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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星之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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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从那以后,师父再懒得管她。回到濠州的医馆后,龙九九便发奋研习医术,她真的为了熟悉药理,尝过各种你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还因此染上了烟瘾。
她不分昼夜、废寝忘食,我很想帮她,而我能做的,只是料理她的衣食起居。我们的关系并未因那婚约更进一步,反而因为她的忙碌更疏离了。为了排遣寂寞,我开始舞刀弄枪,闲暇时就与仆妇的儿子阿八互殴。
一年后她九岁,说要坐诊,而师父同意了,因为她已经做到青胜于蓝了。
一开始自然没多少人,尽是些穷苦农民,来看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小病,但她都极认真对待,并且药到病除。
问诊病人的数目一日日暴涨,不出两个月便门庭若市——不要说你们,连我都觉得诡异。医者的口碑需多年的积累,龙九九的妙手回春,怎么传扬得如此之迅速。
没多久,我就知道了原因。
有次我和龙九九去赶集,在首饰摊挑选时,背后肉摊的屠夫和顾客如是说:
“哎呀老王,您不要乱咳好吗?仔细脏了小店的肉。”
“对不住,唉……看了那么多大夫,咳嗽老也不好,多半是废了。”
“您不知道咱们这儿新坐诊的龙九九吗?瞧呐,我胸前烂癣,就是她治好的。”
“哟,是好了。这龙九九是何方神圣?”
屠夫压低了声音:“就是您身后那位。”
“你在逗我!那么小的年纪,怎么可能会诊病!”
“我何必逗你!这癣就是她治好的!”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不难理解,小小丫头怎能有如此医术?多半啊,有神仙点化;还没准,是神仙转世。”
“原来如此,”老王顿时有了兴趣,“那我还真得试试。”
“嘿嘿……瞧好儿吧,保管您回头也跟我们一样,管她叫‘龙女娘娘’。”
龙九九选完首饰,就拉着我走了,那番对话她一定听到了,却不感到吃惊,也不去澄清。
她诊病之时仿佛换了一个人,在青白色的烟雾中,她叼着烟杆威严十足,神情莫测而惜字如金,的确好似转世的神女。
我终于明白了,龙九九不惜呕心沥血,也要幼年出名的原因。她料到百姓会这样揣测,她瞅准的就是被奉为神女。
没过多久,师父的病人也全迷信了龙九九,他便干脆把医馆全权交给她,自己逍遥去了。
至此,龙九九得到了几乎全部的自由。那以后她几乎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我忙于操持医馆的俗务,她便肆无忌惮地抛头露面,和阿八四处“观察地形、考察民风”,照我看就是游山玩水。
说是“几乎”,是因为她和我的婚约仍在,我仍有权管束她。十四岁那年,我终于无法忍受了,决定对十二岁的龙九九行使权力。
她正在院子里教阿八写字,我扛起她就往卧房走。
“干什么呢,放下她!”阿八叫道。
我转头轻蔑地看他,说话之恶毒,我至今不敢相信:“你主子怎么对他未婚妻,哪儿有你置喙的余地?亦或是,你抢得过我?”
阿八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却驳不倒我。只能眼睁睁瞧着我带走她,那恐怕是如今的吴王一生中最怂的时刻。
我把龙九九放在床上,俯身便强吻。而意外地,她竟未反抗。凭她的脑筋,一瞬便能转出几十个主意玩死我,但她却一动不动,只是乖乖地接受了我的粗暴。她干嘛任由我欺负呢?
我喉咙一梗便跪下,眼眶发热:“对不起……可阿八是坏种,你千万别对他上心。”
龙九九抚着我的脸,眼神温柔似水,她摇摇头:“我没怪你,而我与阿八联手,也绝不是对他有情。”
我立马转喜,连连道,那就好。
龙九九噗嗤一笑:“这就信了?”
“这就信了。”
“不仔细考量,我是否在骗你?”
“就凭我的脑子,考量不来,也没那必要。师妹即使要骗我,也一定有理由。我就去做她骗我做的事。”是非对于鲁钝的我来说,很难分辨。信奉着师妹,我行事便不会有错。
龙九九眼神晶亮,颜色仿佛红热的岩浆,蓄积了无垠的感情将要喷涌。她把唇瓣咬得发白,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我急于阻止她自虐,便捏住她脸颊,吻住那撅起的唇。
月光透过窗洒满屋子,龙九九长长的睫毛上也沾满银屑,美极了。
一吻过后,她用力攥了一会儿我的衣襟,然后离开了我的怀抱,伏在窗台,仰望着高悬于空的那一轮明鉴。她喜欢上树,喜欢登山,喜欢看云与月亮,她喜欢高的地方。
她说,我们解除婚约吧。
她说,对不起,我注定做不成称职的妻子。
那句只对我讲了的誓言,那个朝皇城奔跑的身影,其实一直在我心里、脑海里,从未消失。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我对她无条件的好,其实也是裹脚布,不过是一点点收紧,带着抚摸般温柔舒适的力道。最终目的,还是湮灭她的野心,她的梦想。我当然不愿深爱的女孩做那样的苦事,走那样的偏锋。
她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不够温柔。
【四】
我十四岁是至正四年,还满怀青春的困惑,而大元的农民却已经来不及困惑了。旱灾、蝗灾和瘟疫接连侵蚀了包括濠州县的淮河沿岸,昔日富饶的土地不出一月就饿殍遍野。
阿八的父母都因瘟疫而死了,他用门板抬着尸体到处走,却找不到一方墓地。龙九九要给他一大块田,阿八却只要了一个角落安葬父母,也拒绝在她手下做事。他去了县城里的皇觉寺当长工,宁肯饿着肚子刷茅厕,也要还清地钱。
看这传的可有女子?请告诉我好吗,是不是像阿八这样的男人,才具备你们所敬佩的傲骨?
傻眼的濠州县百姓,请求龙九九问问上天。到这时,他们已经直接当面叫她“龙女娘娘”,而她也理所应当地接受了。
龙九九道:“既然如此,我跳个大神吧。”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连忙附耳劝道:“我怎的不知道你还认识大神呢!”
龙九九暗地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别添乱,在医馆门口支起香案点上香便开始手舞足蹈、念念有词地跳起了不知在哪本书上学到的大神。末尾,她厉喝一声,抄起供桌上盛酒的碗,朝墙上一泼。众人屏气凝神地等着,只见那雪白的墙上显出两排粉色的大字!
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众百姓有的震惊有的恐惧,大部分神色木然那是因为不识字。一番交头接耳和连比带划的骚动之后,他们集体沉默了。
黄河会怎样,天下要反了吗?不,不该这么想,上天的启示,不是我等凡人能解读的。长河漫漫,我不过是一微末的砂砾,巨浪再滔天,也总会漏掉我一个——众百姓如此自我安慰着,领了龙九九发的粮食,各回各家了。
龙九九微微一笑,回到医馆,继续研究治瘟疫的方子。
十天后,山东传来消息,黄河决堤了。
具体日期是龙九九作法的前一天,但大家同在闭塞的县城,她依然等同未卜先知。绝望无助的濠州百姓更愿意相信,龙九九是联结天上人间的神女。通过他们的免费宣传,那句启示变成歌谣,传唱遍了全国。
龙九九在信纸上写下“多谢”二字,系在信鸽的腿上,于窗边放飞。信鸽朝夜空飞去,朝天际线飞去,它飞越千山万水,最终会飞进在山东济南做官的,当年那个“高个儿”手里。黄河决堤后,他第一个念头不是禀报朝廷,而是把消息以最快速度传给龙九九。
龙九九离开大都时,把父母性命换来的两头驴毅然送给了“高个儿”,他才有了本钱发达,买了如今的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