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34、死生门

　　“到底怎么了？”卫灵灵说着，给她拿了一碟小点心，又倒了一杯茶。
　　妙哉吃了两块，心不在焉的样子。
　　卫灵灵只得陪着她。
　　“灵灵，你让他们都走吧，我有话跟你说，就我们两个，单独说。”妙哉突然说，眼神似有躲闪。卫灵灵不做他想，便让君昉、亦铃和施蔚都离开了。君昉总觉得妙哉有些怪异，但是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便偷偷在桌子腿上粘了一枚鳞片来偷听她们谈话的内容。虽然这样有些不道德，但谁让他是妖呢？还是高高在上的妖王大人，人间的小小道德实在无须理会。
　　“都走了。”卫灵灵说，“说说吧，姑奶奶。这段时间你到底是去哪了？你爹又逼你相亲了？”
　　妙哉左右看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说道：“灵灵，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吗？”
　　卫灵灵：“……”
　　后面偷听的妖和鬼也是一脸懵圈，这个女人在说什么呢？着魔了吧？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妙哉说，引着卫灵灵一路出了门。卫灵灵看她表情听她说话总觉得内有隐情，便顺从地跟着她出了门，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出了门，她愣住了。
　　在大街上，路的正中央，有一棵五彩的樱花树。在墨蓝色的天空之下，一轮弯月静静高悬，周围的世界仿佛都暗淡了，只有这棵树开在她的视野里，那么美丽，那么骄傲。
　　很久以前。
　　卫灵灵和陈相在樱花谷赏花。
　　“我要彩色的，那才漂亮。”
　　“好啊，我变给你！”
　　“不要，多没诚意。”
　　“那你说。”
　　“我想想。”
　　“嗯，不如这样吧，将来我送你一棵五彩樱花树做聘礼。”
　　“堂堂妖王殿下，好小气哟！”
　　“你再说……”
　　卫灵灵一瞬间想起来了很多东西，这是陈相曾经许诺给她的樱花树。那时候，她还沉浸无忧无虑的岁月里，丝毫不懂世事。陈相，陈相，是她深爱的妖王大人。
　　“这……”
　　卫灵灵正在发愣，突然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她低下头，就看到一只手无情地穿透了自己的胸膛，上面沾满了她的血，红的那么耀眼，简直刺目。
　　疼痛好像只有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快速地生长。
　　“为，为什么？”她无法转身，颤抖着问了一句话，“你怎么了？”
　　“因为，我要你的心！”背后传来的根本就不是妙哉的声音，而是曼曼！卫灵灵顿时感到了无边的恐惧，眼前开始发黑：“妙哉呢？你把她怎么了？”
　　曼曼没有回答，利索地收回了手，手心里是一颗鲜活的、跳动的心脏，还在往下滴着血。卫灵灵“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血慢慢地流淌，流到了树后黑衣人的脚底。
　　黑衣人的瞳孔慢慢地收缩。
　　曼曼冷哼了一声，把妙哉的躯体扔在一边，恢复自己的模样。她摊开手，手心赫然是一根黑色的猫毛。黑色的夜里，本来是不明显的，但是在曼曼的手心里，它刺痛了黑衣人的神经。
　　她开始念咒语。
　　四周飞沙走石，黑云掩住了月亮。
　　“有用吗？”
　　黑衣人自树后走出来，说。
　　“秦双？”曼曼失口叫道，然后发现来人虽然打扮得跟秦双一模一样，却并不是秦双，他比秦双高，而且没有秦双的少年气。
　　“你是谁？”
　　他的眼睛让曼曼莫名心虚。
　　“你拿着我的心，居然还问我是谁？”黑衣人淡淡地说，“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你是，你是妖……”还没说完，曼曼就感觉一阵阴风刮起，蓦然感觉右手一空，手上的心已经没有了，再一看前方，只觉得头皮发麻！曼曼清清楚楚地看到，卫灵灵脸色青紫，目光涣散，毫无表情地把心脏使劲儿按回了自己的胸腔里，手上都是血渍，然后僵硬地朝着她走了过来，一步，两步……
　　她已经是具僵尸了。
　　这场景实在是太骇人了。
　　曼曼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任由卫灵灵走过来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呜咽似的喊着“还我命来”，毫无动作。实际上，由于僵尸的力气出奇的大，曼曼根本就没有力气去反抗。
　　眼看她就要被掐死了，黑衣人向前走了一步在卫灵灵的肩上点了一下，扶住晕倒的卫灵灵，然后看向曼曼，冷冷地说：“秦双用邪术吸人影子夺人魂魄，已是该天诛地灭，临死前用自己内丹救了你，你不但不知感恩，反而还要伤人性命。如今，你更是动了本王心尖上的人，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没有回答。
　　“你以为本王的心那么好取？没有她的心甘情愿，你手里拿的不过是块烂肉，什么作用都发挥不了！”
　　曼曼知道自己失败了，垂头道：“沈曼知罪，听凭妖王处置。”
　　“你自己应该知道要做什么，动手吧！”
　　黑衣人抱住卫灵灵，给她输送妖力，直到感觉到她体温回升，松了一口气。
　　曼曼认命地吐出了自己的内丹，没想到的是，那颗淡黄色的内丹里面还包裹着一颗红色的内丹，是秦双的内丹。两颗内丹相依相偎的样子，让人爱怜，曼曼沉默了。
　　“这样也挺好。”
　　良久之后，她说，随即闭上眼睛。
　　在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曼曼灰飞烟灭，消失在了“千醇味”前面的街道上。
　　君昉和李妖接到消息匆忙赶来的时候，只看到卫灵灵和妙哉躺在洒满冬日阳光的地上，除了两人浑身是血不省人事，周围什么痕迹都没有。
　　一千年前。
　　陈相与卫灵灵初见时，一是少年妖王，一是懵懂树妖。
　　那时候，卫灵灵才刚刚化成人形，由于深感比做树自由太多，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热情。
　　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躺在午后的树上晒太阳睡大觉。
　　树很大很大，当阳光透过树缝被切割成细碎的星点，落在脸上不再灼热，卫灵灵觉得自己看到了另一种星空，专属于白天的星空。微风吹来，星点浮动，茂密的树叶发出“刷拉拉”的声音，凉爽美丽。树冠仿佛一个巨大的穹顶，把她护在其中。
　　在绿荫的包围里，她能睡上整整一天。
　　这天，依旧是美好的一天。忽然感觉风里多了一丝力量，卫灵灵睁开了眼睛，转头便看到了远处缓缓走来的少年。
　　如月光，清冷；如阳光，和煦；如风，干净；如雪，厚重。
　　只一眼，定终生。
　　他从此成为她眼里最美的风景。
　　陈相微皱眉头，似乎在对面前的一只孔雀生气。那孔雀低着头，一副乖乖的样子，卫灵灵趴在树干上看着他，忍俊不禁，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好看！孔雀扑棱棱飞走了，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抬腿往前走去。
　　当他经过树底下，卫灵灵轻轻地跳进了他的怀里。
　　“你是谁啊？”卫灵灵开口说道，清音细嗓，让自己尽可能地纯洁无辜，“男女有别，你怎么能抱我呢？”
　　陈相看了一眼正搂着他脖子的两条胳膊。
　　到底是谁抱谁？
　　他把她放下来，淡然道：“你没事吧？”言下之意是你没摔着吧，但是对方故意误会，眯眼一笑讹上他了，“有事！我才刚化成人形，刚才又吓到走不了路，你抱我吧！”
　　“你朋友呢？”
　　“我的朋友们都是树，都还没化成形，帮不了我。”卫灵灵耍无赖，“再说了，刚才你抱我抱的那么紧，让人家都不好意思了。所以我现在宣布，你是我的了！”
　　陈相：“……”
　　因为她灵力低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再加上着实可爱，让他并不怎么反感她的调皮。一只刚修成人形的小妖，还不懂情为何物，就开始圈养夫君了。
　　陈相忽然就感了兴趣。
　　“你确定吗？”他忽然就笑了。
　　“恩？”卫灵灵歪头，不理解他的意思。但是他长得那么好看，让人想一直看一直看，她忽然就很想摇尾巴。但是自己没有尾巴，没法表达自己的雀跃，就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当然！”
　　她使了个小法术，漫天飞花。
　　“好看吗？送给你。”
　　怪美丽的。
　　卫灵灵挺自豪的，这个小法术可是她最拿手的，练了好久了呢。
　　“你知道我是谁吗？”陈相问。
　　她摇摇头：“你说，那么我就知道了呀。”
　　“我叫陈相。”陈相忽的变身成了一只金色的大鸟，羽毛流光溢彩，长长的彩色翅羽低垂，尽管眼神柔和，周身凌厉之气却有增无减。
　　妖王出现，方圆百里，众妖折服。
　　“好漂亮！”卫灵灵赞叹，“我……”突然间，她的思绪忽然有一丝停滞，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美丽的大鸟，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这是我的本体，凤凰。”陈相变回人身，对卫灵灵说，“你方才说我是你的，好，我同意。那么你自然也就是我的，从此以后，你只能听我的。”
　　他认真的态度让她有了一丝诧异。
　　不过很快，卫灵灵笑了。
　　“好啊。”她欣然答应，“你知道我的本体吗？我是梧桐树精，我跟你是，呃，天生一对！”
　　因为不解其深意，说起来也丝毫不害臊。
　　陈相怎么会不知？她不仅是梧桐树精，还是一只半妖，且是半人半树，如今因为年龄小，外表呈现出妖的模样，可是毕竟有人的部分，将来恐怕会严重影响她的修行。
　　可不就是那一只，他一直寻找的……
　　他笑了，拍拍她的头：“我要走了，小妖怪，改天再见吧！”
　　“我等你啊！我叫卫灵灵！”卫灵灵沉溺在他的笑容里，对着远处消失的背影大喊，心里美美滴。
　　之后一天，两天……
　　没有陈相，日子突然就变得无聊了。
　　吃吃吃睡睡睡，这就是卫灵灵的全部生活。
　　梦里一月，人间一刻。卫灵灵沉浸在梦里，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此时已经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2018，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