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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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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真正的神童,敢于直面薄弱的根基,敢于正视晦涩的古书。仅仅一夜就自学成才,加之《杏林宝典》也被她熟读背诵顺带纠了错字。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师父不计前嫌,收她为徒,即日启程回安徽濠州的医馆。
龙九九忙着收拾行装,便由我做饭,师父在厨房吃。
我揣着饼找到龙九九,她此时已换了罗裙,脸洗得雪白,头发也绾了清爽的髻。我递给她一张饼,她感激地一笑,津津有味地吃完后,仰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道:“师兄,能帮我个忙吗?”
于是我把她背上了树。
我们并肩坐在树枝上,她眺望着远方,我望着她。我择去她发丝里的树叶:“师妹,你这样好看的女孩,就该去南方,那里秀美,是养人的地方。”
“是嘛,怎么美了。”
我脑海里满是细润的丝雨、青檐窄巷和小桥流水。而当我想象龙九九身着青花袄裙,撑着油纸伞行走在其中之时,种种绝美的景致便模糊了,只剩下她,而那便足矣。我藏不住话:“没你好看。”
“哦?那我天天照镜子不就得了,还去什么南方。”
“不……你别不去啊。”我以为自己说错话惹她生气而焦急万分,可抓耳挠腮也憋不出一句解释。龙九九忽然咯咯笑个不停道:“师兄,你好像条大狼狗!”
她笑累了,自然而然地靠在我肩头,说算了不贫了。指着远方道:“师兄啊,九九想去的是哪儿。”
天的尽头是辉煌的金瓦和红色的砖墙,胆敢用金钱和鲜血的颜色装潢屋宇的,普天之下,只有帝王。
“是我错啦,我父母的确不因‘人病’而死……而这病也的确不是医者能治。自古以来,治这病的药方只有一个。”
她凑近我的耳朵,撩在耳廓的气息凉丝丝的,她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你们一定猜到了。
龙九九叮嘱我,连师父也不能说,“师兄,这话我只对你一人说。”
行笔至此,我的手指震颤得不能自已。龙九九仅八岁,就理智地说着疯狂的话,但我心激荡却是因为,这理智的疯子把我视作唯一的同伙。每每想起那句话,“遵命”之类的,便不假思索地说出了。
我想,那便是我一生邪道的起始。
“龙九九!”厨房门口,师父仰脸瞪着龙九九,眼珠怕要掉出来,“你……好小子,你竟然……是女的!”
昨日她蓬头垢面,还是一帮混小子的头儿,也不怪师父认错。龙九九抚掌大笑:“您还嫌师兄傻,自己不也二五眼?”
师父的眼神变得冰冷,阴阳怪气地道:“是啊,怪我看走眼。”
“师父,”我忐忑着确认,“师妹拜师大礼都行了,您可不能反悔啊……”
“老子用不着你提醒!”他拂袖而去。
从大都出发,一路向南回安徽,沿途的景观、民俗每过十里就变个花样。念经的和尚、算命的老道、迎亲的、卖艺的、酒馆甚至青楼,五花八门的世界看得我和龙九九是眼花缭乱。我讨厌念书,龙九九却手不释卷,看《中庸》也看《列女传》,最中意的还是《孙子兵法》。
而师父却始终黑着脸,不苟言笑。他前后态度判若两人,无非是郁闷龙九九是女子,这与我的想法背道而驰。
至正元年六月初一这天,师父昨夜未回客栈,早晨坐马车来接我们时竟满面春风。讲话也变得亲热,还玩笑兄妹俩的形影不离。我欣喜师父解开心结,亦羞赧道:“师妹好动,总是乱跑,却也让我头疼。”
师父皮笑肉不笑:“不如从今往后,九九去哪里都由你抱着走,可行?”
我正遐想那美好的愿景呢,龙九九突然掀开帘子,朝飞驰的地面纵身一跃……
我眼明手快地捞住她,这时马车绕过尖锐的墙角,转入一条逼仄的小巷。我从未如此严厉地训她:“你不要命啦!”而龙九九仍奋力挣扎,对我又蹬又挠。
“你跳啊!索性跳断了腿,这辈子哪儿也跑不了!”
师父严厉的咒骂使龙九九身体一震随即平静,她看向师父,凤眼失了棱角,里面的火苗恐慌地摇动,她从未这样恐惧过:“求您别这样做,我保证哪儿也不会去的。”
师父冷笑:“女生外向,你保证不了,我也不会信。”
马车渐渐减速,停在一小店门口。自里面迎出一个肥硕的婆子,威严地抿着嘴。师父娴熟地揪住龙九九的耳朵,一把甩到婆子手里。龙九九尖叫着,被夹在肋间,带进了那黑洞洞的店。
我终于反应到不对劲,欲跳出马车却被师父拽回:“坐里面,臭小子在裹脚布店门口探头探脑,像什么话!”
裹脚?!我惊讶地望着师父,他理所应当地道:“她到了裹脚的年纪。”
女孩子都要裹脚,可摊在龙九九身上,我见不得她受苦。我摇着头要去解救她,师父抓着我肩膀剧烈摇晃:“蠢蛋,你不是嫌她乱跑吗?待她裹成了小脚,没你抱着,哪儿也去不了。永远安分听话,永远是你一个人的!”
男子的劣根性难道是天生的?那时的我,听了那番鬼话,心里竟有一丝动摇。可我从小跟着师父,太了解他心思。龙九九是女子,她会想嫁,也会想逃,如此《杏林宝典》就便宜了外人。而裹脚,是男子代代相传的终极杀手锏,对于根治女子自由病,效果显著。
“您放心,我会求师妹嫁给我的。”这时我也顾不得羞了。
“傻小子还看不出来呐……嫁给你也没用,你这师妹骨子里就不安分!”
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我血气上涌,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下一刻已站在了店的里屋,龙九九衣衫凌乱地瘫在床上,苍白的指尖死死抓着被单。她纤细白嫩的脚被婆子乌黑皴裂的手紧紧捏着,婆子另一手拿着长长的布。
我大吼一声,推开婆子。夺下龙九九横抱在怀里。
婆子惊呼一声,指着我的手连连颤抖:“你……你看她脚了?”
我脸一红:“是又怎样?”
龙九九眼里的火焰热情地跳动,一字一句地道:“师兄,《列女传》写得明白,我现在是你的人了。你若不肯要,我就只能上吊了。”
我一辈子没反应那么快过:“要,自然要,我反倒怕你不情愿。”
“礼法规定,我有什么不情愿的。”
我狂喜地抱着她转了几圈后,拾起绣鞋给她穿上,那只能丈夫来做,因而就这么件小事,我却无比虔诚。
我们走出门时,师父已经从婆子那里听了所有经过,脸色灰败。我们跪下磕头,龙九九道:“师父,私定终身是礼法大忌。您要是不准,我们只好一齐浸猪笼了。”
师父巴不得龙九九嫁给我,略作迟疑便点点头。
我大喜再拜,正色道:“师父,师妹现在由我做主了,我做主不要她裹脚。”
师父长叹一声,摔了马车帘子:“天王老子也做不了她的主。”
婆子斜眼看她:“女人要一双便利的脚,还不是为了偷汉子。”
龙九九笑容得意:“我丈夫都发话了,哪儿有你置喙的余地。”
那时我太嫩了,竟还为那句话而自豪。此时此刻,方才醒悟龙九九的用心。在那年头,找一个言听计从的丈夫,是女子为自己做主的最好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