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的龙九九》盛梅森

5、终焉

　　【六】

　　接下来的几年顺风顺水，委实乏善可陈所以长话短说。龙九九带着我们去投了韩林儿和刘福通，当年培植的领袖，就是在这儿使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古今屡试不爽，所以二十四岁，她就被推举为夏王。
　　而我虽杀人如麻，却也只混成夏王的亲兵校尉。好些比我晚入伍的，都成一方之主了。夏王常开我玩笑：“巴将军，你可千万要争气，别沦为我的面首。”
　　因为史书上常有例子，某元帅被围困数月，粮食吃尽了，马匹宰光了，元帅含着怜惜的泪，杀了自己的爱妾分予士兵，赢得了生前身后的名声。而龙九九是称职的元帅，到时候恐怕不会对自己面首手软。
　　但我不在乎，我只想为她而战。
　　夏王从不冲锋，只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但仍被敌我将士都奉为战神。她的将士们用不着她虚伪的所谓“亲征”，他们只需要信她的话，因为信她就能攻无不克，信她就能建立功名。

　　颂歌唱完了，以示公允，我必须如实记下龙九九的污点。因而绞尽脑汁凑了一个，作为夏王，她最大的过错。
　　中原大捷，龙九九处死完李彪不久之后，便收到八百里加急的消息：红巾军的大本营，被淮东义军领袖张士诚乘虚偷袭，刘福通战死了，韩林儿也岌岌可危。
　　她连忙班师回救，不料却中了埋伏。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要说的错不在这里。
　　我们与主力军失散了，我好不容易护着她突围，却在掩杀断后时腹部中箭跌下了马。但那没关系，我宽慰地望着她骑马走远。
　　她错就错在勒住缰绳回望，她错就错在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挥着剑朝我奔来。
　　她怎么这么蠢，她一点武功都没有！
　　她是要乘龙升天的命，必将踩着无数枯骨所堆成的天梯，一步步踏上皇位，为着一个骷髅头回头是怎么回事？
　　可是为什么呢？那时的心仿佛被挖了一个洞，缓缓流出甘美来。龙九九穿过锋利的戟丛，嘴角亦挂着诡异的笑。
　　那一刻龙九九选择做巴十一的师妹，与他同生共死。
　　她扑进我的怀里，眸子里的烈火烧得狂热，无数长矛从天落下，而我们的眼里，只有对方。
　　长矛却停在半空，取而代之的是浓稠滚烫的血浆。我抹了脸上的秽物定睛一看，周围的敌军已经变成了残体断肢。
　　黑色的高头大马上是阿八，提着染血的剑，头盔上的穗子红艳。他威风凛凛地俯视着我怀里的龙九九，戏谑地笑：“为了区区一个亲兵校尉，连千军万马都抛了，小九啊，想不到你这么……”他说到这儿住了嘴，话锋一转道，“我赢了一局，韩林儿可归本王了！”
　　龙九九脸一阵青一阵白，但俄顷便平静。夏王翻身上马，朝吴王高傲地扬着下巴：“阿八，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还有，请叫我夏王。”说完风度翩然地施了一个平礼谢他相救之恩，便催马离开了。
　　我捂着肚子也爬上了马。只见阿八还在原地朝龙九九的背影喊道：“你自己不也当着我部下叫我小名，以后叫我大名。”他笑得跟个白痴似的，十年前我就听他发誓要娶龙九九，然后把他暴揍一顿。
　　夏王头也不回，向后挥挥手致意，走远了。
　　阿八对着空气说：“想不到你这么……还挺可爱的。”
　　我翻了白眼驱马去追龙九九，阿八叫住了我。他是要清算当年我压着他打的深仇，所以念了一句终结一切的魔咒：“十一，你的爱，就是把她拖入这样的泥潭吗？”
　　灰白的天之下是金戈铁马的战场，喧天的锣鼓之中夹杂了战俘的哀嚎。天地之间，战场正中，那时那刻，十一和阿八只是作为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对峙。
　　我终于扪心自问，龙九九选择阿八，会是夏吴联姻，成就一段巾帼配英豪的佳话。如果选择我，就是方才那般，那算是什么？
　　自此，我动摇了对龙九九的信仰，朝人间正道的炼狱中走去。

　　【尾声】

　　我竟然在枕戈待旦的战场上写这么个玩意，全是屈服于龙九九的威逼。她有这么个设想，我自然要尽力满足，反正我在蹲大狱，也没别的事。反正我想在死前，把心绪倾诉给你们听。
　　后来的事，你们一定猜到了。我果然连夜溜走了，要自立门户，心想至少也要干到什么“王”，再提娶她的事。这做法真是出息极了，它是如此地明火执仗，以至于“十七禁律五十四斩”里，提都不屑提。
　　阿八带兵紧逼而来，我降谁也不降他，还杀了不少红巾军追兵——我把龙九九当回事儿。但这样一来，我就绝不可能被饶恕了。最后我力竭被抓，关进监狱，经过会审，最终决定斩首了事。
　　审判结束时，主审官韩林儿问我还有什么心愿。
　　我说我希望由夏王来做刽子手，她虽然连一颗眼屎都不给我，至少赐我一个“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名声吧。
　　众人面面相觑，只听一声脆响，龙九九折断了最心爱的烟杆，血流满了手心。
　　你们恐怕正怪我呢，为什么要死得这么不值。
　　这就是战场的残酷，哪怕是最生猛的大将，也可能由一记不知哪儿来的冷箭，勾销唾手可得的功名。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战场上的死，大多是轻于鸿毛的。
　　六月初一是行刑之日，我把头搁在木墩上，期冀着刽子手技术精湛。那样我可以死得好一点，头割下来了，都来不及闭上，那凝望着监刑台上的龙九九的眼睛。因为我知道这女人不会被鲜血和脑浆子撼动，反而会因为这样的眼睛而夜夜噩梦。
　　她教坏了我，宁愿深爱的女人不得好眠，也不要她忘记自己。
　　刽子手在屠刀上喷了酒。
　　“等等！”龙九九激动地站起。
　　阿八和将士都定住，等她说话。
　　龙九九望着我，眸子里的火焰时而炽烈，时而凝固。能让杀伐决断的她这样犹豫的，一定是极为艰难的抉择。我想起师父的遗言，原来对她来说，皇位和我各占一半。发觉了这一点，不管她作何选择，我都心满意足。
　　龙九九双手交握，这表明她决定好了，万千人之中她的凤眼只看着我：“师兄，你等着我。”
　　我微笑颔首，她这样决定不出我预料。
　　龙九九奔上刑台，接过刽子手的刀。她的手势是那样到位，必定是用心练过，唯有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才能陪我疯狂。
　　我只觉得后脖子一凉，仿佛当年她用来捉弄我的冰冷小手。
　　我死后，龙九九转向监刑台，对阿八说：“阿八，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了。”说完她凝望着我的尸体，把刀插入了心脏，倒地而死。一代战神就此陨落，到最后她也没叫阿八的大名。
　　……
　　看到这里有人要骂我瞎扯淡了——你怎么知道死后的事？好吧，以上都是我在监狱里的设想，我写到这里时，离死还有一刻钟。
　　但上刑场后，我就忙着挨剁抽不开身，因此只能提前写下两个结局，下面是另一个。
　　龙九九双手交握，这表明她决定好了，万千人之中她的凤眼只看着我：“巴将军，你等着我。”
　　我微笑颔首，她这样决定不出我预料。
　　龙九九一挥手，朗声道：“行刑！”
　　我死后，最终龙九九多半要与阿八争天下，得胜则登峰造极，落败则自戕而死。说自戕，是因为阿八一定会留她一命，劝她从了自己；而以她的性子，是绝不肯屈居人下的。
　　不管是寿终正寝还是怎样，她死前会想起师兄，遗言是：“生前不能相依，死后绝不相离。”
　　结局非此即彼，哪个都好，只要龙九九没辜负自己。
　　时间到了，阿八在牢门前站定，说要送我一程。我请求他在饶我写一会儿。
　　故事总不该一头两尾，但恕巴十一实在爱莫能助，只能劳烦有兴趣的看官自己弄明白。阿八大名朱元璋，后来问鼎天下的到底是谁，知道了这，龙九九的结局也就知道了。
　　巴十一的故事则到此为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