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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烛火 只恐夜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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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艳看着童远,怎么也挪不开眼。
天上又滚过一个雷,有零星雨滴落下来,坠毁了。
雨水激凉。
姜艳合了合眼,意识到自己在跟着他后退,瞬间醒悟,自己身后是落雁阁,一个妓|院。
当初遭逢,借着鬼的名义,胡乱闹腾也就罢了,而现在不行,因为她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个人了。
姜艳固执地抵着童远的胳膊,僵着兴高采烈一张脸:“不,不进去。”她只觉得这会儿脑子转得十分慢,欢喜和卑贱把整个人堵得死死的,“我是说,我,我进去拿伞,你在这里等着,好不好?”
他的眼睛躲闪,眸中星子一闪即逝。
童远没再坚持,姜艳松了手,童远一言不发地收回胳膊。
他瘦骨嶙峋,皮肉滚烫。
闷风又起,有雨丝蒙到童远头上,姜艳踮起脚拿手去给他挡。四目相对,姜艳忽觉自己殷勤过头,手缩回来:“嗯,我马上回来。”
童远看着姜艳飞快转身进去,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十分温柔地拿右手拢了拢左手袖口。
风是闷绵的,满天云雷将泻未泻,蒙蒙雨丝细细地往外脱线,天地间是岌岌可危的安宁。
忽然,“童远!”
姜艳这一声喊得突然,童远抬头看她,檐角挡着看不见,他往外撤开一步,看见姜艳扒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晦暗的灯影下,惶急愤怒恍惚间有些狰狞。
童远当即明白,弯了眉眼对她笑笑:“我在。”
然而,声气低,他自己都没听见,就在风雨里散了。
不过这对姜艳来说已经够了,她有些讪讪地缩回去。
一转眼,姜艳飞快地拎着两把大伞出来,塞给童远一把,她是开心的,只是脸上爽朗得刻意。她率先撑开伞,一脚踩进黑暗:“那,我们走吧。”
“嗯。”童远跟上。
俩人一前一后走着,宽宽的街道从头到尾只有他俩。出去没几步,天上一个响雷,得了号令,大雨倾盆而下,瓢泼肆虐。
两只伞面挺在那里,像是雨中枯荷,人是孔窍通透的藕,无人踩踏,就任凭自己木讷无衷地在泥塘里烂了。
姜艳只一怔,僵着脖颈不敢回头:“我家不远,咱们快些,很快就到了。”没听到童远的回应,她兀自擎着伞加快了脚步,雨水贱湿了半截衣裤,脚步湿黏,身魂凄冷。
她是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童远。
戏文里的小姐才貌双全,还要有个矜贵自傲的爹爹抬高身价;故事里的还魂女鬼风情万种,还要有段凄艳哀绝的当年情;而她之前种种,都披着鬼皮,算不得数的。
更何况,之前那……根本就是个蹩脚的戏子,唱着人家的戏词,借着人家的勇敢,没轻没重地做了个飞上枝头的梦,自娱自乐过过瘾罢了。
真拿这个当久别重逢,情深义重,人家童远跟你搭戏,会笑话你的。
她脑子里满天乱跑地给自己加戏,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总算能正儿八经想人事。
雨声太大,姜艳想确定童远在哪儿,笑吟吟地回头,正撞进童远瘦骨嶙峋地怀里。
童远一手撑她肩膀上,另一只手一探接过了她的伞,低伏在她耳边,飞快地说:“我们快些,雨太大了。”
有雨水顺着童远的发丝沥下来,滴到她后脖子上。姜艳看他,看见他迷蒙轻颤的睫毛,一根一根挡着两只璀璨的眼睛。
他在笑:“别看了,我们快些,雨真的太大了。”
是,雨太大了。然而姜艳依旧觉两人挤一把伞没有一人一把效果好,不过她很快明白,童远他一个人大概根本撑不住一把伞,他一直在抖。
她居然后知后觉这么久,才意识到童远他当时也是“死”了的。
很大可能,他现在是带着伤的,或者,病了。
姜艳很羞愧,这就是,人家大老远来看你,而你只想着自己好不好看。
很快,走到一条小巷口,巷口有大柳树,黑漆漆的雨夜里,像个蓬头乱发的水鬼。
柳巷里黑漆漆的,往里走,居然有一家亮着烛火。姜艳没看见一样径直过去,把童远引进了斜对门那家。
“这是我的新住处。”姜艳给童远拿了干净的衣服,是师父留下的,见童远只是看着她并不换,想了想又去给他拿了毛巾,“我去熬汤,说是淋了雨要喝姜汤。”
“嗯。”童远点点头,手拉着她,不让走。
姜艳也就安静地看着他,不自禁地笑笑,有些尴尬:“你想说什么吗?”
“没,没有。”童远也自己笑笑,“只是,还没好好看看你,怕是假的。”
“哦。”姜艳跟着笑,脸上有些僵,“我是真的,没有易容,天生平平无奇一张脸。”
童远一怔,不知道怎么回她这句话,于是还是说原来想的话:“阿艳,我很想你。”
姜艳点点头:“嗯,我也想。”想了想,觉得按常理,应该问一些问题,于是问他,“你去哪儿了?”
外面风雨大作,云雷又起。
“你假死,是学李林么?”
天上霹雳一闪,外面妖魔现形。
“你现在,还好么?”
她问得直白,又一脸躲闪,是不确定自己现在问这些够不够格,然而又忍不住往下问,而且问起来还话多,关不住:“我也不是很明白你们这些人之间是怎么回事,大家都说四殿下已经死了,那么,你现在是失败了还是成功了,你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么?为什么回来了?我还以为……”
问题太多了,童远笑笑,展臂把她拥进怀里,渐渐抱实了,满心满怀地温暖。
姜艳听到他的心跳,迟疑地拿胳膊环住他,半晌,心落实了。
其实,大家都跋涉了很远,只是她在这一个地方逡巡,而他在其他地方求生。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这么个人了,不过草民见不着皇子是正常的,不论你死没死。
童远的确病着,这会儿一阵冷一阵热,怀里抱着姜艳就再不想撒手。
他脑袋烧得迷糊,就这么一会儿,耳边响起了鸟叫。
姜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听见了吗?”
“哦,那是阿燕。”
“……”
童远有些犹豫,他不想这么早说这个,不过面上还是自然的。
他把袖口伸到面前,手上一松,一个小东西往外探了一下,又缩回去。童远笑了笑,把它托出来,捧在掌上。
是只小燕子。
小嘴是蜡黄的,一伸一缩地探着脑袋,嗅着潮湿的空气,又嗅着他的袖口。
“你捉的?”
“嗯。”
沉默。
童远脸上木木的,他不想说这个,然而除了这个,他又没想到应该说什么。这超出了他的预期,毕竟,之前他们之间从不会面临这种情况,姜艳她一个人就可以把所有安静填满。
现在,她也很沉默,脸上表情不知该怎么摆,呆愣愣地看着那只鸟,许是觉得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她脸上古怪地笑了一下:“长得挺好看的,你管它叫阿燕?”
姜艳的声音有些突兀,大概惊到了它,小燕子扑闪着翅膀往起一飞,飞起不过一尺,又落了回去,孱弱的翅膀炸着,有些狼狈。
它身上拴着一截绳子,另一端拴在童远腕上。
“嗯,没有想名字,当时你不在,觉得这么喊挺亲切。”
姜艳等着他往后说,他却没话了。
“你那么宝贝它,还拴着它。”
这本是个感慨大于疑问的感叹句,然而他却立刻被这句话推到了一个选择与放弃的位置上。
怎么就那么宝贝它?不过是一只鸟,姑娘看着喜欢,不应该送给她么?
那就送给她吧,送给她,你回来不就是为了来看看她然后去死么?一只鸟能让你多活几天?把命拴在一只鸟身上不是很可笑么?
童远被脑袋里的声音催着,迟疑着,真的伸手去解腕上的绳结。
“你干什么?”姜艳却一下子炸了,“别别别,我才不会帮你养从外面找来的阿燕呢,你给我我就掐死它,你信不信?
我跟你讲啊,我现在能跟它和平共处地一起看着你已经是很有教养了,别指望我会跟那些大家闺秀们一样,受了委屈还陪笑脸。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很喜欢你啊,嗐,一定是讲过的。
所以你一个月前假死甩了我,现在又带一只阿燕来见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是不喜欢这个的。别看它只是一只鸟,但是在我这儿,它跟那个漂亮的聂筠荺是一样的,我不喜欢,我说喜欢是给你面子。我根本不愿意看见你在我面前喜欢别的东西超过你的命,和我。”姜艳笑吟吟地把他安在椅子上,“怎么样?我的即兴发挥是不是很厉害,它们戏文里的唱词好像都是这样的,秀才就算养只猫,那夫人都怕是只妖精来勾引她的官人。它们落雁阁最近流行这个,哈哈。”
姜艳突然住嘴,她本是看出了童远有难处,想解围,却没想到自己居然不争气地提到了落雁阁。
不过既然说了出来,她忽然也不是那么在意了,倒是故意停了停,笑吟吟地瞥眼去看他。
反正她就是个普通人,鸳鸯刀没练好,总靠打劫交房租风险有点大,还是跟落雁阁合作的好,枪手怎么了,左不过是卖悲欢,反正老子有才,练练手而已,跟谁合作不行?
这会儿她早忘了童远病着,需要换洗,需要驱寒,需要姜汤,需要一切温柔暖心的东西,她只想着她自己,甚至笑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恶心的笑。
外面雨声里,门被叩响了三次,她没听见,或者说她骗自己没听见,她在仔细观察童远的反应。
然而童远避开了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他拎起伞:“我去开门。”
柳巷里排水不好,两侧房屋门槛勉强地挑起来,拦着水,地上积了水层,夜雨叮咚,在上面打泡泡。
雨声把其它声音都盖住了,巷子里有一种奇异的静寂,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两窗烛火在潮湿的黑暗里灼灼惑人。
一个是姜艳临时的住处,一个是她的斜对门,那是她和师父之前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