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6、沐阳沐晨

　　“千醇味。”
　　年轻男人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下上面的匾额，轻吐出三个字，目光所及是里面那个唇红齿白的小丫头。她正在对人笑，手一伸要饭钱，客人羞红了脸，忙不迭地掏出铜板，还想趁机摸一下幼白细嫩的手掌。
　　她怎会给人机会？嘻嘻娇笑悄然躲避，目光却措不及防地与站在门口的他相撞。他感觉她的目光里有了愣怔，有了惊慌，唯独没有惊喜，反而有隐隐的恨意。她垂下眼帘，静默地走到后面去了，不再露头，哪怕有客人正在叫她“阿月小姐”。
　　柜台边那个嗑着瓜子穿着洋裙的漂亮女人大概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往后看了一眼，又转头来看他，如水的目光里似乎有着可怜的感觉。
　　他走了进来，点了一壶茶，要了一块蛋糕。
　　卫灵灵从他出现就注意到了他，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跟阿月肯定有着不可言说的关系，莫非是她口中的那个未婚夫？不是说黑胖子吗，这又白又俊又瘦，八成还很有钱，都可以称得上青年才俊奶油小生了！想想阿月的模样，她爹就算是瞎了也不可能找一个黑胖子来配自己的女儿吧，除非想钱想疯了！
　　她一边磕瓜子一边偷瞄他，而他一边喝茶一边抬头往角落里看。
　　看什么呢？卫灵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厨房窗纸上映出来的两条人影，很明显，高个子的是李妖，纤细的是阿月，互相黏在一起，亲密无间，仔细听还能听到阿月银铃般的笑声。
　　当然，只有她的声音。
　　李妖果然是个惜字如金的家伙，卫灵灵暗暗叹息，闷葫芦！
　　他一声不吭地吃完了自己点的东西，就离开了，钱放在桌子上，只多不少。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天。
　　三天来，这位客人天天来此点壶茶，看阿月。作为老板，开店就是为了挣钱，来的都是客，人家既然付了茶钱，卫灵灵断然没把人赶走的理由。至于说不说话，想跟谁说话，她可管不了。但是不横加干涉，不代表她就可以任由自己的伙计被人欺负！如果他只是坐坐，没关系，随意；但要是想做些什么，她可不同意！
　　卫灵灵终极爆发之前，阿月先坐不住了。
　　第六天，他又来了，坐在老位置上盯着厨房看。阿月从里面冲了出来，手提一把菜刀拍在他面前，厉声问：“沐阳，你是不是想死？”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原来他叫沐阳，沐阳、阿月，挺配的！卫灵灵闻声拉住出来的李妖，也不管四散奔逃的客人，吐出俩字：“呆着！”很快，一群客人又自己跑回来了，点心还没吃完呢，觉得憋屈，再加上可以顺带看场戏，划算！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精！
　　卫灵灵“呸”地吐出嘴里的瓜子皮，看看李妖依旧没有表情的脸，丝毫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
　　沐阳面色如常，依旧温和地饮茶吃蛋糕，根本不理她，但眼角眉梢给人的都是计谋得逞的感觉。怎么，他是觉得凭自己的定力终于把对方逼出来了吗？
　　卫灵灵觉得这个男人不简单。
　　阿月自讨没趣，拿起刀凶狠地架在他的脖子上，恼怒道：“说话！”于是，六天来，沐阳终于说了第二句话，不过是：“老板娘，你伙计杀人了，你管不管？”
　　卫灵灵摇头：“她开心就好，我不管！”怎奈何李妖这个缺心眼的家伙直接把她拎了过来，放在桌子边，说：“老板娘，这不是来了？”
　　扣工资扣工资，太过分了！
　　卫灵灵恨的不行，又不好当众发火，本来被李妖拎小鸡一样拎过来，作为老板就已经够丢人了，如果再当众发火，真是这么多年白活了，简直丢脸丢回大清朝去了！
　　她硬起脖子：“阿月，先把刀放下！”虽是说着，她却不敢上手去夺，万一误伤沐阳就不好了，到时候还得出医药费！阿月并没有真想砍人，也就顺坡下驴，放下了刀，怒气冲冲地坐在卫灵灵身边。李妖看情况得控，自己回厨房去了。
　　“说说吧，你们是什么关系？你叫沐阳，对吧？”卫灵灵问。
　　沐阳点头：“我来这里是特地来找她的，我的未婚妻！”卫灵灵还没来得及表示出自己的了解，阿月就一下子蹦了起来，拿起刀一把贯在了桌子上，堪堪剁在了沐阳的指头缝里，怒吼道：“沐阳，你不要脸！”
　　卫灵灵心惊肉跳，急忙站起身来，费了老大劲把刀拔起来，呼唤李妖速来拿走：“赶快拿走，别让我的切菜刀成了凶器！”
　　李妖刚走，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说：“哎呦，怎么了这是？”卫灵灵抚额，姑奶奶，你可真是捡热闹！
　　“别闹了，跟我回去吧！”沐阳温言劝阿月，“阿月，不要任性了，听话！”
　　他的话太温柔了，仿佛带着芳香，卫灵灵和妙哉很没出息地陶醉在其中，作花痴状。
　　“听谁的话？你的？做梦去吧！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坐在这儿整天监视骚扰我，我就去民国政府告你猥亵罪，让他们把你绑起来填坑！”阿月依旧恶狠狠的样子。
　　“怎么回事？”妙哉不解，“这不应该是恩爱的小两口吗？”
　　“嘘！”卫灵灵示意她，非常小声地说，“不知道。”
　　“阿月，我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也愿意帮你。但是事情完成之后，能不能答应我，放下过去重新开始？”沐阳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事情我要做，重新开始我也会！不过不是你，是李妖哥哥。我喜欢他，我要跟着他！”阿月挽住刚走过来给客人送点心的李妖，说。
　　李妖看向卫灵灵，仿佛在等她批准。其实他只不过是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已。
　　妙哉这时却又做了一件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情，她把阿月拨开，抓起卫灵灵的手盘在李妖的胳膊上，义正言辞地说：“不好意思小阿月，你看，李妖已经名草有主了，就是我们灵灵！你看，俩人多恩爱！”
　　卫灵灵：“……”
　　李妖：“……”
　　沐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跟看孩童过家家似的。
　　阿月一脸无语到极点的表情，抗议道：“妙哉姐姐，你这样都没有问过灵灵姐的意见，不带这样的！”她又转向沐阳，“你笑什么笑？我再说一次，我不可能忘记沐晨，所以我跟你，永远都不可能，你还是回家去吧！”
　　沐阳的面对刚才阿月对李妖的表白都没有崩的气场，在此刻突然就坍得一塌糊涂。他面色苍白，嘴唇微有抖动，看着阿月说：“对不起，我不会再来了！”
　　说完便走了，仿佛一缕阳光，悄然无痕。
　　“终于走了，真讨厌！”阿月恨恨地说，突然好像被抽走了主心骨一般，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卫灵灵俯身准备安慰她，没想到她“噌”地一下子又坐直了，倒把卫灵灵的心都吓的差点跳出来！看着她一脸傻笑的样子，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气氛便一时有些僵。
　　直到妙哉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让你们这事给搅的，我都差点给忘了，明天晚上在八拱门凯旋餐厅有一个联谊会，有人给我发请帖，可以带两个朋友一同去，怎么样？姑娘们，要不要一起去？据说有很多的优质单身男青年，还有大学生呢！”
　　卫灵灵郁闷的不行：“为什么我没有请帖？瞧不起我？哼，不去！”妙哉“哈哈”一笑，向她解释说：“因为他们知道我肯定会带着你嘛，咱们可是落花镇的两朵金花，有一个必定有另一个，缺一不可！去不去？”
　　妙哉姑娘开始瞪眼了，卫灵灵哭笑不得，急忙回答：“去，去去。”
　　“阿月呢？”
　　阿月乐不可支，急忙表态：“我也去我也去，肯定很好玩，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那种高级餐厅呢！”转念一想，抓住了重点，小心翼翼地问，“妙哉姐姐，要掏钱吗？我刚来这里，还没干几天，没有太多钱。”
　　“不要！主办方说了，男方掏钱，女士负责吃喝玩乐就行了，很划算的！”妙哉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说。
　　“占便宜不好。”卫灵灵皱眉。
　　“姐姐我是去找对象的，趁着二十岁之前得赶快找一个合适的人来用八抬大轿娶我！”妙哉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说，“再说了，花钱就花钱，姐姐有钱，需要的话，把阿月的也给一起掏了！”
　　阿月感激的不行：“妙哉姐真好！”
　　妙哉摸摸她的卷发，微微一笑，说：“发工资了还我啊！”
　　卫灵灵“切”了一声：“我就知道。”
　　“走了啊，还有告诉你们一声，那个小帅哥这几天都住在我的店里，不知道走没？我回去看看啊！”妙哉说着，就走了。她走了之后，阿月终于还是对卫灵灵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灵灵姐，我知道你是卖梦人，我也想要一个梦，关于我的爱人沐晨的梦，不论是美梦还是噩梦，都没关系，我只想再见他一面。”阿月说，声音透着些许无助，让卫灵灵不由得心微微颤抖，“好，告诉我吧，你们的故事。”
　　“沐晨，沐阳，其实是一个人。”
　　作为织梦者，本看不到梦中另外之人的长相，但这次，她知道了。
　　卫灵灵泡了一杯薄荷茶，放在她的面前，香气都是清凉的，在空中勾画着心事的形状，她说：“喝吧，不着急，慢慢讲，我也需要时间消化，来给你织个美丽的梦。”
　　阿月点点头，说：“那时候，我第一次见他，他说他叫沐晨，沐浴晨光的意思，有个当将军的爹，他很喜欢我，想娶我回家。后来，我才知道他不过是为降低我父亲的戒备，夺取权力！”
　　“你父亲怎么样？”卫灵灵轻声地问，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父亲没事，失了权力保住了命。”阿月笑，“后来，我家失了势，他居然央他爹带人来求亲，灵灵姐，你说，这个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无耻的人？”
　　“呃……”卫灵灵语塞，心里却十分了然，这恐怕就是策略，先剥除有威胁的庞大力量，再行笼络，获得对方的誓死效忠，所谓“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可，一直都是他，不是吗？”
　　“不是，我喜欢的沐晨死了，沐阳是沐阳，我讨厌他！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阿月咬牙切齿地说，“我宁愿自己的爱人死掉，也不希望他是那么阴险的一个人，我甚至不敢相信他，这样的感情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