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7、施蔚

　　面对她眼中喷薄欲出的怒火，卫灵灵知道此时多说无益，索性不再开口，趴在桌子上用指甲轻轻勾着紫砂壶上的花纹，发出“硌硌”的声音，不但不刺耳，反倒还有点好听。阿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耳朵里听着声音，目光微微有点游离。
　　现在已过午时，正是歇晌的时候，店里没什么客人，李妖回了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就在昨天，卫灵灵说出了租给李妖房子的打算，她本来度量着他会考虑一番后再同意，没想到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倒让卫灵灵不得不开始重新考虑自己这个决定是否太过冒失，所幸最后还是以月租金一个大洋圆满解决了。
　　良久之后。
　　卫灵灵看看阿月，小丫头依旧在发呆，似乎很不开心但又抚着额头，明显不想让人看见，再想着沐晨沐阳终究是一个人，中间的爱恨情仇也确是无法当作没发生，越加令人为难，便说：“其实，我也有一个未婚夫。”
　　阿月蓦地瞪大了眼睛。
　　“前些年的事情了，是我爹介绍的，不过听说他好像也不愿意，后来就没人再提起，再后来不了了之了。”她喝了一口凉茶，接着说，“我只知道他们家很有钱，其他的，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阿月手捧脸颊，明显一副入迷的神情，道：“就是！都新时代了嘛，谁还要包办婚姻？”
　　“对呀！”卫灵灵点点她的脑袋，笑道：“女人呢，也要自己做主！”
　　“哎，对了，灵灵姐，他叫什么名字？万一有一天在街上听见了这个名字，我就拉着你赶快躲开！”阿月突然想起来，“不过你们没见过面，认不出来的哦！”
　　“什么名字？”卫灵灵费劲儿地想了半天，不确定地说，“都好几年了，想不起来了，大概是施什么吧！”
　　“你连人家名字都想不起来，那不用担心了！”阿月坐过来，亲昵地挽住卫灵灵的胳膊，甜笑道，“灵灵姐，咱们去买胭脂吧，听说西街不少店里都进了新货，我想买，明天晚上要美美的！”
　　卫灵灵看她精神已经恢复，点头答应：“好，走，出去玩儿！”
　　两人神清气爽地出去，大汗淋漓地回来，一回来就抱着茶壶狂喝水。李妖及时制止了她们，并端来了两碗绿豆汤，还贴心地加了冰块和砂糖。
　　原来她们俩出去后，他就出来了，一直守在店里熬绿豆汤。
　　阿月美滋滋地喝着，边喝边开玩笑说：“李妖哥哥，你真是太体贴了！也不知到将来谁家的女孩子会嫁给你，一定很有福气，好想是我！唉，真的好羡慕她啊，可惜呀，你不肯娶我！”
　　李妖没说话，淡淡地看了一眼正在牛饮的卫灵灵。
　　阿月看到了他的目光，放下碗，做出一副吃醋的样子，道：“李妖哥哥，你太不专心了，我在这儿说嫁给你，你却一直在看灵灵姐，莫非，你偷偷喜欢我灵灵姐？”卫灵灵一惊：“噗！阿月你胡说什么呢？绿豆汤还堵不上你的嘴！”
　　阿月又笑了起来，纯洁无害：“哎呀，只是开个玩笑，灵灵姐，别在意别在意！刚才我选的几种胭脂可好看了，等会先给你试试颜色，看明晚上用哪个！”
　　卫灵灵心不在焉地“恩”了一声，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绿豆汤上面。
　　真是太好喝了！
　　她忽然就想起来了阿月刚才说的话，究竟是谁，会那么有福气呢？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李妖，却发现他已经回后厨帮阿月续碗去了，阿月“嘻嘻”地笑着，等着他。
　　卫灵灵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温馨的感觉，欣慰地笑了笑，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地喝了起来。
　　晚上，卫灵灵又做了一个怪怪的梦。
　　她梦到自己依旧是一棵梧桐树，空有思想，却不会动，伫立在大路中央。不过相比于上次梦中差点被砍的恐怖经历，这次要温和多了，周围有花花草草做伴，也出现了炊烟袅袅的村落，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偶尔会在她的树荫下休息。
　　只不过，她一直很孤独，就那样立着，在风雨微光中默默坚强，直到某一天，枝干一沉。她睁开眼睛，发现满天彩云，有一股紫气隐隐从东边升起，而在她光秃秃的枝干上，停着一只大鸟。他有五彩的长长拖尾，高傲的神情，美丽的金色翎羽，墨黑的瞳仁，正认真地看着她，说：“你，不会说话？”
　　如果卫灵灵会动，她毫不怀疑自己会吓趴在地上，他居然会说话，更郁闷的是她不会。他轻轻地抖抖翅膀，天上开始飘落金色的粉末，洒满了她的树冠和周围的土地。
　　“我会来找你。”
　　大金鸟说完，轻盈地飞走了。在他离开之后，奇迹发生了，卫灵灵发现自己可以幻化成鸟形，离开脚下的土地。她很开心地飞上天空，扑进绵软的云彩之中，在彩虹桥上滑滑梯。
　　卫灵灵总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谢谢那只大金鸟，给了她飞行的能力。
　　在村庄的一间茅草屋内，有一个气质温和的青年正在看着一本书，身穿蓝色长袍，黑发用木簪挽起，目如星，脸如玉。他一抬头发现了窗台上正在歪着脑袋观察他的小翠鸟，微微一笑，又低下头去看书。
　　卫灵灵喜欢看他笑，很暖。
　　第二天再来的时候，窗户上多了一碟黄澄澄的小米，看来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因为他看她叨了两口，似乎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后来再大胆些，卫灵灵敢飞到他的书桌上，踩他的毛笔手，啄他的手，也看到了他的名字：卫长河。
　　卫灵灵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醒了过来，看到阿月和李妖在忙着招呼客人，妙哉正拿着一个穿了线的绒毛球蹭她的鼻子，见她醒来，露出一脸欠欠的笑容，问：“灵灵，卫长河是谁呀？你叔叔？伯伯？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卫灵灵仔细回想着梦里的场景，摇头：“不知道，我不认识他。”
　　“瞎说！他出现在你的梦里，绝非偶然，你们一定有什么关系，我跟你打赌！你们都姓卫，莫非他是你兄弟？哎，你爹没告诉你曾经的曾经，也许他有过一段荒唐的青春？”妙哉不解。
　　卫灵灵让她一番话给说糊涂了，不禁皱眉：“妙哉，不许诋毁我爹的名誉！不过这个梦确实有点乱，我还梦到我成精了呢，梧桐树精！这样的，举着一个大树冠子，给路人留下一片绿荫！”她伸开双手，做出树冠的样子，“是不是很厉害？”妙哉大笑起来：“哈哈哈，厉害！梧桐树，人常说凤栖梧桐，怎么样，吸到凤凰没？”
　　“还真没有！”卫灵灵沮丧地低头，“也说不定，有一只金色的大鸟落在我变的梧桐树上，可漂亮了，多亏了他，我才能由树变成鸟，飞起来！”妙哉让她给绕晕了，上前一把捏住她的脸：“姑奶奶，赶紧从梦里出来吧！”
　　卫灵灵笑，她是卖梦人，又怎么会不知道梦由思想而生？但是这个梦，跟上一个明显是联系着的，看来要想看出端倪，必须要等下一个梦来了才行。
　　她试图拨开妙哉的手，发现不行，干脆上手捏住她的脸使劲儿扯，两个人正在嬉闹之时，有三个青壮年男人走了进来，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周围，点了一壶普洱茶，然后就不再说话了。阿月上了茶之后，他们就一声不吭地喝着，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三个人并不存在。他们都穿着白色的锦袍，短短的寸头，惹人注目的是身上的气质，疏离，没有一丝烟火气，像仙人。
　　三个人喝完了就离开了。
　　其中一个个子稍微低一些的男人，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卫灵灵。而此时，卫灵灵正在目送他们离开，目光堪堪对上的刹那，她不由得一阵恐惧，因为那种冰冷的眼神就好像是要活活剜出她的心一样，虽然只有一瞬。
　　李妖在后厨。
　　妙哉看她失神，问道：“灵灵，怎么了？魂被勾走了？”
　　“没有，没有。”卫灵灵压抑着心里的不舒服，说，“明天晚上有好吃的吗？我馋了，想吃肉！”妙哉“扑哧”一声笑了，说，“所以，你更要跟我一起去了，有，如果没有，姐姐我掏腰包请你！”
　　联谊会。
　　凯旋餐厅是一个八角楼样式的西式餐厅，古色古香中国风的外表，门口还有彩色的流苏，内里是金碧辉煌，大堂气势恢宏，一个个包厢隔开了不同的景色，算得上是中西合璧。
　　服务生接过请帖，把三人一路领进了二楼中间的一间包厢，在门上敲了三下，微微弯腰道：“三位女士，到了。”
　　门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大圆桌子，已经坐了六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男人风采各异，女人花枝招展，正在笑着说些什么，听见门响，齐齐扭过头来看着来人，审视的目光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还有嫉妒。
　　妙哉她们还没有动，已经有一个身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主动地站了起来，他拉开椅子，并走上前来进行欢迎：“想必是韩小姐和朋友们吧，我是安平，十分欢迎！”妙哉露出大方得体的笑容，握住他的手，不慌不忙地介绍说：“安先生您好，我是韩妙，这是我的两个妹妹，灵灵和阿月，没事就一起来玩了，不会给您带来什么不便吧？”
　　安平急忙说：“哪里哪里，人多才热闹，快请坐！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陈骅陈先生，陈督军的公子，这位是……”话头被陈骅打断，“老安，不要介绍什么身份了，今天来玩儿，不说这些！”安平微一尴尬，立刻换上了笑容，“好嘞，咱们继续，这位文雅范的是宋宁宋先生，还有这位无比帅气的呦，施蔚，施先生……”
　　后面他说了什么，卫灵灵都没听，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施蔚”两个字上了，有些久远的记忆在慢慢复苏。
　　施蔚，是他。
　　五年前，因为她一再地戏弄来提亲的媒人，弄得没人敢上门，终于惹怒了卫东，把一叠照片摔在她脚边，道：“卫灵灵，你是要活活气死我你就消停了！这是将军独子施蔚，人家难得看上你个顽劣丫头，不嫌弃你说媒多次。我告诉你，这次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要再敢胡来，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嫁过去！”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地上的照片，当天半夜就跑了，独自一人来到妙哉这里开了店，一呆就是五年，再后来，辛亥革命就爆发了，卫东响应政府号召，出国公干去了。毕竟是她爹，说了狠话却说话不算话，并没有真要打断她的腿，还是关心她呀，临走的时候絮絮叨叨地要她照顾好自己，别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就乱来，找个差不多的人就行，别太挑剔了。
　　卫灵灵面上也带着优雅美丽的笑容，扫视了一圈众人，看到施蔚的时候，他正在跟自己的女伴你侬我侬亲亲密密，完全不在意她看过来。她放下心来，伸手去拿了一个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