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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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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下了雪,天是灰白的,远山笼雾,好像一卷原本就淡的水墨画又经洇水。
这是金陵的雪。
蓝玉十八岁时的雪。
冰凉凉地飘忽到心里。
“我听说过河西的事,那里地震了,又余震不断。如今这大雪,百姓可怎么办呢。”
蓝玉被栾温搂着,他正在从新做好的冬装里为她选裙子。
“你说怎么办呢?”栾温问她。
蓝玉记得,从前东宫里,她的父亲常常叹息,百姓怎么办呢。可是前朝亡了,祖父年迈,父亲身子又太差,前朝就这样亡了。
“我不知道。”蓝玉看了眼栾温挑的裙子,把颜色明快的都放回去。
栾温笑了笑,没有坚持。
他想要她活得轻松一点,可是蓝玉不肯。
“不知道就不要想了。这些事是谁说给你听的?”栾温揽住她,“不要累到你。”
蓝玉在心里念冷火的名字。
可是她走了。
再无人讲与她这些。
蓝玉望着庭中落了雪的茶树,脑袋从栾温肩头抬起来。
蓝玉是怕冷的。怕冷的蓝玉在冬天里是乖巧的。栾温去拉她的手,她也会回握。
因为栾温手心里的温暖呢,还是因为栾温的温暖呢。
也许没有人知道。
大红宫灯上洒了白雪。
元日。蓝玉一贯是不喜欢这种热闹的。
太后端庄上座,一双冷冰冰的眸子瞧向歌舞升平。她大概是爱这种热闹的吧,蓝玉想。
寂寞的人们,有人爱喧嚣,有人躲避喧嚣。
蓝玉委身在喧嚣中,唱着喜悦的歌。
她此时是伶人里居于首位的。
身边人铮铮弹奏琵琶,周遭水袖转了一轮又一轮,锦绣颜色更胜于绸缎裁剪的绢花。
栾温与臣子们在同侧,看着他的金枝。
温柔乡。
“蓝姑娘。”
蓝玉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穿着红彤彤的官袍,五十几岁的样子,却像初升的太阳。
“蓝姑娘的帕子掉了。”
蓝玉便从一大群莺莺燕燕中退出来,离开前去更衣的窄路。
蓝玉的曲子已经唱完了,她接下来要做的,是安静陪在栾温身边听其他的曲子。
“我从来不使帕子。”蓝玉福福身。
她这样说着,心里想的却是他叫自己蓝姑娘。
宫里的人都叫蓝玉金枝娘子。
宫里的人都当她是爬上皇帝龙床的走运戏子。
“是下官唐突了蓝姑娘。”官员姓向名武,讪讪收起自己那方朴素的帕子。“是因为河西地震后又有了雪患,陛下这几日又不上朝,实在是,实在是……”
向武没有说荒唐。
也没有说民不聊生。
“大人同我说,我有什么办法呢?”
蓝玉此时尚未卸妆,浓艳的妆面和珠翠绫罗,向武同她讲这些,自己也叹了气。
等到蓝玉回去席上,栾温已经替她布好膳食,又将吃碟往前推一推。
蓝玉是很能吃的。
她想起自己在栾温寝宫里用膳时,栾温总要把服侍之人撵出去,亲自给她夹菜。
宫中有的是规矩,但栾温惯着蓝玉,喜欢的菜夹几筷子都不嫌多,还要添了又添。
红粉清歌颤。
蓝玉在宴席上夹起第三筷子藕片时,太后刚刚咽下她口中的藕片。
太后倒在惊呼声里。
栾温啪地拍掉蓝玉的银筷子。
“快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