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的龙九九》盛梅森

4、造反

　　七年后，至正十一年。
　　所谓赈灾仍是元朝廷的分红大会，令人头疼的灾民过了这么久也总算死得干净。濠州县官无所作为，龙九九便当仁不让地挑起大梁，火化死者，推行良药，分发粮食，惩治暴民，治理得井井有条。
　　百姓们不介意她抛头露面，也不介意由她管束，因为凡间最高贵的男人又怎样？“龙女娘娘”的尊贵比他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除了龙九九，我还没听说有哪个女子，没嫁人就荣升了“娘娘”。
　　一切本可以归于平静，大元本可以再苟延残喘，龙九九可能在有生之年找不到机会造反，可朝廷偏偏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居然要修黄河河堤。官员们高兴坏了，修河经费、河工工钱，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雪花银啊，于是濠州又开始了征河工的骚乱。
　　有一日清晨，我在院子里的楠树旁练功，龙九九从天上飘了下来，白色的衣裙翻飞，仿佛天神撒落的绚烂樱花，而我犹如神助一般接住这樱花。而樱花还在沉睡，怀里抱着《史记》的卷四十。
　　她的衣物冰冷而潮湿，我又好笑又心疼，夜晚她喜欢倚在树枝上，点着灯看书。这副模样，定是看睡了便在上面躺了一夜。她在我臂弯里睡得心安理得，我怕她着凉，只能依依不舍地把她叫醒。
　　她懒洋洋地道：“这七年可累死我了。”
　　我笑：“做了七年的土皇帝，我瞧你倒累得甘之如饴。”
　　她闻言笑而不语，良久才道：“师兄，这几日好容易得了清闲，我想去颍州县玩玩。”
　　“濠州这几日太乱，去颍州避避也好。”
　　“谢谢师兄！”她欢天喜地贴了贴我的脸。
　　龙九九走后不久，就有几十个征河工的小吏来了医馆，要抓我壮丁。
　　我压着火与他们理论，其实那些小吏打不过我，但龙九九走之前特地叮嘱过我：“现在人心思动，别与官府起冲突，会被当成靶子。”我不动手，就这么被一拨人越推越远。
　　另一拨人去勒索师父，说要么交人，要么交钱，否则就取缔你们的医馆。师父古稀之年，仍不减暴烈脾气，破口大骂小吏，骂他们丧尽天良，绝了无数鳏夫寡母之后；骂他们臭不要脸，强抢他家中儿女的口粮。
　　我眼瞧着一个壮汉扇过一个蒲扇大的巴掌，只听一声巨响，师父顿时口喷鲜血，颓然倒地，我推开众人冲过去抱起他，他却已经快没气了。
　　“十一啊……九九她头生反骨，为师担心她坏事连累你，这才心狠了些……你，你别恨我。”
　　我猛摇头，我想说从没恨过他，却已经泣不成声。
　　“十一啊……九九虽城府极深，对你还是有一半真心的。你铁心跟着她也行，但是一定要小心啊。”
　　我猛点头，心想果然是遗言至诚，但总觉得怪怪的。
　　师父露出老顽童的笑：“我起初把她看成你的童养媳，没想到……嘿嘿，嘿嘿……”没说完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便是师父留存在我记忆中最后的形象。再往前追溯，便是多年前那严苛的中年人面庞。这些年来我眼里只有龙九九，再注意师父时，他竟已经老了，死了。
　　我抬起头来，小吏们早已逃之夭夭。只剩下围观的百姓，他们中有老人孩子，也有青年男子。他们都是龙九九喂饱的、治好的。但是他们没胆拦住害死她师父的贼人。

　　【五】

　　龙九九三天后才回来，那时我已经把师父葬了。
　　她听完事情经过，不发怒，也不哭泣。她只是又捡起了好不容易戒掉的烟杆，每天去坟前静默地站着，手魔怔一般，上上下下抚摸着石碑，仿佛要维持它的温度。
　　至正十一年的四月，远道的病人带来了消息：河工在河道里挖出个独眼石人，石人背后写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正是那在全国传唱了整整七年的歌谣。
　　人人蠢蠢欲动，天下暗潮汹涌。
　　我终于对龙九九道：“师妹，我想造反。”
　　龙九九望着师父的孤坟，闻言身体一颤，樱唇也在动摇地颤抖，最终还是长叹着摇摇头道：“还不是时候，你想步陈胜、吴广的后尘吗？”
　　我读书少，不知陈胜吴广是什么典故，便说了我的想法：“人人都恨这世道不公，但未免心存胆怯。只要我们首先举义，无数人都会追随的。”
　　龙九九笑吟吟地挽住我胳膊：“师兄未免太厚道了，真怕你被哄骗……”她眼里的火苗变得幽蓝，“阴谋诡计不用你想，我苦心经营多年，可不是要你做挡箭牌的。”

　　如此又太平了一个月，五月初三这天，龙九九在大堂看书，我在一旁研究拳谱。阿八来了，径直走进大堂，摩拳擦掌，兴奋不已：“小九，韩山童、刘福通造反了！刘福通带领红巾军，已经占领了颍州城。”
　　“嗯？”龙九九抬眼，“那韩山童呢？”
　　“死了，”阿八坏笑，“小九，没想到他这么不中用吧？”
　　“哼，他儿子韩林儿还活着吧？‘陈胜吴广’就总还有人做。”龙九九冷静地说完，把《史记》的卷四十放在一旁。换看了别的书。
　　我拿起翻看，原来卷四十讲的，就是陈胜吴广的故事，他们是秦末第一个起义的农民领袖，然后枪打出头鸟，后来者居上，失败，是他们的宿命。
　　原来龙九九去颍州，看中了韩、刘二人，煽动他们造反，为他们出谋划策。诱哄他们，做了挡箭牌。
　　真是丧心病狂。

　　有了出头……领头羊，劳苦大众们胆也壮了，河堤也不修了，纷纷投了红巾军决意吃军粮。短短一年之内，起义军规模就达到了数百万人。
　　至正十二年年底，连阿八也投了军。我顿时坐不住，问龙九九到底何时造反，她只说还不到时候。然后叼着烟杆埋头继续写请柬。明年师父的忌日，她要大办。
　　至正十三年三月十六日，师父两周年忌日这天，被龙九九邀请的濠州县的青年，都披麻戴孝地来了，医馆门前白幡猎猎，敬神的香炉也徐徐冒着青烟。几千人头上缠着白布，神情肃穆，场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的壮观。
　　相信你们已经猜到，因为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龙九九于师父牌位之下，痛斥元朝廷的昏庸暴虐。她的师父，各位的亲人都被迫害致死，更是不把老百姓当人。她逐条痛陈的暴行根本无需渲染，因为在场众人不仅有目共睹，更是切身体会。
　　更何况造反的行情连年看涨，连昔日的阿八如今都做上了滁州之主。
　　更何况龙九九是多年来公认的“龙女娘娘”，追随她就是顺应天意。
　　龙九九从靴中抽出匕首，割破手指，以血抹额，声明举义：“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有志青年们亦群情激愤，山呼：“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他们宰了牛羊祭天，怀揣着分一杯乱世羹的淳朴信念，就响应了龙九九的举义。
　　众人回去收拾家伙，龙九九站在台阶上，望着那高高骄阳所炙烤的大地，她凤眸里的火熊熊燃着，我怀疑她只要一眨眼，那干燥的野草就会立马烧将起来。
　　她再也忍不住意气风发地笑，笑声越来越大，沿着原野仿佛要传遍天下。她笑够了，深吸一口气卓然而立，志得意满地握紧拳头，仿佛要把宇宙都合在手心。
　　她说：“师兄，何其有幸生在乱世！”
　　狂风之中，白色纸钱如同破碎的蝴蝶四处翻飞，龙九九的宽大孝服鼓满了风，仿佛大鹏的翅膀，要助她扶摇而起。
　　龙九九转头望我，她说：“巴十一，你要做我龙九九的将军。”
　　她的声音沉静凝华，不怒自威，她不再是聪明惫懒的师妹，而是一位陌生而威严的领袖。
　　我不由自主地单膝跪下，仰望着她，祈祷般虔诚地立誓：“巴十一永远是龙九九将军。”这一刻，什么伦理纲常、道德教化都尽皆破碎。巴十一从未婚夫到师兄，最终沦落为龙九九的下属，追随她往邪道的深处走去。
　　收拾完的反贼回来了，镇压的官兵也来了。龙九九从容地指挥属下御敌。她的巴将军冲杀入敌阵之中砍头如切菜，心里念着她，他便能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