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中情事》李卓卓

17、双飞之燕（上）

　　“耗子”扛着傻半鸡，一手按住厚厚的狗皮帽子，一手牵着羊顶着响晴的日头拨开枯草快步疾走，刚刚出了两里路，离老远就听见嘚嘚的马蹄声。“耗子”吓得恨不得多长两条腿，不辨东西瞎跑一股烟的，可惜麻杆似的两条小腿生的太短，又舍不得把四处扑楞的傻半鸡扔了。眼看着几个蒙古人就到了眼前，三匹马将“耗子”团团围住。“耗子”军绿色的老棉裤涔涔地渗出些水迹，两腿一软，跪在草地上哭爷爷叫奶奶。几个蒙古人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下马赏了“耗子”一顿胖揍，也不理会“耗子”的鬼哭狼嚎，用绳子把“耗子”捆成个粽子样只留了两条腿在外头，系在马鞍子上，策马就走。到了刚才的空地上，“耗子”就只剩半口气了。
　　采石队的众人端着碗，叼着筷子在小旅馆眼巴巴地等“耗子”的傻半鸡，一直饿到腹如擂鼓也没等到，这才意识到“耗子”可能是出事了。
　　楚白带着几队人在草场上地毯式地搜索“耗子”。每人手里都拿着木头棍子拨开枯草仔细寻找。
　　“楚子，楚子，这不是狗子哥的铜丝网。”六子拿着铜丝网朝楚白跑过来。
　　“接着找，看还能找到啥不。”楚白把手中的铜丝网揣在怀里。
　　“楚子，老爷儿快落山了，再往深处去就是老蒙古的地方了，是不是……”
　　楚白把手遮在额头上往远处瞭望了一下，“那也得把狗子找着，大家小心点就是了。”
　　大家潜伏在蒙古包附近的草丛里，只见“耗子”被五花大绑在蒙古包前面的木桩子上，耷拉着小脑袋，血头血脸的。
　　“妈的，这咋回事？”楚白嘀咕道。
　　“跟他们拼了，把‘狗子哥’救出来。”楚白身边的六子一欠身就要站起来。
　　“干啥，还不知道咋回事呢？”楚白按住六子的脑袋，塞到草窠子里。
　　“大家都在这等着，我去看看，不行，再来硬的。”楚白走出了草丛。
　　“老胡，你看咋回事？”胖子腆着大肚皮，在草丛里窝的生疼，不耐烦地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
　　“谁知道，‘耗子’芝麻大个胆儿，咋就得罪老蒙古了呢？”胡八一把靠在自己肩上的胖子推了一把，“老实点，胖子，看楚白那儿说啥呢。”
　　空地上楚白正和一个五十来岁的蒙古族老汉交涉。
　　老汉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跟楚白说：“偷羊，得砍手。”
　　“咱们打个商量成不？羊也没被偷走，人也让你打成那样了，就放了人吧。”
　　“我姑娘成亲用的羊，被偷，不吉利，砍手。”蒙古族老汉坚持道。
　　“是，是，我知道。老大爷，我这兄弟犯浑，你就高抬贵手吧，绝对不会有下次。”楚白在兜里翻出些纸票来塞到蒙古族老头手里，“老大爷，您姑娘成亲我也不知道，现在随份礼表表心意，您看成不？”
　　蒙古族老汉把脑袋摇得和个拨浪鼓似的，“前几天一个青脸痨病鬼偷了我家的马，跑了。又来偷羊，汉人最靠不住，就得砍手。”
　　楚白心里咯噔一下，好个刘青，难怪好些天都看不见他出门，原来是到这又作了祸了。楚白拉着蒙古族老汉的手说：“老大爷，那人我们不认识，不关我们的事……”
　　胡八一在草丛里看见蒙古族老汉唰啦一声连砍刀都倒提在手里了，心道不好。“胖子，趁现在老蒙古都在围观，‘耗子’那边没人，去找六子和三儿看我手势救人，我帮楚白跟那些老蒙古周旋。”
　　“司令，这个任务太艰巨了吧？我这身宽体胖的，挪蹭到三儿那儿一准得给人发现。”
　　“你以为跟老蒙古周旋这任务不艰巨，等会儿要是把‘耗子’救走了，我和楚白就得撒丫子跑，你那身贼膘，借你条好腿你都跑不动。该干啥干啥去。”
　　胖子一长瞪眼，划动两条柱子似的粗腿慢慢向三儿靠近。
　　胡八一等胖子晃悠出一段距离，满脸堆笑地从草丛里走了出来。“老大爷，都说要民族团结，想当年刘邓大军挥师南下，刘伯承将军他还和彝族首领小叶丹结拜成兄弟呢，蒙古人和汉人是好安答嘛。咱们有什么事得好好说是不？”
　　胡八一的突然出现让楚白一愣，但是朝胡八一使眼色的方向一瞥，楚白就明白了。
　　蒙古族老汉把明晃晃的砍刀一抖，“我不管团结不团结，羊是我们献给‘长生天’的”蒙古族老汉把右手放在心口，神态虔诚，“偷了羊，就得砍掉手。”
　　胡八一也学着老汉的样子把手放在心口，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们知道错了，不该随便破坏你们的宗教信仰，但是看在‘长生天’的份上，能不能饶了我们兄弟，我们可以赔偿损失。”
　　蒙古族老汉还是固执地摇头。到了这个份儿上，胡八一别无他法，偷偷地向远处预备好的胖子打出救人的手势。
　　胡八一瞟见蒙古族老汉腰间挂着铜烟袋和烟荷包，就从兜里掏出明叔从北京捎来的万宝路递给蒙古族老汉，改嘴道：“老大爷，算了，我这兄弟就爱偷鸡摸狗的，该给点儿教训。我先在这给您赔个不是。”
　　蒙古族老汉看着胡八一递过来的香烟，心里虽然迷惑，但是那个时候香烟是难得一见稀奇货，就接过去了。周围的人也都喜滋滋的接过胡八一派的香烟，有的还舍不得抽，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端详。
　　楚白远远地瞅见三儿已经搀扶着“耗子”向草丛深处走去，轻轻一拉胡八一的衣角。两人猛地推开围观的人，撒腿就跑。
　　两人一路跑过去，扑到一大片枯草，身后蒙古人骑着马追了上来，胡八一扯着嗓子大喊：“兄弟们跑得动的……分头跑，跑不动的……猫到草窠子里。”
　　胡八一和楚白两人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相望一笑也分头开跑。
　　蒙古人人少马也少，真不知道追谁才好；加之傍晚的草场上到处都是一人来高的草，随便往哪个草窠子里一窝，任是谁也找不到。采石队的人基本上都得以逃脱。
　　胡八一和楚白跑得气喘吁吁，终于甩掉了蒙古人的追捕。胡八一弓着背，双手撑在大腿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司令……司令……老胡……”逆着风，胡八一耳旁飘来了胖子隐隐约约的呼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