,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也觉得他并不是一个好人。”肖月说得模棱两可。
“你知道你还和他在一起?他身上甚至还有人命案子你知道吗?你怎么还不和他分手啊?”寂静的道路上,“人命案子”四个字,响得肖月振聋发聩。
但肖月毕竟是有过历练的人,她立马意识到,徐彦臣可能知道更多关键信息,便开始套话:“我不知道他身上有人命案子的事,也不信,若他真的这么做了,那岂不是早就被抓进监狱了吗?”
“这是我爸说的,他给了我一个生意场上的黑名单,其中就有莫少白,理由就是这个。”徐彦臣脸上带着一种初出茅庐的青涩和坦然,他不知道更多了,但他可以知道更多的。
肖月立马进入一个演员的状态,她想要知道这件事,想要莫少白永世不得翻身,想要夏蝉和她枉死的孩子知道这件事高兴得笑出来,于是她表现出一个女人该有的脆弱和无助,惊讶的看向徐彦臣:“这件事,除非我能看到切实的证据,否则我绝对不会相信。徐先生,请您不要危言耸听好吗?”
但肖月知道,这个样子的她,美极了。她的表情是精心训练过的,她的神态楚楚可怜得恰到好处,她的话看似强硬实则软得一塌糊涂。男人见到了,只会对她产生更多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