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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族人威逼灵堂起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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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刘管事带着尤项元夫妇的遗体回到长安。
老夫人亲自检验,确认那是自己的儿子和儿媳。云露看着眼前两具冰冷的尸体,真希望自己就是做了一场梦。
收殓、入棺,举行招魂仪式。
罗管事开始安排人发丧。云露着素缟,和妹妹一起跪在灵前给爹娘烧纸钱。
老夫人怕云裳害怕,所以没有让她见爹娘最后一面。云裳倒也不哭不闹,乖乖地跟在云露身后,姐姐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达林普和张靖阑一直守在云露身边,魏妈妈和达母带着孩子们来祭拜,之后便留在府中四处帮应着。
自家的亲戚、尤项元在商场上的朋友……各色人物来来往往。灵堂里摆满了纸花、纸人等白丧物品。每来一个人,云露都要带着妹妹磕头行礼。
“书院孔夫子到。”
孔孟侑身着素衣,到灵堂前叩拜,云露叩头还礼。他刻意选了稍晚的时间,希望来的时候不会耽误云露。
“云露姑娘,”孔孟侑道,“可否方便,在下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云露点了点头,在灵堂旁的小隔间里接待孔孟侑。
孔孟侑见她刚刚一路走来似乎有些瘸,便问道:“你的脚怎么了,受伤了吗?”
云露答道:“前段时间不小心扭伤了,一直没有大好,这几天又跪着,所以走路有些不便,没有大问题。”
“是不是伤到筋骨了?”孔孟侑的眼眸中显出十分关切的神情,“有没有请大夫看看?”
云露摇头,道:“无碍的,休息几天就好了,多谢夫子关心。”
见云露坚持,孔孟侑也不好再说,安慰道:“事已至此,还请云露姑娘节哀顺变。”
云露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厢无言,沉默片刻,孔孟侑忽然想起来:“书院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我见张姑娘也在,她是否愿意替你先报名,或者我也可以?”
云露苦笑:“夫子,如今我家这般境况,就算我报了名,恐怕也没有时间去书院了。”
天气阴沉,因而屋子里的光线也比较晦暗。云露低着头,目光落在地上。孔孟侑看着她,往日饱读诗书,现在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安慰她,只得告辞了。
谈墨跟着少爷走出锦绣山庄,却见他一直站在对街,盯着大门的地方一动不动。
“少爷,咱们不回去吗?”谈墨问。孔孟侑叹了一口气,问道:“家里是不是有两瓶上好的跌打损伤药?”
“是啊,少爷。”谈墨点头,“上次你的脚扭伤,擦了两次就好了。”
“晚上回去把那瓶还没用过的找出来。”孔孟侑道,“我们走吧。”
他又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在孔孟侑离开后不久,大族长带着众人跨进锦绣山庄的大门。其中很多人在正式丧事的第一天就来祭拜过,但这次似乎是特别组织一起来的。
大族长年事已高,在家族中极有威望。上次二族长等人回去后说尤老太太似乎不愿意把家业交给族中打理,所以这次他特地前来。
众人在灵堂祭拜过后,便由老夫人在客厅接待。云露让司画等人把妹妹带回倚梅阁,自己则跟着祖母去客厅。
大族长怅然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变,万不可悲伤过度。”
老夫人点了点头,道:“活到这个年纪,凡事都已看透,这个坎我还是受得住的。”
大族长的夫人伍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面色悲痛,“弟妹,大侄子和侄媳妇都走了,安安呢?安安怎么样了?”
云露实在不忍众人一再提醒祖母这些伤痛,插话道:“安安暂且下落不明,还没有找到。”
众人都看云露,在这种场合,她一个小辈是没有资格说话的。要在平时,肯定会有人斥责她没规矩,但现在这种时刻没有谁会责怪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孤儿。
大族长看了看老夫人,见她没反应,便问道:“什么叫没找到?”
云露道:“官府一直在沉船区域附近寻找生者、打捞尸体,我们家也派了人去帮忙,这几天被家属们认领的遗体已陆续运回长安。船上部分人遇难,还有一些幸存者,极少的一些没有找到,他们还有生还的可能。”
“怎么可能?”伍氏惊道,“莫说那船是在半夜里沉的,就是在白日里沉的,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要还活着早被人救起来。况且安安还那么小,可……”
胡氏见老夫人的脸色明显难看起来,赶紧用脚撞伍氏的腿。伍氏这才反应过来,干笑道:“瞧我这张嘴,真不会说话。安安他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戴氏也在一旁道:“唉,这个家里只剩下你们祖孙三人,以后可怎么办哟?我听说之前他们还在府前闹着要赔偿是不是?”
“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家属们的情绪比较激动,现在已经都处理好……”
云露的话还没说完,戴氏就抢道:“你个傻丫头,死人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就处理好的。暂时是稳住了,等你们家的丧事办完了,他们还不狮子大开口?”
“对啊!”胡氏在一边帮腔,“那些人可不讲什么法理人情,只会一直闹,到时候拦都拦不住,把你们吃到渣都不剩,那时候就晚了。”
两人一唱一喝说完,云露没有接话,老夫人也没有反应。她们不由得有些尴尬,向伍氏使眼色。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让尤老太太意识到没有族人的帮忙,尤家迟早会完蛋。
伍氏看了看大族长,叹道:“弟妹,不管怎么样,就算安安还活着,也只剩下你们祖孙几个,这么大的家业你们是撑不下来的,有需要你们尽管说,我们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老夫人笑了笑,道:“露丫头自小就跟在他爹身后学做生意,尽得他爹的真传。元哥儿以前经常夸她有经商之才,如今她长大了,我老婆子也有倚靠了。”
“可露丫头到底是姑娘家,”伍氏叹道,“她总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到时……”
“我不嫁人。”虽然抢长辈的话十分不礼貌,如果爹娘还在绝对不允许她这样无礼,但云露还是做了。
“真是个傻丫头!”伍氏笑道,“哪有姑娘不嫁人的。我前段时间还听说你和那书院请的夫子定了亲,等你念完书后就行六礼。婚约都定下了,怎么能说不嫁人呢。”
云露正要反驳,老夫人拦住她,道:“就算安安出事,露丫头出嫁,还有翠姨娘肚子里的遗腹子,我尤家的产业总会后继有人的。”
众人来来回回已说了大半个时辰,桌上的茶都冷了谁也没喝一口。
大族长端起茶盏,又放下,长叹一口气道:“本来元哥儿还没有出丧,这件事不应该现在提的。但我想等丧事一过,各种情况都会发生,以免到时措手不及所以现在必须定下来。”
他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按族规,元哥儿没有继承人,尤家产业该收归族里。你且先考虑,让刘管事和账房先生算清楚,我们过几日再来。”
老夫人并没有过多的表示,让王嬷嬷送众人出去。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老夫人看着窗外已经抽青迹象的桃花树,握紧了手中的拐杖。
云露走到祖母身后,给她披上披风,轻声道:“祖母,那些人就是想吞并我们家的产业,对吗?”
“趋财好利,人之本性。”老夫人笑着,颇有浮世万千过眼云烟之感,“露丫头,其实按族归,大族长的话无可反驳,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把产业交给他们吗?”
云露点头,答道:“祖母怕他们占了我们家的产业,最后却苛待甚至驱逐我们。”
老夫人摸了摸云露的头,叹道:“好丫头,只要能保住尤家的产业,苛待驱逐又算什么。只是那天家属们到府前闹事,他们没有一人出来帮忙,如今却口口声声喊着有需要找他们,我才不信。”
老夫人冷笑,继续道:“如果把尤家的产业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只会像吸血的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干净了再吐出渣滓,根本不会用心去经营打理。”
云露手一抖,颤声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老夫人拍了拍云露,笑道:“这产业是尤家先祖世代打拼下来的,祖母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把它们保住。”
回到倚梅阁,云露回想起祖母的这句承诺,蓦然体会到其中所蕴含的坚韧决然的意味。
“小姐,”司琴掀了帘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白瓷长颈瓶,“孔夫子派人送来药膏,说是对扭伤有奇效。”
云露接过瓶子,随手放到桌上,吩咐道:“准备磨墨,我要写信。”
半个时辰后,云露写完两封信。可她看了一会儿,又撕掉了。族长他们绝对不会轻易罢休,她本来准备请张靖阑和达林普帮忙,可又不想此事牵连到他们。
“司棋。”云露喊。司棋连忙走过来,应道:“我在呢小姐。”
“我记得之前靖阑送给我一把短剑,是不是?”云露问。
司棋答道:“是的小姐,你及笄的时候张姑娘送了一盒飞镖和一把短剑。那段时间你顾着练飞镖,奴婢就把短剑给收起来了。”
“把短剑找出来。”云露吩咐道。
司棋一愣,随即转身去小库房。
……
月落日升,明天就是尤氏夫妇出丧的日子。
大族长带领众人,再次出现在锦绣山庄。这次他们没有去客厅,而是直接聚集在灵堂内。与族长同来的,还有两份产业转让契约。上面说得很清楚,尤家所有产业交与族中管理。
老夫人的态度也不再委婉,冷声道:“我尤家有长子,还有遗腹子,为什么要签这份产业转让契?”
族长这边,最开始还是打感情牌,伍氏率先劝道:“弟妹,莫说安安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是那遗腹子,谁知道生出来的是男是女,万一是个丫头呢?”
“丫头怎么了?”老夫人反问道,“露丫头比族中的男娃娃能干多了。”
“你可不能这么说啊。”伍氏想挽住老夫人的胳膊,被老夫人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弟妹,露丫头现在姓尤,等她出嫁了她就不是尤家人了。”
老夫人别过脸,不再答话。
戴氏强笑着走到老夫人跟前,道:“嫂子,我们也是为你好啊。元哥儿一走,外面那些人指不定怎么欺负你们祖孙几个。现在没事,那是因为正在丧期他们不好明面上做得太难看,殊不知暗地里正蠢蠢欲动呢。等明儿一出丧,他们就如狼似虎地扑过来了。”
“对啊,弟妹。”胡氏道,“我们在元哥儿出丧前把转让契拿过来,就是想抓紧时间做准备,以免被那些人打得措手不及啊。”
说来说去,不过想让祖母签了这份产业转让契约,云露在心里把他们诅咒了一万遍。如今的情况,不能让祖母一人孤军奋战。
“大族长,各位长辈,”云露站出来,躬身行礼,“父亲在世时就有把家中生意交给我的打算,昨日我已和祖母商量过了,以后尤家的产业全交由我打理。”
大族长没有说话,倒是二族长笑道:“露丫头,你一个女娃娃,有志向是好的。但你可知,别人认的是你爹,不是你。你就算有心,也无力。”
云露道:“还有刘管事,他常年跟着我爹,对我家忠心耿耿,绝对不会起异心。可能开始有些艰难,不过有他的帮忙,我爹的那些商人朋友一定会逐渐认可我的。”
云露明里暗里将族中那些人揶揄了一番,众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伍氏走到云露身旁,拍着她的手道:“露丫头,你有大志向,大奶奶也相信你。可是你总归是个丫头,将来是要嫁人的。”
“说来说去,你们是害怕我将尤家的产业带走,你们捞不到一点好处对吗?”云露质问,语气已然变得强硬起来。
“放肆!”一直沉默不语的大族长突然狠狠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爹娘是怎么教你的,对长辈就这么莽撞无礼吗?”
大族长威望极高,在族中说一不二,且很少发脾气,他这一声大喝,把后面跟着的几个小辈吓得打哆嗦。
云露抬起头,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我娘出自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秀外慧中,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我爹从小教我及人无论老幼,敬人不管尊卑,但我只敬可敬之人。”
哼!大族长怒哼,想到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顶嘴,不由得面皮涨红。但他今日不是来争口舌之利的。
大族长重新那起那两张产业转让契约,肃声道:“几日前我已让你们考虑过了,今日你们无论如何都得签!如果不签的话,明天的丧事就别想出了!”
他话刚落音,门外就涌进一批小厮,衣服上皆有大族长府中的标志。
见尤家只剩下她们祖孙三人,所以想硬来?老夫人冷笑,喝道:“只要有我在一日,这契约就别想签!刘管事!”
刘管事应声拍了两巴掌,门外又顿时涌进一批人。不过这些人是尤家的,与大族长带来的人对峙。
“各位,”孔孟侑忽然从人群中冒出来,向着众人打圆场,“尤家产业本来当由尤老夫人做主,你们硬逼她签字于理不合;尤父尤母尸骨未寒,你们作为亲属却在灵堂大动干戈,于情不合。这……”
“哪来的毛头小子?!”三族长喝道。
孔孟侑拱手行礼道:“晚辈孔孟侑,是白鹿书院的临时夫子。”
伍氏身边的丫鬟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她便阴阳怪气地笑道:“我说怎么这么热心肠呢,原来是露丫头的未婚夫。我看你巴不得尤家财产全落到露丫头手里,将来好坐收渔翁之利吧。”
孔孟侑只是觉得他们太过分,所以忍不住说了两句公道话,现在被伍氏这么一搅和,神色颇为窘迫:“晚辈绝对没有此想法。”
“大嫂,不用跟他浪费时间。”二族长道,“弟妹,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时候可别说我们不给你留情面。”
情面?老夫人不屑地笑道:“刘管事,把这些人赶出去。”
“哎哎哎,反了你们!”
“哎呦,快还手啊,叫你们来是吃屎的?!”
“把老太太逮过来,按着她画押!”
两方人马互相推搡着、打斗着,灵堂里顿时乱做一团。
“都住手!”
随着云露的喊声,一把飞镖嗖地一声穿过人群,定在大族长的黑绒貂皮暖帽上。
瞬间,灵堂里就安静下来。
“你你你……”大族长指着云露,声音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云露将祖母扶到位子上坐下,眼睛直钉钉得看着众人:“日后尤家该给族中出的,一分一厘都不会少。但转让契我们是绝对不会签的,你们若是强逼,大不了鱼死网破。”
“刷”的一声,云露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剑,寒光乍现。
伍氏扶着大族长,惊恐地喊道:“你要干什么?!”
云露看了她一眼,冷声道:“你放心吧大奶奶,这把剑暂时还伤不到你们。你们无非是怕我将来出嫁,带走了尤家的产业。”
她握着短剑,走到爹娘的灵位面前,随即跪下。
“呀!”
众人齐齐惊呼,云露手起刀落,一道鲜血歃到地上,触目惊心。
“尤氏第十七代子孙尤氏云露,在爹娘灵前起誓。从今往后,上侍祖母,下养幼弟,操持尤家,终生不嫁。”
而随着云露誓言的落地,李璟风的快马终于跃过了长安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