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33、原来当年

　　卫灵灵睡得正香，忽然被一个奇怪的声音叫醒了。一阵幽幽的冷香窜进耳朵，像毛毛虫一样，连带着一个十分飘忽的声音传来：“灵灵，灵灵，快醒醒。”卫灵灵挠挠耳朵，睁开眼睛便对上了施蔚的双眸。
　　“啊！谁让你进来的？！”卫灵灵发出一声嚎叫。
　　施蔚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她这里，说：“你快起来，我爹来了。”
　　啥？
　　卫灵灵打开店门的时候，施帅刚刚好走到门口。
　　她以前见过他一面，印象不深。如今再看，只觉得成功之人自有魅力。
　　施帅年龄大约四五十岁，面容却更为年轻，眼神凌厉地很，让卫灵灵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伯……您怎么过来了，施伯伯快请进！”说话颠三倒四的，施帅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走了进来。
　　“我家小蔚怎么了？”
　　施帅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冷冰冰的，没有表情。
　　“他，他很好啊！”卫灵灵盛出一脸笑容，那不是在你身后站着的吗？
　　“说实话！”施帅淡然地伸出手指，一下子掐灭了蜡烛的火焰。这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手指头上有幽蓝色的火焰浮动，一下子又把蜡烛给点燃了。
　　卫灵灵瞠目结舌：“这，这这……”
　　这分明是来示威的。
　　他能操纵火，非妖即怪，明天得告诉君昉。
　　施蔚也惊呆了。
　　“施蔚他出事了。”卫灵灵说的很艰难，生怕对方发飙，喷火出来。
　　“我知道，而且始作俑者已经死了，你们有办法救回我的小蔚吗？”施帅朝她看过来，目光很渗人，“如果没有办法，我想你跟你爹就不用在这个世界上立足了。”
　　“有，我一定会救他的。施伯伯，具体方法我不能告诉你，但是给我七天，施蔚一定会没事的。”卫灵灵急忙说，“如果我做不到，不用您说，我会离开这里，愧疚一辈子。”
　　施帅只说了一个字：“好。”
　　又一个惜字如金的人。
　　第二天。
　　天气不太好，有点阴。
　　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喝着早茶，间或聊着天，言谈间听出些许话头，说是施帅的二公子怎么怎么的，好好的一个人忽然间就生了重病，卧床不起了。
　　“唉……”
　　曼曼静静地听着。
　　卫灵灵隐约也听到了只言片语，想着原来施帅用了这样的说法，一来堵住悠悠众口，二来也能让他们这边安心寻找方法救回施蔚，倒是明智之举。
　　她坐在窗边的桌子旁，大约三十来岁，身穿浅紫色绣大朵荷花的华丽衣裙，脖子上是一条雪白的狐皮围脖，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细腻。面容甚是美丽，气质娴雅，正端着一杯茶细细地品着。
　　周围男客不时地往这边看，悄声嘀咕着什么。
　　那茶还挺贵的呢！
　　话说这妇人，三十多岁还能这么美，一副养尊处优不沾阳春水的样子，必然是哪位官家的太太，只是到底是大太太还是几太太，从来不关心上流社会动向的卫灵灵就不知道了。她暗暗想着，忍不住又打量了几眼。女人嘛，对精致美丽的事物总是会很留心，当然喽，也包括人，这是天性。
　　正巧，那人眼角微挑，一半目光堪堪撞上了她的目光。客人低垂眉眼微微一笑，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起身走了过来。
　　卫灵灵：“……”
　　不是吧，看几眼都不可以？她这是要干什么？寻衅滋事吗？偏巧今儿阿月请假了，君昉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哎，亦铃呢？这群人，关键时候没一个靠谱的，扣钱扣钱！
　　曼曼倒是完全不知道卫灵灵此时的尴尬，一直走到柜台边冲她浅浅一笑，道：“你就是卫灵灵吧？”果然是绝色美人，一个笑容就足以让人神魂颠倒，声音也这么好听，而且她的笑里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这浑然天成的魅惑让卫灵灵有点迷。
　　“哈？”
　　“你是卫灵灵吧？”曼曼在她面前轻轻地拍了一下手，然后又问了一遍，“卫～灵～灵～小～姐？”她一个一个地念出这几个字，眼神里带上了些许好笑的意味儿。
　　“你认识我，你是？”卫灵灵看她时不由得带上了些许防备。
　　“客人。再说了，我知道你的名字很奇怪吗？莫非，你有什么不得已的隐情？”曼曼继续微笑，故意揶揄她，看她匆忙摇头，继续不急不缓地介绍自己道：“卫老板你好，我叫沈曼，施昊天是我丈夫，施蔚，你的未婚夫，是我儿子。”
　　卫灵灵：“……”不过一秒的时间，她也大笑了起来，做出一副“全怨自己糊涂不长眼”的样子说道，“原来您就是曼姨啊，怪不得气质这么出众，哎呀我早该想到的！来来来，您快请坐！”卫灵灵抬手，重新把她引回刚才的桌子边。
　　曼曼欣欣然坐下，左右看了一圈：“小蔚人呢？不在？”
　　“他不是生病了吗？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看看他，希望他早日康复。”卫灵灵一脸沉痛，“唉……”
　　“不过是用来堵住悠悠众口而已，你以为我会信？”曼曼把玩着茶杯，不疾不徐地说。
　　“啊，这个……”卫灵灵微微愣了一下，脑海中有了对策，急忙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说，“这个嘛，好吧，我说！想必您也知道，他平常总是喜欢粘着我，正巧这两天我店里忙，就让他出去帮我办点事运点货物，现在大概在西安吃泡馍呢！”这一愣是反应不及，但对不知情的人来说，还以为她是愧对曼曼呢。
　　卫灵灵暗自松了一口气，真是的，说的自己都信了。废话，总不能告诉她施蔚已经给妖物害死了，现在正躲在后院吧，会吓死人的！曼曼若有所思，突然抬头看她，清澈的目光直直射来，让人无从遮掩。卫灵灵听到她无比清晰地说：“卫老板，你在说谎，对吧？”
　　卫灵灵心里惊疑，表面却强作镇定：“哦？何以见得？”
　　“既然小蔚出门了，他又怎么可能知道我今天要过来？你刚才的语气让我觉得明显就是他一直在你身边，我说的对吗？而且，我并不觉得我家小蔚那么粘你，会舍得离开你独自去远方，他根本不是这样的性格。说吧，他怎么了？”曼曼说，口气非常地笃定而平静，仿佛已经知晓了全部真相。
　　卫灵灵：“他……”
　　“他”了半天，喉咙艰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忽然看到施蔚默默地自后面走来，站在曼曼身后。曼曼摸了一下脖子，可能是有点冷，又顺着卫灵灵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然后拢紧了围脖，良久之后继续问卫灵灵，却是一个与施蔚无关的新话题。她倒了一杯茶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幽幽地说：“我很想知道，卫老板最近有没有见到一只黑猫？一只，很漂亮的猫？”
　　卫灵灵觉得她在诱惑自己。
　　这时，亦铃跟着君昉从门口走了进来，看到了曼曼和卫灵灵正在说话，也看到了施蔚周身泛着蓝光，正满目依恋地看着卫灵灵。曼曼看着卫灵灵，余光却在瞟君昉，微不可觉地缩了一下瞳孔，而后继续镇定自若地等待着卫灵灵的回答。
　　君昉抬脚想走过去，亦铃急忙说了一句“淡定淡定”，硬拉着他去了厨房。
　　这边。
　　卫灵灵轻巧地摇摇头：“不曾。”想了一下，又开口问曼曼，“不过我听附近见过的人说起，那只黑猫确实很漂亮，浑身漆黑发亮，莫非是曼姨你养的？”如果真是她的猫，那就是说很有可能是她害了施蔚！
　　曼曼轻声：“是吗？”
　　完全听不出情绪的两个字。
　　卫灵灵“恩”了一声，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每一个出现的细微表情。然而，曼曼却滴水不漏，淡淡地说道：“它是我姐姐养的猫。”她抬眼，目光略向后瞟，看着施蔚所在的方向，视野里却没有东西，目露哀伤，说道，“我姐姐，也就是小蔚的生身母亲，沈颖。”
　　卫灵灵被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一下子打的措手不及，“啊”了一声。
　　“如果卫老板你不忙，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曼曼看着卫灵灵的目光盛满了温柔，“今晚如何，我来找你。”
　　“好啊！”卫灵灵点头。
　　曼曼浅笑，是岁月沉淀的美丽。
　　夜半时分。
　　曼曼姗姗来迟，卫灵灵熬夜熬惯了，倒也不困。
　　“请吧。”她点上一支蜡烛，邀请道。
　　施蔚就在曼曼的身后站着，发出淡蓝色的光。
　　“大约是在很久以前了，一个小军阀爱上了一位戏班里的花旦。两人心意相通之后结为夫妻，生活的很幸福，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小军阀的江山越打越大，然而花旦红颜薄命，早早地便去世了。”
　　“这花旦莫非是？”
　　“她便是小蔚的生母，也是我的姐姐，黑猫的主人，军阀便是大帅。大帅喜欢叫她阿颖，很亲切的名字，对吧？的确，她是个温柔美丽的贤慧女人，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
　　听到这里，卫灵灵赶紧去看施蔚，看到他在微笑，仿佛沉浸在母亲还在的时光里一样，心里安定下来，问：“那么，后来呢？”
　　“后来，军阀又娶了一个妻子，这个妻子跟花旦长得非常相像，可以慰他多年思念之苦。但是，新妻子有种奇怪的病，绝对不能晒太阳，否则就会严重烧伤。”
　　卫灵灵看着曼曼美丽的脸庞，想了一下，说：“这新妻子的病后来该是治好了吧？”
　　曼曼笑了一下，居然有些凄艳的意味浮现：“军阀不知道，那根本不是病，而是因为她是一只妖，影妖，是阿颖的影子所化，注定了生来就只能活在黑暗里，偷吃了生人的影子才能勉强化身成人，能留在爱人的身边，也算是弥补了阿颖的遗憾。而阿颖曾经养的那只黑猫也留在她身边没有离开，一直在为她找影子续命。”
　　卫灵灵犹豫了一下，才说：“既然爱的这么苦，为什么不离开？自由不好吗？”
　　“卫老板大概没有深深爱过一个人吧，那个人与你的心脉相连，离开就是撕筋扯骨，把自己的心活活剥掉。”曼曼说。
　　“我可不要。”卫灵灵“咦”了一声。
　　“卫老板，我很想知道，你不喜欢他，也不拒绝他，就一直让他在你身边转来转去，我家小蔚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人？”曼曼并没有逼问的口气，却句句戳进了卫灵灵的心窝里。
　　“他……”卫灵灵看着施蔚，施蔚也看着她，目光深深。
　　卫灵灵转头。
　　曼曼微微一笑，目光下移落在卫灵灵的胸口处，“有人为我做出了牺牲。而我历经磨难后，找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只是需要你的帮助。”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的心脏附近徘徊，卫灵灵顿觉不善，猜到了她没说出口的内容是什么，果断地说：“很抱歉。我没有那个能力，帮不了你！”
　　曼曼欣赏着自己漂亮的玉脂般的手，从手心手背到手指，脸上的表情意味不明，说：“只一样东西，妖王的，心。”口气冰冷，如数九寒天的雪。
　　这夫妻俩还真是一模一样。
　　“那你该去找妖王，找我做什么？”卫灵灵极力压住狂跳的心脏，冷漠地转身欲走。
　　“可是卫老板大概不知道，妖王已经死了呢！他为了他心爱的女人剖心，把心给了她，自己被冰封了上千年，哪怕是这样也还化出一缕思念保护她，然而那个女人却把他全部地忘记了，是不是很不值？”
　　卫灵灵转头：“你说清楚！”
　　“不急，好故事是要慢慢讲的，这样才有趣。”
　　曼曼说着，起身离开了。
　　卫灵灵呆立在原地，原来是这样的吗？
　　李妖，是陈相给她的，思念？
　　“灵灵，你怎么了？”施蔚见她毫无意识却不停流泪，心疼地问。
　　卫灵灵胡乱擦擦脸，安慰他：“我，我没事，只是曼姨气场太强大了，把我给镇住了而已。施蔚，你放心，你爹昨天晚上过来给了咱们时间，我一定会救你回来。”
　　施蔚沉默了，良久之后说：“然后你会嫁给我吗？”
　　这下轮到卫灵灵沉默了。
　　她说：“会。”
　　然后仰头微笑，落下一滴眼泪：“你一定要好起来！”
　　施蔚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答应。
　　妙哉已经安静了很久。卫灵灵的事情太多，也顾不得去看她，哪怕两人就隔了一条街，穿过去就到。没想到她自己过来了，而且满脸憔悴，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