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的龙九九》盛梅森

1、复仇之心

　　【楔子】

　　我竟然在枕戈待旦的战场上写这么个玩意，全是屈服于夏王龙九九的威逼。
　　起因是两个月前，中原大捷之后，她志得意满之际，便命我给她写个传记，还得是能在茶馆演绎的英雄传奇。
　　我是个粗人，不喜欢舞文弄墨。正考虑拒绝时，监军进帐来报。
　　“李彪在帐外待罪，求见主公最后一面。”
　　龙九九头也不抬，揭过一页兵书道：“不见，不听本王号令，险些铸成大错，拖走，军法从事。”
　　李彪极迷恋龙九九，这她清楚，却不会因此心软。我若是敢犯军规，一样要剁脑袋。诸葛亮斩马谡时还挥几滴泪，而龙九九在剁她昔日师兄时，恐怕连一颗眼屎都不会施舍。
　　于是我应承下了这差事。
　　龙九九交待完了也未曾过问，我索性拖着，直到此时方肯动笔。此时我没别的事。

　　【一】

　　龙九九要我写传，是因为我识她最早。然而我对她的回忆，也只能追溯到她八岁的至正元年。
　　我回望，记忆的起始是那个下午，阳光把元大都的御道染成辉煌的金色。龙九九沿着御道飞奔过来了，仿佛披了一身火，连那双乌黑的凤眸里，都燃着炽烈的火焰。
　　她带着一群野孩子肆意笑着卷尘而来，周围人纷纷避让，而我却痴站在原地，因为那双凤眸依稀望着我而来，我的思绪被那两团火烧化，脸也烧红了。她近在咫尺了，我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移开了，肩擦过我的上臂毫不犹豫，脚步也未曾减速。野孩子们呼啸而过，我被撞到在地，仰望着她的背影不知疲倦地向前跑，御道的尽头耸立着大元的皇城。
　　此时想来，原来从最开始我便不能确定，映在那双凤眸里的，到底是我，还是那金銮宝殿。
　　“啊！”道边的师父惊呼一声，冲出来把我踹翻在地，“蠢货！包袱被那帮小崽子顺走了！”
　　我一摸后背，果然是空的，丢的包袱装着我的书。而始作俑者们早已分散、隐入了大街小巷。
　　师父猛一跺脚：“其它的也罢，要命的是《杏林宝典》，若被人得去，为师的心血岂不便宜了他人！”师父是大夫，亦是我养父，这年来我们云游四方，是期望着收一个神童继承衣钵。
　　正做没理会处，不远处的胡同口，传来一声清亮的“喂！”
　　我循声望去，是龙九九，轻摇着手里的书，眸子里的火顽皮地跳跃着。
　　我撒腿便追，比跑步我还未输过，可龙九九真是狡猾，尽捡跑不开的地方钻。我紧跟着她，刚转进一个死胡同就中了埋伏，十几个小孩子从房顶跃下……
　　双拳难敌四手，最终我还是被押进一处院子，捆在树上，与两头驴并排站立。
　　“放开我！”我挣扎着道。
　　龙九九坐在井沿上，饶有兴趣地翻着从我那抢来的《三字经》，闻言笑道：“哪儿有二百五听了这话，就老实放了你？”众人附和着大笑，我面红耳赤。
　　他们之中最高个儿的男孩摸了摸红肿的嘴角骂道：“个小王八羔子，下手可真黑！”他重重地清嗓子，朝我努起嘴，一口浓痰势在必行。
　　“差不多得了，给人留面儿也是给自己体面，”龙九九道，“有那闲工夫不如自我检讨，人打架比你们生猛多了。”她是寻常孩童的语调，高个儿听了，却瞬间脸色煞白，而我暗自心花怒放。
　　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张脸，是负责望风儿的：“九姐，他来了。”
　　龙九九啪的一声合上书，站起身理了理布满补丁的衣服。正色道：“有请。”
　　师父被几个孩子簇拥着，昂首阔步地走进来，见我鼻青脸肿的样子，脸颊一抽动，咬着牙道：“不惜绑了我徒弟，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只听得扑通一声，尘土扬起，是龙九九跪倒在地，当的一声，一个响头落地后，她伏着朗声道：“久仰刘神医大名，今日得罪实不得已，求求您救救我爹妈！”
　　“哼，那你可晓得，刘某外号‘刘百两’，要我诊治，需备下百两白银？”
　　“自然晓得，”龙九九抬起脏脸笑，高个儿手里锋利的竹片便逼近我的脖子，“就看您爱徒值不值一百两了！”
　　师父翻了白眼：“不值！有勇无谋的东西。”良久，还是叹了口气问：“你父母在哪里？”
　　龙九九大喜：“多谢神医，我爹妈就在那儿！”
　　她说着，指向那两头驴。
　　“你消遣我！”师父脸顿时铁青。我忙打圆场：“姑娘恐怕误会了，师父可不是兽医呀。”
　　“那不是野兽，那是我父母。三日前的清晨，我醒来时，父母不见了，院子里却多了两头驴。这一定是人的病，他们得了怪病，变成了两头驴。”
　　师父默想了一会儿，放柔了声音：“这病，不是我能治。”
　　满涨的希望被狠狠戳破，龙九九无力地跌坐在井沿上，喃喃道：“骗子……那你也配称神医？”
　　高个儿见状，怒喝一声，众童便一拥而上，把师父也捆在了树上，待要打我们了，龙九九皱着眉挥挥手，他们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夜色四合，龙九九点了油灯，借着昏黄的光看我的书。
　　“你认识字儿吗？”师父嘲讽。
　　“看看就认识了……”她得意地望着我，“你大号叫巴十一是不？扉页上写着。”
　　读至此处，你们一定腹诽我们的名字古怪。那原因是，夏王和她的亲兵校尉都出身卑微，在元朝的四个等级里，属于最低贱的南人。我们除非上学，起名字只能是生辰，或者父母年龄之和。
　　龙九九好听的念念有词颇具安神之效，我沉沉睡去。醒时天已大亮，惊醒我的是龙九九的哭声，源源不断的泪，冲走了她眼眸里的神采；她手的书也湿透了，被她蹂躏成了烂菜叶子。
　　我忙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哭，阵阵哭声像把把剜心的尖刀。
　　“别哭了，别哭了。”被绑得不能动弹的我是心焦不已，疯了一般挣绳子。“十一，手腕出血了！”师父焦急的呼喊，手臂的钝痛，都没法传入我榆木做的脑子，再使蛮力，胳膊会折的，可我就是个二杆子。
　　还是龙九九扔了那书，缓步走过来，用竹片割断我的绳子。我胳膊一得自由便抱住她，却只会说：“没事的，没事的。”
　　她脸埋在我的胸口哭了好久才渐渐平静。再抬起头时，双眼通红，泪却已干透，她说得诚恳：“对不起，我以后再不犯浑了。”
　　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是看圣贤书懂道理了吗？
　　是，也不是。她蹂躏的书是普法版的《元典章》，她只是读懂了一条法令。
　　最高贵的蒙古人杀掉一个南人，只要赔一头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