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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生死 死蛊,她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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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艳从不乏与众为敌的气势,但也从来没这个本事。与恼怒仇视比起来,她十分想回头,起码得摸摸这张脸是不是童远的,尽管她也不懂,可她不信。
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
对面所有人都是黑黢黢一团,姜艳双刀交到左手,后退一步,一只脚踩进童远摊开的手臂里,插在童远胸口的剑柄就在手侧。
姜艳突然对着黑影轻轻笑了,脸色温和,是示弱是抱歉,转眼,她利落地抬手,把那柄剑拽了出来,有温热的鲜血飞溅出来,扑湿她半只脚。
“你们人呀,就是太着急,容我看他一眼可好?”一室昏暗,她的两只眸子反着灼灼的光,像某种蛊惑人心的魅。
不过也只是像罢了。
姜艳回头,众刀齐上。她专注看人的姿态显得毫无防备,柔弱异常,突如其来的深情款款好像真的一样。
趁着众人一瞬间的怔愣,卫机再次抢人,成了。
两人跃窗而出的瞬间,平地一声雷,驿馆炸了。
***
昏暗的养心殿里,老皇帝黑着脸,压了半天,还是不能忍,抬脚踹翻条几,叮铃哐啷一通响,把门口报信儿的唬住了。
“说。”
“安明王一家老少十六口,全未幸免。拼接到部分女眷的尸首,手足有被捆绑的痕迹,是有计划的自爆。”
“驿馆呢?”
“是臧朔余孽在碰头。”说是,当时他们刚囤了炸药,还没来得及埋点,发现少了一半,不等这边动手清理,他们内部就开始封口了,“鹰司抢到了证据和叛徒。”
“谁?”
“聂氏孤女,聂筠荺。”
老皇帝不耐烦地一挑眉:“接着说。”今上行伍出身,这会儿火大,更受不得旁人半点儿磨唧。
“当时驿馆爆炸,暗卫在那里发现了四殿下。”
老皇帝拧着眉毛赏他一问:“他在那儿干什么?”
那人猛地扑在地上,长跪稽首:“回陛下,四殿下,没了。”
老皇帝没出声,他战战兢兢往外补:“暗卫拼死抢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想是四殿下无意撞见了他们,鹰司不知道四殿下也在,救援不力,罪该万死……”
老皇帝晃晃脑袋觉得不真实,怎么一个晚上,一个两个地都跑了呢。
***
事情总是惊人的相似。一个月前,也是这地方,也是差不多的几个人,爆炸,趁乱抢人,真是半点儿新意也没有。可是这次,童远不在。
小龙山里蛇尾峰上,夜风湿凉,群山寂寂。
姜艳看着手腕脚腕上一圈镣铐,有些迷茫,当真是又凉又沉。卫机就在边上坐着,他不说话,一直在看月亮,他在等人。
姜艳犹豫了很久,抬抬手腕,弄出些动静来,问他:“他为什么找上你?找上你妹妹?”
这个“他”其实姜艳心里有数,八成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铁面没跑了。至于他为什么能在这儿装神弄鬼,这得问英明神武的今上,为什么会执着于李溦的挛梦枕。
“你知道那是我妹妹呀。”卫机这算第一次不带嘲讽地跟她说话,“是我找上了他,就因为他找上了我妹妹。”他说“我妹妹”的时候,脸上无限自豪无限温柔。
姜艳是猜的,她脑子不好使,对旁人的关系却敏锐得很,因为她除了师父没有旁的亲人,从小就一直揣摩人家旁人亲人之间怎么处。
“我只能猜测,他通过什么手段算到了能叫醒挛梦枕人,先头是聂筠荺,后来是敏敏。至于你,是明摆着的不对头。”其实卫机现在看姜艳,心情很复杂,因为这张脸他根本不认识,他根本是从童远认出了姜艳。
“哦。挛梦枕啊。”姜艳对这个不感兴趣,她也懒得再满天绕圈子,说童远死了,她是不信。不过要说再使什么法子逃出去或者干什么旁的,她也懒。
这会儿对童远,就跟对那个传说中的枕头一样,知道是有的,就是做不到牵肠挂肚。反正她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梦,童远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从借尸还魂开始她就没觉得自己是真真正正活着,好像一直在到处窜,有个叫童远的人和和气气领着,过了些好看的日子,尝了好些甜头,现在童远被老天爷收回去了,那这场梦就到头了。
那就算了吧。
“上次你说你是‘专门管这个的’,你是说你多少知道点儿神神鬼鬼的事,对么?”姜艳也没指望他回答,接着就问,“这个东西叫阴符,做什么用的,你跟我讲讲。”
她把小臂亮出来,缠在上面的红痕比上次更浅,十分尖细,十分浅淡,甚至源头一样的殷红刻痕都要消失了。
卫机奇怪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照你的说法,我不过是‘他’的一个比较靠谱的样本,至于挛梦枕在哪儿,怎么叫醒,都是很唬人的事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家拿去祭天了,他们这些神神叨叨的人喜欢搞这个。”这么说话的时候,姜艳她是一脸温吞的无所谓,到底是个孤鬼,“你就当死前给我解解闷行不行。反正总不会是什么远古图腾天降神力逆天改命……”
“这是个蛊。”卫机觉得如果自己不答话,她会自己无休无止地叨叨下去,看上去她根本也不在乎什么答案,“生死蛊的死蛊,也有人管种蛊后留下的印叫阴符。”
姜艳找到事做了,疲累地支起眼皮听着,死蛊,她想,听名字就不吉利。
“其实死蛊没用,生蛊才有用。这东西是雌雄一对,专门给讨债仙人准备的。生蛊种进去,可以帮忙蒙上仙人的眼睛,说是这样仙人找不到路出来,就讨不完债,就会一直留在人间。”
“别讲故事,就说这讨债仙人是怎么成仙的吧。”姜艳小时候其实听说过讨债的说法,只是小时候每次自己生病,师父提起来都说讨债鬼,她刚听到讨债仙人还差点儿没反应过来。
“仙人就是不留凡俗,在南明,人们管失血而死的孩子叫讨债仙人,他们活够了上一世的债就把凡俗的腥血淌出来,清清白白地成仙。”
姜艳脑子里忽然飞快地一闪,她觉得很重要,可是一下没抓住。
卫机说:“那次你失血,姜大小姐曾经怀疑过你是个债务沉重的讨债仙人,这么多年一直没讨完债,稳稳当当活到而今。可是你自己好的有惊无险,看来不是。”
他说的是姜艳刚还魂,去姜家的第一晚。
“至于这个蛊,是后来我查的。一直以为你自己知道。”
“我手上的是死蛊,死蛊能做什么?”
“生死蛊,相互伴生,死蛊养在另一个活体身上,只要这个活体不死,死蛊就不死,生蛊也就不死,于是讨债仙人就不升仙。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这东西制造的同生共死,还挺有那么点儿意思的?”
“嗯。”姜艳点点头“觉得在身上种虫子挺吓人。”
她忽然明白刚才想到的是什么了。一直没明白童远怎么就忽然来势汹汹地开始淌血,会不会,他是个讨债仙人,当时伤口裂了,刚好就赶上债讨完了?
嗐,真是倒霉。
姜艳问他:“那阴符变浅说明什么?”
“不知道。这个从没见过。阴符自始至终是跟着活体的,从来只有活体死了,阴符变深,跟着活体加速腐败。变浅这个,没有先例。
不过凡事都有个缘生意转,保不齐你中间坠崖那次,死了一会儿,骗了死蛊,把它诓死了。”卫机忽然皱皱眉头,“你为什么这么热衷于易容?临死也戴着一张假脸?”
姜艳看着他没接茬,循着路子往下问:“如果死蛊死了,生蛊会接着死么?”
“《玄机录》上说,生死周期超不过三个月,也就是说死蛊死后,一季之内,生蛊必死。不过说真的,这东西除了你这儿,我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了。”直说第一次见行不行。
姜艳的脸色忽然无限郑重:“《玄机录》是写在琴上的,还是刻在笛上的?”
“你不应该先好奇,怎么找找这个同生共死的讨债仙么?”
“我自己知道。”
懒得管生死不过是因为有鬼这个退路,没有生的门路。
而现在,两边都没有。脸是自己的,身体也是自己的,本尊姜艳已经死了,她的蛊都慢慢淌出去了,而她自己已经活了。童远没了,好像没了生的门路,可是她不信,再者,什么时候起,她要靠着旁人活了,做鬼可以这样,当人,再这样就太丢人了。
童远说,你得先把自己当个人。
可说呢,这次好像真的是个人了,人家的生死蛊,便宜她活一回。
师父说,万物皆自然,万事不足怪,吧啦吧啦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事儿,只能说老天赏脸。
姜艳十分开心,九十分狂喜,看到穿黑袍子的铁面从那边直接两相,简直想大笑三声,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