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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还阳 心上人摘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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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苍茫,夜影绰绰,一个黑影提着灯笼禹禹独行。
姜艳轻飘飘地站起来,身上镣铐叮当乱响:“你猜他把你妹妹藏哪儿了?”她偏了头,声音轻悄地出来,像耳语,“要我看,就在那儿。”
“哪儿?”卫机才问出这一句,眼前人形一晃,他不耐地抬手,钳住了姜艳的胳膊,“何必呢?你又跑不掉。”
“跑什么,跟我来。”
她的本意似乎也不是跑,凭卫机钳着她的胳膊,只一心一意往前走。
姜艳身上的镣铐在黑暗中有节奏地叮当响,拖带着地上的石子,听得时间一久甚至会犯困。
“你看,他是一个人来的。”她似乎以为自己是轻声细语,可是在寂静的山岭里,一传传很远。
卫机有些怀疑她是真傻:“别傻了,这里面埋伏的可是禁军,保不齐我们会一齐死在这里。”
姜艳猛回头,诡异地笑了一下:“你看见埋伏了?”
卫机之所以忌惮铁面,一来是因为《玄机录》。他师承管乐弦歌,只弦歌一个拿把破琴叨叨也就罢了,再加上管乐就不行。
在他心里,白衣飘飘的管乐师父是阴阳间里最骚包纯情的一个,尽管听说他后来劈了笛子为红颜,但是“不论生死,护卫玄机”这是他的名头,莫说他还多少懂一点,就算他半点儿也不懂,记住这些早被忘了的老不正经是他日子的一部分。而铁面张口倒背《玄机录》,他只能忌惮。
二来是因为当今圣上。铁面是带着一角虎符的人,官方正统,不论何时,独武不敌兵。前几次接触,每次都有禁军在深山里若隐若现地埋伏着,他们的事情上不得台面,但是有台面撑着。他不是姜艳这种蠢鬼,他得护着自己也得护着敏敏。
卫机不明白他为什么放弃这些优势,但是这山里似乎,真的没有旁人。
这时,他听见姜艳轻悄悄的声音:“他在梦游呢,老皇帝不管他了。”
“什么?”
卫机不清楚,但是姜艳知道。她可是跟钟八喝过茶的人。这是个十分苦情的故事,他儿子是变态。
钟晏亭他从小就站不起来,长到十几岁才能正经站着走,但是脸好看,十分好看。长得好看又有点弱,会读书还会思考,难免就有些自恋。
钟晏亭觉得溜门撬锁这种事情不是自己这种神仙一样的人干的,只有易容勉强还能接受,于是只学了一门,学的很好。
后来钟八陪着儿子进京赶考,考完等放榜。住进了驿馆,钟八在这边溜门撬锁筹盘缠,钟晏亭,哦不这时候他叫钟柳,就窝在房间读书打发日子,刚好读到甄宓和曹植的故事,有这么一段“妾身本托心于君,然不能如愿,此枕是我陪嫁之物,今在君王之手,愿荐枕席。”,他忽然间就豁然开朗,想到胤中赫赫有名的挛梦枕,也不知道这聪明人是怎么想的,他要重游故地,去落雁阁看看那些披着挛梦枕传说的女人们。
嗯,赶巧他撞见了一个通晓大燕皇室所有隐秘野史的女人,聊得很投缘。他是神经病人欢乐多,李溦是久旱逢甘霖,多少年没人搭理这些陈年旧事了,二来一去就勾搭上了。至于后来,怎么就冒出来一个深情款款的冒牌货,这只能问钟晏亭了。
随手拉了个落榜书生,就拉了个偷偷愿做柳梦梅的人。
钟晏亭勉强才能站立,根本不能习武,这会儿自己出来只能是像钟八说得那样,他在梦游。
钟八是被钟晏亭关起来的,他那好儿子热衷一切不正常的事情,越是云山雾绕越是痴迷不悔,因为不懂可以称之为玄,这种玄的东西大家都不懂,于是大家谁都不能来给他排名。
小龙山是胤中最玄的地方,于是他迷这里,做梦梦游总来这儿,时不时地拉着他那不争气的锁匠爹爹出来遛一遛吹吹风。
为什么钟八能知道那么多暗道通风口?因为他儿子喜欢自己出来挖洞,说是拿着铁锹在底下挖掘的时候有回归原始,魂魄分离,遁入阴阳的玄妙。嗐,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
当时钟八跟她讲的时候,她是万分懒得听,因为钟八讲故事从来不顾及听众,滥用修辞,还喜欢苦情巴拉地在她跟前哭,跟师父的话本子直接没法比。
眼下看来,真是,老天捂眼,专门给她开道呢。
“哎,卫机,待会儿如果你妹妹还活着,你就放了我行不行?”她一直叮叮当当往前走,卫机差点儿没意识到她是在跟自己讲话。
“什么意思?”他的重点在前头,“我妹妹会怎么样?”
“跟你说不明白,他是个脑子有毛病的人,你妹妹没准被他当挛梦神女供着,但是也有可能,就被他圈在哪个通风口里,欣赏她挛梦求生呢。不过你也不要太着急,反正你自己也找不着,等我吧。”她叮叮当当往前走,自己在那儿絮叨着其实也有些神经。卫机不跟她计较,只紧盯着那盏暗里明明灭灭的灯火。
姜艳其实在安慰自己,从落雁阁的聂小倩和宁采臣,到李溦和钟晏亭,再到那个偷偷冒充柳梦梅的替死鬼,最后再到挛梦枕,她其实知道好些事情,可是没有一件真真切切跟神鬼有关,所有一切都在说一个运气。
如果够快,她想,会不会,童远根本就没走远。
又是下半月的下半夜,终于,清风一飒,云破月白,蜿蜒的一条山路上,两相遭逢。
耳畔叮当声响一停,卫机警觉起来,铁面越来越近,他黑洞洞的五官隐在兜帽里,平白的隐秘又危险。
姜艳站定了不动,铁面走到她近前,一步远,姜艳伸手,接过了他手上的铁锹。一瞬间,卫机以为是自己被他俩联合骗了。铁面在前面走,姜艳跟在后面,她身上镣铐叮当乱响的声音终于惊动了他,铁面回头,姜艳拿铁锹劈头拍他脑门上……
还真是,梦游啊。
卫机锁了铁面,先摘面具,跟死去的钟晏亭一模样的一张脸,再问话,他神神叨叨不理他只看着姜艳问挛梦枕。
姜艳不理他,让卫机给钟晏亭找爸爸:“你问他没用,依我看姜三小姐如果在他手上一定是被他关牢里的。你得去找他爸爸给你开锁,不要问我那大牢在哪儿,我不认路。我现在完成任务了,把我放了吧。”
“我凭什么信你,我怎么确定这个弱鸡铁面是不是真的?跟何况我根本没见到敏敏。”
“那是你的事情。”姜艳说完招呼不打,抬手猛击钟晏亭的喉管,虽然她的内功本事漏得差不多了,只一个招式使出来还是很唬人的。
眼见着这一下敲下去,喉结上的碎片就可以把这人憋死。
“姑娘你留情啊!”钟八可算是出来了,心疼的呦。
“呐,钥匙来了,我走了。”
***
四月十六,夜。落雁阁搞一天一度的大庆,中间大台子上有一男一女在唱戏。
女的长长的头发一身白,怀里抱着个琵琶,坐在地上不起来。男的高高的身量一身黑,手上提个灯笼往她脸上照。
台子底下正是一阵繁弦急管地催。
“隔这么远干什么呀?这一男一女是要干啥?她们落雁阁这是要从良么?怎么这新戏,人穿这么多,叫人看啥?”
“唉,你耐心一点啦,说这是咱们花姑娘写得戏,那小娘子有味儿得很,这戏么想必差不了。
再者有的看就不错了,你没见当时六皇子假死的时候,全城都不准响,这回得亏只是个淮安王,还给你留了个落雁阁呢。”
“哎?可说呢,为什么又是单留一个落雁阁?”
恰是管乐一停,那抱着琵琶的白衣女颤巍巍地唱出了第一句词儿:“公子,你也是鬼么?”
好!
一个皱巴巴的老头儿,坐得远远地,毫不尴尬地冲着这边叫了个好,完了还要没完没了的拍拍巴掌,表示十分欣赏。
他这股子欣赏的姿态叫阁子里的食色男女们很不待见他,不过看他上了年纪,可怜他许久没见过大艳大欲,也就不寒碜他了。
再者这戏后边儿的确好了些,好歹两人总算开始牵牵小手,大家喜欢。还没怎么听清唱词儿,这俩人开始扔了琵琶和灯笼,换了凉快的衣裳,妓子官爷和原配,情情爱爱分分合,二来一去总算到了才子佳人睡大觉的地方,外面打雷了。
这个闷雷来的突然,人们听不清唱词,有人关窗,就这眨眼间,那老头儿伶俐地跳窗跑了。
整个胤中都被乌云盖着,没有月亮。落雁阁底下,昏黄的灯火诡谲摇曳,暗红的条帆在闷雷下安静翻浪。
小老头儿开始急惶惶地地摘假发扯胡子,见前面那人开始走动,越发惶急,因为隔得远,不知道他是在往近了走,还是往远了去。
后来他发现只要自己不动,对方就不动,他就站定了,远远地冲着那人喊:“喂——你站那儿干什么?不怕雷劈么?”
那人突然就动了,这回看得清楚,是往近了走,哦,是跑。
“你干什么不说话呀?”姜艳抓着假发,胸如擂鼓,笑嘻嘻地不敢动。
天上忽然劈了一道闪,接着滚过一道雷,那张嶙峋的脸在白光里现形。
“嘿嘿,你真的回来了?”
童远张开手臂护着她往回赶:“进去再说,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