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32、心动

　　卫灵灵带着一众妖魔鬼怪回到“千醇味”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了。店里面除了一盏孤灯在自赏其芳，连个妖影子都没有。
　　李妖忽然眼睛一闭，悄无声息地倒下了。除了天霑，没有人注意到远处格子上的“醺”轻轻闪了一下，仿佛眨眼睛一般，深紫色的光芒一划而过，带着某个人即将醒来的讯息。他勾着嘴角，对着“醺”轻笑了一下，“醺”则又闪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很好。
　　“喂，李妖……”卫灵灵急忙伸手去拉他，不想却没拉住，还把自己绊倒在李妖身上。她急着起身，浑然不觉手按在了李妖的胸膛上。天霑急忙用手捂眼睛，指缝里偷偷观察，贱气十足地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卫灵灵：“……”
　　施蔚心里醋意横生，急着想要把卫灵灵拉起来，却无法触碰到卫灵灵，手从她的胳膊上穿了过去。他又试了几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你是鬼，她是，呃，勉强算个人，哥们，阴阳有别好不好？”天霑抱着手臂，凉凉的说，“别白费力气了，好吗？”
　　“灵灵……”
　　“再说了，人家本来就是一对儿，你说你一个人类瞎凑什么劲儿？”顿时，卫灵灵郁闷了：“你瞎说什么？谁是一对儿？”天霑不理她，很是邪魅狂狷地转身，傲娇地一甩头发，仰着脸刚要走，下一秒就被台阶绊了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围观群众：“噗……”
　　被围观者淡定自如地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拍拍衣服，依旧仰着头，走了。好吧，缺心眼儿果然是会传染的。
　　“我今天晚上怎么办？”施蔚问，眼睛滴溜溜一转，贱兮兮地靠在卫灵灵肩膀上，“灵灵，要不我跟你一起睡吧！”
　　卫灵灵抖开他，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想死是吧？”而后自己也一愣，喃喃地说，“对了，你已经死了。”眼看着施蔚脸色渐渐浮出悲伤落寞失望等一系列变幻莫测的表情，她干脆弯下腰死命地把李妖拽起来扛在肩上，一边艰难地走一边咒骂天霑，“死家伙，也不帮忙，怎么不摔死你？”
　　某个屋顶上的天霑正在对着月亮狂打喷嚏，一边打一边捏紧了拳头，恨道：“卫灵灵！死女人，你给我等着！”
　　好不容易把李妖扛进屋里放倒在床上，卫灵灵已经累的要虚脱了，谁知道事还没完，李妖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嘴里还不停地叫着：“灵灵，别走。”
　　卫灵灵：“……”
　　施蔚真想扒开李妖的手，狠狠地咬他几口，怎奈何自己是个鬼。李妖睡的很不踏实，额头上都是汗，面色也有些苍白，不停地叫着，让卫灵灵很头大。
　　“你走吧。”她对施蔚说。
　　“我不走！”施蔚固执，“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我要保护你。”
　　好吧好吧。
　　卫灵灵咬咬牙，只得拼命地去掰李妖的手，可是无论怎么都掰不开，就好像两只手原本就长在一起一样。李妖忽然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眸威慑力十足，让身为鬼的施蔚几乎要魂飞魄散，他情急之下躲到了门后面。
　　“他，他的眼睛……”施蔚露出一个头。
　　“他……”卫灵灵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只得安慰道，“他其实挺厉害的，但我不会让他伤害到你的，放心吧。”施蔚感觉心里暖暖的，满怀感激，遂脱口而出：“好媳妇。”
　　卫灵灵：“……”
　　“不要再离开我，无论如何，答应我！”李妖抬手扳回她的脸，直直地看着她，说道，大有“你不说好我就永远不松开”的架势，口吻很是霸道。面对他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金色眼睛，卫灵灵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点头应允：“我答应你。”
　　李妖闭上眼睛，倒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卫灵灵轻轻地松了口气，起身要离开：“施蔚你就睡在这里吧，顺便看着他。如果他从床上掉下来，就叫我。”
　　“灵灵，我跟着你，我有点怕他哎……”
　　“不可以！从现在开始，不许跟着我！”她斩钉截铁地说，又想了一下，“他已经睡了，没事的！有事你就，你就大叫！晚安，好好休息。”
　　施蔚满脸委屈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李妖，没说话，看样子是答应了。
　　卫灵灵走到院子里，忽然想起大门还没有关，便又来到了前厅。
　　一阵阴风吹来，桌子边忽然凭空出现了三个人，不对，是三只鬼。因为他们通体都是淡蓝色的，跟施蔚一样。
　　门外，天开始下雪。
　　这群鬼，再加上施蔚，可以凑一桌麻将了！卫灵灵无聊地暗自琢磨着，站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轻轻地说了一声：“客人有什么要求？”
　　一只鬼扭头看了她一眼，用极度虚无缥缈的声音说：“给我上一盘蜡烛。”另一只鬼“啪”地狠拍了他一巴掌，怒道，“被火烧死了不起呀！老板，给我上一盆元宝。”被打的鬼抖抖索索地伸出一根手指头，说了一个字：“一。”眼看着又要挨打，他急忙抱住了脑袋躲避。打人的鬼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唉……”
　　这拐弯抹角九曲十八弯的声音让卫灵灵冷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想敢情这群鬼是跑到这儿要供享来了，于是客气而友好地说：“好的，您稍等便是。”
　　生前憾事身后来偿。
　　卫灵灵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鬼魂，早习惯了。她自厨房里端出了一盘做成小人形状的饼干，说：“你们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它都可以帮助你们达成。”伴随着燃烧的纸钱元宝，卫灵灵把饼干倒进了烈火中。与此同时，桌子上出现了一盘一模一样的饼干。
　　那是给鬼吃的。
　　三只鬼各拿了一块，互相看看，试探地咬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睡过去。在他们的头上，有浅蓝色的梦莲优雅自如地盛开。
　　梦莲，第一次出现。
　　梦里，有对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亏欠，有对漫长生命荒废的悔恨和遗憾，也有对来不及说出口的深爱的不舍与痛惜。
　　梦，圆了。
　　黑无常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个美丽的女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也看到了她胸膛内热烈跳动的心脏。两颗心，早已经融在一起了，怎么能分的开？这些妖若是孤注一掷，只怕卫灵灵要遭殃了。
　　“我来吧！”
　　他带走了三只鬼，鬼落下的眼泪留在桌子上，变成了晶莹的蓝色莲花状石头。卫灵灵想起了施蔚，有些防备地看着玄光：“白狼王不是说……”
　　“本使说话算话，不必担心。”玄光说完便走了。卫灵灵看着他的背影一瞬消失，坐回凳子上，摸了摸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该怎么救回施蔚？到底该怎么做？
　　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卫灵灵一回头，看到李妖在后门口站着。
　　“你怎么出来了？没事了吗？施蔚呢？”
　　“他睡了。灵灵，出去走走吧，我有话跟你说。”李妖说，声音非常的平静，却让卫灵灵无端地心里一跳。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出了店门，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地上已经落了一层银白，雪还在施施然落下。李妖悄悄施法，不远处爬墙出来的梅花悄无声息地开放了，淡黄色的花朵，香气清冽，径直飘了过来。卫灵灵开心地看着，走着。
　　忽然感觉有人拉住了她的手，一回头的瞬间，在她来不及说话的时候，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卫灵灵挣扎着去看他的眼睛，发现是黑色的。
　　他是李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李妖看着她，说。他的眼睛里有飘落的雪花，忽然让卫灵灵不敢直视。她低头，感觉脸有些热：“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担心我不答应吗？其实我不在意这些的……”卫灵灵的声音变低了些许，有些羞涩。
　　可李妖很是不解风情地说道：“我可能要走了，走之前我想告诉你，无论我是谁，都一样的爱你。”卫灵灵刚开始没弄明白，想了一下说：“你是说陈相吧。”
　　李妖点头。
　　“你要去哪里？”她看着他，心中不舍，“如果你走了，就没人替我挣钱了。”面对这个有点蹩脚却很实在的理由，李妖“噗嗤”一声笑了，抬手揉揉她的脑袋，说道：“灵灵，你放心吧。施蔚他会好起来的，你会有花不完的钱。”
　　卫灵灵觉得他的话实在是太跳跃了，正想继续问，却被李妖牵住了手，拉着一步步走向“千醇味”。
　　他牵着她，往前走。手是热的，非常温暖。卫灵灵把话统统咽了回去，什么都不说了，专注地看着他。李妖身穿再平常不过的灰色长袍，短短的黑发上落了白色的雪花，脸生的那么好看，睫毛长长，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卫灵灵“腾”地脸红透了。
　　把卫灵灵送回了“千醇味”塞进她的房间，李妖眼睛一眯，移形换影来到了大街上。街上没有人，黑猫正蹲在雪地里，眼睛幽绿。
　　黑白之间，煞是分明。
　　李妖手里聚了一团金色的光芒，毫不客气地朝着黑猫打了过去。黑猫没有动，光芒却像是打在了一个透明的保护罩上一般，弹向了半空中消失了。黑猫抖抖毛，变成了阴郁的漂亮少年。
　　“你是不是怕我告诉她，只有用她的心才能救的了施蔚？”少年的声音如清泉击石，说出的话却极度残忍，“你猜猜，她会不会那样做？如果她真的做了，你怕是要伤心死了。哎呀呀……”
　　李妖眸子一凛，再度出手。
　　黑猫灵巧躲开，不屑地笑道：“怎么？我的妖王大人心疼了、着急了？想杀了我？可你毕竟不是真正的妖王，能力不够，怎么办？你只不过是他的一缕思念，幻化成人形已是极大的运气，还想爱他的女人，你配吗？”
　　李妖手里的光芒熄灭了。
　　“被我戳中了心事，接受不了了？不是你的就不要奢望了，何苦呢？”黑猫从大雪里走过来，猫步轻巧，留下一地脚印。
　　李妖忽然就笑了：“秦双，你说我奢望，那么你呢？不也是在追着一个得不到的爱人而死活不肯放手吗？你不是跟我一样？”
　　“李妖你……”黑猫秦双睁大了眼睛，脸上有被戳中心事的恼怒和尴尬。
　　“心知肚明，无需我多说。”李妖说，“我不妨告诉你，还有一个办法救回施蔚，就是用你的内丹。别逼我动手，拿来吧！”
　　另一边，曼曼从沉睡中醒来。
　　她看了看一边睡的正香的施帅，悄悄地亲了他一下，起身穿上了衣服。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满是眷恋与不舍，但还是挪动脚步坚决地离开了。
　　夜空中传来尖利的鸟鸣，曼曼心里一慌，一下子倒在了雪地上。看着沾了雪花的衣襟，她有点失神。
　　小双，不要……
　　等曼曼终于赶到的时候，黑猫已经被凤凰叼在了嘴里，奄奄一息。
　　曼曼急忙下跪，手举在头顶，低下头无比虔诚地说：“妖王大人饶命，小双不懂事，请饶了他，全都是小妖的错！”凤凰把黑猫扔在一边，变回了陈相，说：“你说说，错在哪里了？”
　　可令陈相没想到的是，曼曼居然变出一根藤，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黑猫拉回了自己的身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逃走了！
　　陈相气的要喷火：“小小影妖，罔顾法纪，真是不想活了！”他倒想看看他们还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浪花来。
　　曼曼带着黑猫回到了帅府，躲在一间房里，连灯都不敢亮，生怕凤凰再追上来，一直心神不宁地看着窗外，但心里却知道自己早晚是要接受审判的，不由得逼着自己心硬了一硬，最起码要把眼前的难关闯过去。
　　“小双，你这个傻瓜，为什么要为我偷影子呢？犯了妖族律法，他不会放过你的，连带也不会放过我。”曼曼轻柔地抚摸着黑猫光滑的皮毛，眼神却有点空洞。
　　黑猫流泪了，晶莹的眼泪落在了曼曼的手上。
　　曼曼心疼的不行，把黑猫抱起来放在床上里，给它盖上一条小毯子，又顺了顺毛：“你休息吧，我走了。”
　　黑猫用爪子搭住了她的手：“喵！”而后他变成人形，依旧是残忍的少年，青涩的眉目之间却隐约有成熟的痕迹。他拉住曼曼，无比郑重地说：“你不喜欢，我就不再做了。他想要的，我也不会给他！”曼曼一愣。她忽然看到黑猫吐出了自己的火红色内丹，并且把内丹拍进了她的身体里。
　　“你干什么，你……”曼曼感觉自己身体起了变化，从胸口的地方开始，有一股暖流在往全身流淌，是充盈的力量，像她最奢望的阳光。
　　“这样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阳光，爱你想爱的人，多好！”秦双虚弱地笑笑，想去拉她的手，却力不从心了，“我也算成全你了，反正我本来就要死了。”
　　他于是微微一笑，魂飞魄散。
　　一根黑色的猫毛从空中悠悠地落下，落到默默垂泪的曼曼手里。曼曼捂着胸口，只觉得有一个地方生疼生疼，不住地想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