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28、归去

　　然而，她却在转身的一刹那看到了丁盏。
　　他在哭吗？
　　眼泪落在地上变成了一颗珍珠，淹没在尘土里。眼看他要走上前去，卫灵灵急忙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
　　他甩开卫灵灵，一步步地走向苏星星。
　　所有人都被定住了。丁盏顺利地走上台，解开了苏星星手上的绳索。苏星星浑身无力，却不想靠着他，自己倔强地慢慢往下走。
　　丁盏一脸失落。
　　苏老爹冲上去叫了一声：“星星啊！”然后他被人强行拖走了，那人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老苏，那不是你女儿，那是鲛人，是妖怪！”
　　莎莎手指轻轻一勾，丁盏施下的定身术就被解除了。所有人都看到，丁盏的手和脸颊长满了蓝色的鳞片，眼睛变得湛蓝通透，头发也变成了大海的颜色。与此同时，苏星星脸上的胎记彻底消失，手上的鳞片也完全脱落，恢复成了正常的皮肤。
　　她愣在原地，转头看着现出原型的丁盏。
　　“星星，回家吧。”他说。
　　他走下行刑台，走入人群里，迎上了守卫们举起的长矛。直到丁盏浑身是血支撑不住而倒下，苏星星依旧一步都没有上前。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也没有看到丁盏强忍着痛苦投过来的关切。
　　卫灵灵无法理解。
　　丁盏没有死，他被绑在了原来绑苏星星的台子上，接受太阳的暴晒。这是航海队队长和柳河堂的父母共同商议的报仇对策。
　　因为鱼最怕缺水。
　　“该怎么办？”卫灵灵趴在桌子上，愁眉不展，“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晒死？实在不忍心。”
　　“他是心伤了，心病还需心药医。你管不了的，得要另一个人才行。”君昉说，“与其在这里皱眉头，还不如去找她。”
　　“去就去！”卫灵灵站起身，“哎，贝壳呢？”
　　“你就放心吧，就算没有李妖，他也丢不了的！”君昉推她，“快去吧，鱼不能耽搁太久。”
　　卫灵灵去找了苏星星。
　　她到的时候，苏星星正在坐在长廊下望着远处流动的光影发呆。
　　“星星。”卫灵灵叫了一声。
　　苏星星转过头来，眼睛是红的。
　　“去看看他吧，他在等你。”卫灵灵说。
　　苏星星很固执：“他骗我，我不去。”
　　“他骗了你什么？”
　　“他是鲛人，不过是为了吃掉我，把我当食物。所有的好，都是假的。”苏星星赌气地说，“我很难过。”
　　“你信了？可是他也没有吃掉你，反而去掉了你的胎记，你看看你现在多漂亮。你生气不过是因为太在乎，所以才耿耿于怀。”卫灵灵说，“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这些话，但是我现在很肯定，丁盏就是给你施下梦咒的那条鲛人。所以星星，他绝对不会害你。”
　　“我该怎么办？”
　　苏星星一时有些无措。
　　“去见见他吧，听听他的解释。”卫灵灵说，“他快死了。”
　　苏星星来到了行刑处，看到丁盏被吊在半空中，周围都是黑色的大棺材，盖着白幡竖着花圈，地上全都是白色的纸钱，一片阴风裹来，令人脊背生寒。
　　“丁盏。”苏星星的声音在颤抖，听到叫声，丁盏费力地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对不起啊，我这么难看。”
　　苏星星再度泪流满面：“对不起。”
　　“别哭了，眼睛肿了就不漂亮了。”他温柔地说，“我忘了，星星的眼睛是最好看的，像海里的珍珠。”
　　“为什么，为什么要上岸来？”
　　“我想见你一面，想告……”丁盏说着，已经没有了力气，眼睛缓缓地闭上了。有人过来要把苏星星拉开：“哎，要点火了，让一让！”他们已经不再认得她，或者说忘记了她前两天遭受的磨难。
　　点火，不可以！
　　苏星星勇敢地冲上台挡在丁盏身前，看着点火的人不敢靠前，转身去解束缚他的绳子。
　　“丁盏，你走吧，你快走吧！”苏星星手上不停地解着，急切地说。
　　“星星，你是最好的。”丁盏深深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眷恋，开口说，“永远记得，我爱你。”
　　他走了。
　　苏星星仰头看着天空的一丝白云，把眼泪使劲儿憋回去，然后对着人群大声说：“你们不要搞错了，一直以来伤人的都是一条金色的鲛人，她凶残成性，不信你们问问踏踏船长，看看到底是谁咬了他！”
　　她的心跳的很快，生怕愤怒的人群不信，但踏踏船长的话解除了她的担忧。
　　他说：“我亲眼见到，咬我的是金色的鲛人王，我此生立誓，一定要杀了她！”
　　“她不是什么鲛人王，只是一条金色的鲛人，长的很漂亮，长头发，头发上有一枚珊瑚发卡，你们去抓吧！”苏星星说。
　　后来当然没有抓到莎莎，她早已经逃回海里去了，踏踏船长仍然奋斗在自己的报仇事业中，一只手比两只手还灵活，还称自己为“老夫聊发少年狂，左持舵，右擎舱。”
　　居然篡改苏东坡的诗句！
　　卫灵灵和阿通来送他出海，见他意气风发地站在船头，大喊：“启航喽！”
　　远处，海鸥飞舞。
　　苏星星再也没有见过丁盏。
　　他像她青春岁月里的一场梦，带着海的蔚蓝色微微荡漾着，让她知道在另一个世界，有一个最爱她的人。为此，她定会一生幸福。
　　踏踏叔再次远航归来给卫灵灵带了一样神奇的礼物，一个透明的眼泪形状的玻璃球。他说是在海上捡到的，因为卫灵灵素来喜欢收集这些，就带回来给她了。
　　? 卫灵灵谢过踏踏船长，便小心地放了起来。
　　? 到了晚上，寂静无人时，她才发现原来泪滴球里是一个梦。
　　? 一个跳崖的美丽少女，孤身而决绝地从高处跳下，浸入深海。鲛人自远处游来，把她带离海底的深渊。他给她呼吸，给她体温。少女的身体开始长出细密的蓝色鳞片，化成鲛人。两条鱼，互相缠绕着游向远方，再也不会分离。
　　? 梦的最后，是沉睡在缤纷珊瑚丛中的丁盏，他面容安详，呼吸平稳，眼角隐隐挂着一滴眼泪。卫灵灵看到他身上的伤痕在慢慢地恢复。
　　? 泪滴球随风而化，成了一滩水。
　　? 卫灵灵收下了这个梦，决定让其他的就此湮灭。对于苏星星来说，丁盏正在美丽的大海里游弋，晴朗的夜里对月而歌，就是最好的结局。
　　丁盏走了以后，苏星星似乎已经养成了习惯，没事的时候就会来“千醇味”点一份白塔饼，或者是绿茶饼，一个人慢慢地吃着。
　　卫灵灵端了茶走上前去，俏皮道：“美女，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坐！”苏星星浅浅一笑，颈间的粉色珍珠发出柔润的光泽。
　　“最近有没有什么喜事？”
　　“有啊，有人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是施帅的二儿子，我们都很满意，就要成亲了。”她淡淡地说，眉眼间有藏不住的喜色。
　　卫灵灵一个趔趄：“是施蔚？”
　　“怎么，你不舍得？”苏星星歪头，目光里满是笑意。
　　“才不是。”卫灵灵说，浑然不觉面色已经带上了一丝幽怨。怪不得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见到他，原来是好事将近了。
　　“骗你的，对方是施帅的大公子，是你的施公子的哥哥，我们已经见过面了，他人很好，我们也很合得来。”苏星星笑了，“灵灵，你放不下二公子啊？”
　　“哪有？”
　　“放不下就放不下呗，还藏着掖着，小骗子！”施蔚的声音从大门口传了过来。他还是一如既往骚包的样子，只不过后面跟着的人让卫灵灵咧开大嘴笑个不停。那个人精神矍铄，短短的小胡子，灰色长袍马褂，头发灰白一脸慈祥。
　　“爹！”卫灵灵大叫，扑了上去，“越来越帅了，是不是偷偷在外面给我找后娘了，这么精神？”
　　“哪有？那不是吃的好……”
　　“怪不得都胖了……”
　　“灵灵，来！”施蔚张开怀抱。
　　卫灵灵挽着卫东往里面走，边走边说：“爹，这是谁啊，你认识？”
　　施蔚一脸受伤：“灵灵，才几天，你就不认得我了……”
　　这个世界真好。
　　苏星星微微闭上眼睛，默默地说了一句：丁盏，我很好，我也爱你。
　　卫东回来的第一个惊吓就是自己的“小外孙”。看着眼前乖乖地叫他“外公”的贝壳，穿着时髦的小背带裤，唇红齿白吐字清晰，他强忍住满心的喜爱，故作严肃，板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爹呢？还不出来！”
　　卫灵灵顿时一头汗，灵机一动：“啊，他爹啊，在，在土里埋着，死了！”
　　死了？
　　卫东差点没哭出来：“灵灵啊，你什么时候守的寡？埋在哪了？”
　　“在，在……”卫灵灵绞尽脑汁，“很远的地方。”
　　“娘亲，你骗人，我爹爹才没有死。”贝壳委屈地说，“爹爹明明活的好好的。”
　　这孩子还真是聪明。
　　“你叫，叫什么？”卫东把贝壳抱起来放在腿上，“贝什么？”
　　“外公，我叫贝壳。”贝壳说。
　　卫东见他似乎不怕生人，又机灵又活泼，不由得更加喜爱，已经接受了他的存在。
　　“贝壳，你爹爹在哪？”
　　“爹！”卫灵灵试图阻止，“别问了，他一个小孩子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爹爹在厨房，爹爹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厨房是吧？
　　好！
　　卫东一拍桌子，大声道：“去，给我叫出来！你今天必须把这事给我说清楚！”
　　他又问：“贝壳，你知道你姓什么吗？”所有人都以为小家伙会说“李”，却万万没想到贝壳一字一句地说：“我姓陈，我叫陈贝壳。”亦铃拉着君昉躲进了厨房，一边狂笑一边拦住不明事情的李妖不让他出去。
　　卫灵灵：“……”
　　卫东怒了：“卫灵灵，你给我滚过来！说，哪里又蹦出来一个姓陈的！这些年我不在，你都给我干了些什么！”
　　“爹，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一路辛苦饿了吧！”面对此情景，卫灵灵只能脚底抹油，溜了个干净。
　　能逃避就先逃吧，日后再说。
　　卫东无比沉痛地说：“小蔚啊，家门不幸，我这女儿是配不上你了，你还是另选他人吧！”
　　施蔚倒是一脸大度，万分诚恳地说道：“卫伯父，我不会嫌弃灵灵的。这段时间您不在，我一直在跟灵灵互相了解。所以我很清楚，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就算是带个小尾巴，我也不介意。您放心，他们两个我都会照顾好的，我发誓！”
　　“你说谁是小尾巴？我娘亲有我爹爹，才不要你！”贝壳突然说道，很凶。
　　卫东叹了一口气：“小蔚，你还是先拿下贝壳吧！”
　　施蔚低头，贝壳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只要他动一下就会扑上来挠他一样。
　　“贝壳，你为什么姓陈？”
　　“因为我爹爹姓陈。”
　　“可是你不是管李妖叫爹爹吗？”阿月插嘴说，“怎么不姓李？”
　　“都是我爹爹。爹爹不在，二爹就是爹爹。”
　　所有在场的人都是一脸蒙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