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门望族》炎它

2、夜话

　　二人一前一后出屋入园，园中月色澄净，未掌灯处的山石乔木都成了乌色的暗影，严夫人素不喜花，不然花木相映也别有一番风情。
　　东府此时鲜少有人走动，路上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和几个执着灯笼的小厮。
　　凌臻等着宝笙开口，谁知宝笙倒是故意似的憋着不说话，凌臻忍不住道，“你倒是说说你知道什么了？”
　　宝笙咯咯咯地笑着，“小姐是不是想让卿卿小姐过来府上小住？”
　　凌臻没有否认，“我想正逢中秋节，让她过来住段时日也是无妨，她在自家呆着着实委屈，心情也郁结。”
　　“嗯，”宝笙沉吟片刻，“等夫人心情好些了再提吧，现在夫人的心思怕是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两人说着刚踏入园中，便看到一个人跪在台基上。身形瘦瘦小小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只猫，宝笙走近了瞧才发现是苏莞，连忙拉她起来，“好妹妹快起来，这园子哪需要这种礼数？大小姐看了可是要生气了。”
　　苏莞还是发着抖，她从没有入过这般阔气的园子，也不懂这里的规矩，宝笙走了之后连个熟人的影子都没有，只好跑到门口跪着，哪知宝笙一去便是半个多时辰，她跪的都有些僵了。
　　宝笙忙把她拉起来，跟凌臻说，“这是新来的丫头苏莞，我看着伶俐，就带过来了，姑娘可是喜欢？”
　　凌臻见她一直怕人似的低着头，就说，“抬起头我看看。”
　　凌臻生的比一般女子高上些许，苏莞才刚及她耳根，凌臻不笑的时候又是个冷面美人，自带三分倨傲，苏莞抬起头，但依旧是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向凌臻，凌臻细细打量了一番，过了片刻才说道，“留下吧。”说完便抬脚进了屋子，宝笙看着凌臻走出了视线，才拉过苏莞的手笑道，“小姐很满意呢，你随我一起去拿些糕点，小姐沐浴完总是要吃一些宵夜的。我们可得先备好了。”
　　看着苏莞有些紧张的神情，宝笙又补充道，“沐浴只要习秋一个人就够了，小姐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你随我去便是。”
　　两人边聊边走去小厨房，厨房里灶台上的蒸笼里冒着袅袅的热气，几个婆子散在各个灶台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见宝笙进来，便都装作忙碌的样子，宝笙见了她们闲散的样子也不气，没看见似的继续说，“我带新来的丫头来见见几位婆婆，大家都多照看着一些，有什么做不好的地方多包容一下，人做错了不怕，就怕懒散了，若是见她闲着呆着，也不要狠不下心，只管骂几句，吩咐活儿去做，府上不养懒人。”
　　这带着刺的话自然不是说给苏莞听的，苏莞心里明白，却也记下了宝笙的话，新人初来乍到，是要手脚麻利勤快些才讨人喜欢。
　　几个婆婆诺诺地应着，头低下去也不敢看宝笙，宝笙环视了一圈，问道，“小姐的蒸饺好了么？还有百合绿豆汤呢？”
　　“都好了，在蒸笼里熏着。生怕凉了。”一个婆子接话道。
　　“先拿出来吧，晾一会儿，也不能太烫了。”
　　婆子听言便揭开了灶台上的小蒸笼，里面摆着四个碧绿通透的蒸饺，小巧玲珑的很是好看，散发着一股清新的荠菜香气，苏莞小心地端出来，放到木质托盘上，正巧宝笙也端着绿豆百合汤走了过来，她翘着小指，白玉似的手很是漂亮。
　　“都放好了么？我们一起端过去吧。”宝笙盈盈一笑。
　　苏莞听言便端起托盘跟宝笙一起走出了小厨房。
　　回去的路上，宝笙问道，“你可曾伺候过人？”
　　“不曾。”苏莞想了想还是这样说道，她娘病了很久，家里的活计虽是她一手操持，但是也只是伺候家里人，伺候这样大府里的小姐却是头一次。
　　“那也无妨，府上的规矩不算多，但是得把称呼都记清了。严夫人和西府的姚夫人都是皇上授封的诰命夫人，要称大太太和二太太，西府的两位爷官爵还不够，两个媳妇未授诰命，所以要称大奶奶和二奶奶，至于西府的姨娘们，就称姨奶奶就好。旁的事情譬如梳洗吃饭值夜你就跟着我做就好，不会出大差错。”
　　苏莞努力记着宝笙教她的规矩，心里也更加认定了宝笙是个十成的善心人，“姐姐！”她唤了一声，又怕冒犯了似的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宝笙愣了一下，随即眨眨眼，笑道，“有何不可？那我便多了一个好妹妹了。”
　　没想到宝笙竟然会这般爽快的答应了，苏莞一股温流涌上心头，又缠着叫了几声姐姐，把宝笙叫的眉开眼笑。

　　两个人端了夜宵入房，已经沐浴过得凌臻正在卧榻上看书，她穿着杏色软绸叠领宽袖寝衣，外面披着一件鹅黄的软纱褂子，她虽长年在军营，但肌肤还是养得细腻净白。看着两个人走进来，她放下书，问道，“从里面都听到你的声音了，什么事这么开心？”
　　宝笙看了凌臻一眼，把夜宵都摆好放在桌上，说道，“从天上掉下个妹妹，能不开心吗？”
　　“谁认了你做姐姐？”凌臻舀了一勺绿豆汤。
　　“喏，苏莞妹妹。”宝笙手指点了点站在一旁的苏莞。
　　“你可别想不开。”凌臻看了苏莞一眼，似乎还不太适应这个新鲜的小人儿。
　　“宝笙姐姐待我很好。”苏莞轻轻说了一句。
　　凌臻呛了一口汤，“你呀，还不够了解她。”
　　“如今你倒是嫌弃我，那我明天回了太太去，早早地出府嫁人去了。”宝笙佯装怒道。
　　凌臻依旧嘴上不留情，“哪家敢娶你？”
　　“习秋，你看小姐，越来越会取笑人！”宝笙见说不过，就想搬习秋这个救兵出来。
　　习秋正在凌臻旁边帮她摇着扇子，她很明显不愿意加入这场嘴仗，掩着帕子偷笑也不回话。
　　谈笑间，凌臻也用完了夜宵，她生活一向很规律节制，蒸饺只吃了一只，绿豆汤倒是见了底，苏莞去收食碟的时候，一低头便看到了凌臻书上的字，“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她低声念了出来。
　　凌臻有些惊喜，“你识字？”
　　苏莞点点头，“我娘教过我。”
　　“可会写字？”
　　“会一些，但是写的不好。”被凌臻殷切的眼神看着，苏莞愈发不好意思了。
　　宝笙马上把笔墨纸砚摆过来，习秋也接过了苏莞手中的托盘，往厨房去了。
　　“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凌臻果然命她写字。
　　苏莞也没有扭捏推脱，而是拿起笔便把刚才那几句话写在了纸上，凌臻看着她握笔题字的侧脸，不禁暗暗想到如此落落大方的女子，倒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起初只是觉得这女孩生的伶俐可人，倒没有多放在心上，毕竟要比玲珑心思，恐无人能及宝笙。可是会识字的下人女子却着实少见。苏莞写完后，便递给凌臻，是娟秀的小楷，柔美有余却力道不足，“已是很好了。”凌臻抚掌赞叹，“以后若是我得了空，便教你习字。”
　　苏莞一惊，“不敢劳烦姑娘。”
　　哪知宝笙抢着说道，“姑娘既是说了教你，你便跟着学，对你也无坏处不是？”她冲苏莞眨眨眼睛，意思是趁凌臻还没反悔，赶快应承下来。
　　“哈哈，”凌臻扫了一眼冲着苏莞挤眉弄眼的宝笙，不禁笑道，“从未见过宝笙对人如此上心，可真是当亲妹妹来疼了。”
　　“总不能虚做了姐姐。”宝笙看着苏莞笑道，她听到门口有动静，便接着道，“我出去看看。”
　　宝笙走出去后只剩下苏莞和凌臻两个人，苏莞还是怕凌臻，她觉得这个高贵淡雅的将门嫡长女是带着几分威仪的，即便是这样沐浴之后盘着发的样子，也还是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势，她悄悄地看着凌臻，仔细辨着她的五官，发觉她真是眉清目秀，肤白貌美，只是这鼻子虽挺翘，但鼻翼过薄过窄，浅绯色的唇也是薄薄的两片，难怪给人孤傲之感。正在低头看书的凌臻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似的也抬起头看她，这猝不及防的相视，惊得苏莞慌忙低下头，像做错了事一样，只听凌臻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你怕我？”
　　苏莞轻轻点了一下头。
　　凌臻突然伸出手在她头上拍了拍，掌心带着暖人的温度，“怎么像小孩子一样。”
　　苏莞看着自己瘦骨伶仃的样子，确实看起来是比已有玲珑有致的少女身姿的凌臻小了很多。几人的脚步声从窗外传来，接着便看到宝笙和习秋带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长姊！”那个男孩看到凌臻后便跑着扑进了凌臻怀里。
　　“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凌臻把他抱上软塌，顺手帮他理了理跑的乱蓬蓬的头发。这男孩生得精致，眉眼跟凌臻有几分相似。
　　“刚刚从父亲的书房回来，便顺路过来看看长姊。”男孩乖乖的任凭凌臻捯饬他。
　　苏莞疑惑地看了一眼习秋，习秋便悄悄带她走到了外室，小声跟她说道，“这是小姐的亲弟弟，凌毓少爷。”
　　苏莞听周媳妇说起过这个小少爷，他天资聪颖，习武读书皆是比同年纪的世家子弟刻苦努力，很得学堂先生赏识。
　　屋内三人还在说着话，习秋转身端了一壶茶进了内室，“我沏了一壶花茶，安神助眠，太晚了不宜喝浓茶。”她把茶放到凌臻手边，凌臻点点头，然后示意宝笙继续说下去。
　　“我出去的时候正巧看到少爷和几个婆子在园子门外，少爷要进来看小姐，婆子们怕小姐已经睡下了不敢让少爷进来，我便留了那几个吵吵嚷嚷的婆子在园外候着，只带了少爷进来，在路上正巧碰上了从小厨房回来的习秋。”宝笙一边帮凌毓脱靴子，一边说道。
　　凌臻听完宝笙的话，顿了一下，接着问凌毓道“父亲又考查你的功课了？”
　　“嗯。”凌毓一咕噜爬到软塌上，挤到凌臻身边，“今天先生新教了疏学篇。父亲便从中抽了几句让我释义。”
　　“可都会？”
　　“那当然！”凌毓一双大眼睛里泛着亮光，像是在期待凌臻的表扬。
　　“好小子。”凌臻毫不吝啬地表扬了他，凌毓满意地笑了，接着他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正在帮习秋分茶的苏莞身上，“这个姑娘看着好面生。”
　　苏莞听言抬起头把茶递到凌毓面前，说道，“我叫苏莞，可以叫我莞儿，今日刚刚入府。”
　　“是哪个莞字？”凌毓问道。
　　“莞尔一笑的莞。”
　　“那尔呢？也是莞尔一笑的尔吗？
　　“只是儿化音，并无实意。”
　　“有趣有趣，便是一个简单的乳名，也能说出这般多的话儿来。”凌毓眉开眼笑道。
　　听完这话，凌臻宝笙习秋相视一笑，宝笙说道，“只怕不是名字有趣，是二爷觉得人有趣吧。”
　　凌毓的大眼睛在眼眶里滴溜溜的打转，“有趣归有趣，但君子不夺人之物，长姊的人自然是留在长姊身边最好，凌毓告辞了。”
　　说着他跳下卧榻，飞也似的跑了。
　　“这混小子长大还了得？才多大的年纪都敢自居君子。”凌臻无奈的摇摇头，她阖目揉了揉眉间，然后道，“我也乏了，今儿就歇了吧。“
　　她下了卧榻朝卧房走去，宝笙跟在她身后除了她肩上的软纱褂子，习秋把烛台都熄了，只留下一盏移到了卧房内，苏莞把与卧房相隔的纱帐放下，便轻悄悄地退出了内室，凌府也归于寂静，只剩下低低地虫语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