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13、飘飘探长

　　卫灵灵又做梦了。
　　这次她没有以雪儿的身份出现，而是作为旁观者——一棵普通的梧桐树，看到了这场人妖恋的结局。
　　茅屋内，卫长河把女儿抱给妻子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开心与激动，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茅屋外面传来一声尖利的鸟鸣，紧接狂风大作，小茅屋眼看要倒了。
　　雪儿脸色变了：“是他，他来了。”
　　卫长河面色凛然，把孩子递给雪儿，站了起来，沉声道：“我不会让他带走你们的，绝对不会！”他从容地走出了茅屋，雪儿紧跟着出来，怀里抱着两人的女儿。
　　在屋前的空地上，一个身穿白色锦袍的英俊男人冷漠地看着他们，长发未束，肆意飞扬。
　　他是妖王陈舟。
　　“雪桐，你背叛了我。”陈舟冷冷地说，居高临下，如同一个审判者。
　　雪儿跪地哀求道：“陈舟，你放过我们吧！”
　　“不可能，他必须死！”
　　陈舟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些许怒气，他的手不过轻轻一扬，挡在雪儿前面的卫长河顿时被万道光箭穿心，他痛苦地看着雪儿，只来得及说出“雪儿”二字便化成了齑粉，风一吹什么也没剩下。
　　人的生命，人的坚强，人的爱，此刻显得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雪儿惨嚎了一声：“长河！”声音透骨的凄凉。她伸手去抓，明知是徒劳还是不停地抓，拼命地抓，风带着骨灰从指间滑落，拂过她的脸，像是爱人的告别。
　　变了树的卫灵灵突然有一种全身被掏空的无力感，心像被什么用力地撕扯着，鲜血淋漓。
　　她很想哭，却哭不出来。
　　雪儿眼睛里流出了两行鲜血，她缓缓地放下女儿，说了一句“长河，等我”，绝望地倒在地上，躯体在卫长河焚化的地方化成了一棵枯死的梧桐树，枝干指着红色的天空，仿佛在遥遥呼唤。
　　“你宁愿死，都不愿跟我走。”
　　陈舟，这场死亡的制造者，面对这一切，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化出了他的原身——一只带着火焰的金凤凰。凤凰叼起了襁褓里的婴儿飞向远方，有金色的眼泪落在了婴儿的脸上……
　　醒来的时候，卫灵灵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天还黑着，她一个人坐在床头，就着一盏晃悠悠的油灯，想着自己所有的梦，慢慢拼凑出一个缠绵悲伤的故事：树妖雪儿与卫长河私奔生下了女儿，被大凤凰抓住，双双死去，女儿被大凤凰带走了……
　　凤凰落泪，是因为他终究还是爱着雪儿吧？
　　卫灵灵抽抽鼻子，心酸不已。墙上的影子晃晃悠悠，在这长夜里无声地陪着她。
　　落花镇死人了。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面容姣好，却死状凄惨，胸前被挖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皮肉外翻，仿佛开出一朵血肉做的花，呈现出一种残忍的美丽。警察署到达的时候，尸体还陈在地上，睁大着眼睛张着嘴，好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幅不愿咽气的样子。
　　负责调查的警探名叫顾飘飘，穿着窄褐色西装裤，叼着一根烟卷，一头乱七八糟的卷发，正指挥着手下们采集现场。
　　一夜过去了，巷子里的血腥味儿还是很浓，熏的人直恶心。警探们都用白布勒住了鼻子，方能继续工作。
　　小一发现，伤口周围的衣服有着明显被勾出的纤维，毛毛糙糙的，断裂的血肉边缘模糊，尸体身上连同墙上的血迹呈完美的喷洒状，就像是有一只爪子伸进胸膛一下子掏出了死者的心脏一样。顾飘飘脑海里不由得出现了这样一副场景：夜黑风高，一只体型庞大的野兽堵住了回家的单身女子，猛地伸出毛绒绒的大黑爪子……
　　“老大，你看！”小一轻轻地推了他胳膊一下，叫道。
　　顾飘飘刚被自己的这个假设吓了一跳，冷不丁又被小一推了一下，一下子向着尸体倒了过去，脸恰好贴在了女尸的胸口缺损处！受到惊吓的顾飘飘睁大了眼睛，“嗷”了一声，一秒钟就弹跳了起来！但是就因为这一个惊吓，他清晰地看到了血肉中黏腻着的几根毛。
　　白色的，长长的。
　　头发？
　　顾飘飘摇头，不像，倒有点像狗身上的长毛。他顿时感觉有点冷，遂指挥众人道：“小一小二，先把尸体装袋，带回去再说！”他方才想起来，“小一，你刚才发现了什么？”
　　小一小心地用镊子捏起了尸体的手掌，顾飘飘这才发现尸体的指甲缝里居然有几条绿色的丝线，像是衣服上的组织。白色的毛，绿色的丝，这说明什么呢？
　　凶手是个穿着绿衣服的白毛怪？
　　“等下，你看。”小三指着前方。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拐角“千醇味”的老板娘穿着一身的墨绿色的衣裙，长发披散，正在门前侍弄自己的花草。她的两个袖子都是半截，胳膊雪白而细长。
　　“好漂亮啊！”小四感叹了一声，“早就知道那老板娘是个大美人！”话音刚落，脑袋上便挨了一拳。小四委屈地回头看着自己的队长，只听见顾飘飘说：“别乱猜，收队。”
　　小一他们把僵硬的尸体搬上了板车，抬走了。
　　顾飘飘一个人留在现场，四处观察，想发现些别的什么蛛丝马迹。
　　这条巷子年久失修，又阴暗潮湿，本来就是个鸡都不肯拉屎的地方，顾飘飘想起来前不久因为镇长要求整顿环境，局里把这条巷子批给了附近的几家店铺联合清理的事情。这可好，还没来得及动工，又出了人命。
　　他挠挠短短的寸头，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飘散处，一个白衣长发、莲花一样的美丽女人，隐在溅上了死者斑驳血迹的青墙里，低垂的左手拿着一颗血淋淋的心，安静地看着他，目光眷恋深情，似乎还有些哀伤的意味。
　　身份调查很快出来了，死者不是本地人，她叫田花，二十岁，来自遥远的星光镇，因为星光镇被土匪烧毁，故而来落花镇投奔亲戚。可是消息放出去了足足一天，却没见有她的任何一个亲戚来此认尸。因为天热，警察署只得把腐烂的女尸先行火化埋葬。
　　三天后，还是这条巷子里，同一个地方，又是一具被挖心的女尸。
　　小一拿着镊子，拧眉道：“头，果然还有这东西。”镊子夹着几根被染红的白色毛发，粗眼看去，跟上次发现的一样，只不过这次没有了绿色的丝。
　　“头，这明显是同一个凶手。”小一说，“但是是什么呢？白发魔头？”
　　顾飘飘心里蔓延出怪异的感觉，直传到了脚后跟，扬扬手腕，说了一句：“不要胡说，抬走抬走！”
　　中午，顾飘飘带着下属们在“万香居”吃午饭，点了一桌子素菜。
　　妙哉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食不下咽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在桌子上放下一盘绿豆芽炒肉丝，说：“这是怎么了？警长们居然都开始吃斋了？今儿我请客，随便点！”
　　小二吃了一口豆芽，撇撇嘴，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咽了口唾沫，说：“妙老板你不知道，那尸体太恶心了，按理说，挖心的咱也见了不少，可就是恶心……”
　　顾飘飘甩过来一个凌厉的眼神：“给我闭嘴，吃你的饭！”
　　小二只得用眼神示意，不说话了。
　　妙哉见顾飘飘面有愠色，立刻温柔地说：“嗨，吃饭的时候想那干什么？再说了，你们经历的还少吗？赶快吃吧，想要什么就说！”
　　小一感激地看过来：“谢了，妙老板。”
　　此时店里人并不多，大家只管埋头吃饭，妙哉坐在柜台边翻看着一本古书。冷不丁地，顾飘飘突然说了一句：“妙老板，你会解梦吗？”妙哉一愣，摇了摇头，见他似乎有些失落，她于心不忍，便说：“我不会，不过我认识一个人，她会。”
　　下了班，顾飘飘来到了谢家。
　　门口，丫鬟小蓉远远地看见她，很高兴地挥了挥手，对着身边坐在门墩上玩丝线的女子说：“小姐，顾先生来看你来了！咱们过去吧！”
　　女子抬头看了一眼，微微低头，继而拍手笑了起来。仔细来看，这女子头发整齐，面容干净，衣着得体，眼神却是直直的，分明就是一个傻子。
　　这女子名叫谢思，是顾飘飘的未婚妻。
　　顾飘飘已经走了过来，问小蓉：“思思今天怎么样？”他俯下身，轻轻地问女子，“乖不乖？”谢思忽然就笑靥如花，亲昵地挽上他的胳膊：“思思，可乖可乖了，飘飘抱抱。”
　　顾飘飘心里涌起一阵安慰，把她拢在怀里环抱了一下，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说：“好，回家有奖励！”小蓉在两人后面跟着，说：“小姐今天都没有摘花，她啊，一听我说摘花花会受伤还会让顾先生你伤心，就一下都没碰，只是坐着看。”
　　顾飘飘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根亮晶晶的糖葫芦，在谢思的脸前晃了晃：“很乖！思思，想吃吗？”
　　谢思眼巴巴地看着，“恩”了一声，却没有动手去拿，老老实实地等着他递过来。顾飘飘心里一酸，却又被她的乖巧动容，便把糖葫芦递给她：“吃吧，咱们回家。”
　　哪知谢思把糖葫芦举到了他的嘴边：“飘飘，你吃。”
　　顾飘飘含笑：“好。”他咬了一大口，用力地嚼啊嚼，腮帮子鼓鼓的，眼看着谢思眉眼间都是笑意，揉了揉她的头发。谢思拼命摇头拒绝：“不要，思思不是狗。”
　　“好好好，不是不是。”
　　小蓉看着他们二人，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顾家的大少爷，年纪轻轻就是警局最得力的探长，英俊潇洒，却对她家的傻小姐一心一意，宠爱有加，七天后就要结婚了。
　　小姐她不会照顾家也不会照顾人，顾探长他不会觉得委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