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12、陈相

　　屋子归于寂静。
　　卫灵灵翻了个身，露出白皙的大腿，完全不觉自己最讨厌的人就站在床边。君昉定了定神，帮她把被子盖好，又看她良久，突然说了一句：“陈相，快点回来吧……”
　　没有回音，一切悄然湮灭在黑暗中。
　　第二天一大早，当阿月还在窝在沐阳怀里睡懒觉的时候，亦铃就出现在了“千醇味”的门前，要来应聘。
　　卫灵灵瞪大眼睛看着坐在面前的亦铃，搞不清这位大小姐的意图。不过这不重要，她首要关心的是：“上次帮你办事，你欠我的钱可还没还，拿来吧！”
　　亦铃甜甜一笑，拿出了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放在桌子上，里面都是金叶子。
　　“够吗？”
　　卫灵灵顿时觉得自己的世界里都是金子。
　　她笑眯眯地捡了一片放在自己的面前，抬手把袋子口系紧推了回去：“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上次没让你满意我很抱歉，但这是我的辛苦钱，我就收下了。”她顿了一下，“不过，你这么有钱，必是富裕人家的小姐，为何要来我这地方打工？你可要知道，我付的薪水很低。”
　　亦铃眉毛轻挑：“哦？有多低？”她的目光落在了从厨房里出来送餐的李妖身上，直到他目不斜视地又走回了厨房，才继续开口问，“他在这里干了多久？”
　　卫灵灵算了一下：“一个多月吧。”
　　亦铃又把金子推过去：“如果你让我留下来，这袋金子就都是你的。既然你已经是我的老板了，那你猜猜，我作为一个大小姐，倒贴钱也要来你这里打工，是为了什么呢？”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显出好玩的神色。
　　“不知道。”卫灵灵把装着金子的钱袋收了起来，“大小姐，你想干些什么？能干些什么？”
　　亦铃径直走向了厨房，边走边挽袖子：“我可是正经学过西点烘烤烹饪的，别小瞧我！”
　　卫灵灵趴在桌子上，听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声音。
　　“喂，你叫什么？”
　　“木头人，你说话啊！”
　　“……”
　　一直都是亦铃在说话，就好像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你让让，我用烤炉。”
　　“喂，你真的不认识我？”
　　“……”
　　卫灵灵叹服，真不愧是李妖。
　　君昉来了。
　　他直接过来，坐在卫灵灵身边，伸出一只手指头狠戳她的脸：“大早上的，消极怠工啊？昨晚干嘛了，没睡醒？”卫灵灵投来杀人的目光，抓住他的手指咬了一口，然后扔回去，说：“下次再犯，筋断骨折！”
　　君昉笑笑，温柔地亲了一下自己受伤的手指，说：“你咬的，我乐意！”
　　卫灵灵用杀猪般的目光瞪着他：“你再恶心我一下试试看！”
　　正在此时，亦铃端着一个盘子出来了，上面是粉橙色的布丁，透灵灵的，点缀着白色的花。她把布丁放在了桌子上，微笑的脸却看向君昉：“薄荷花，尝尝吧！”
　　卫灵灵注意到君昉似乎皱了一下眉，只在一个眨眼间，不悦的表情已经变成了无奈，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布丁，陶醉地说：“恩，还是以前的味道。”
　　而后，君昉说：“灵灵，亦铃她，其实是我的妹妹。”
　　卫灵灵：“……”
　　君昉又说：“李妖，是我那个从婚礼上偷跑的准妹夫。”
　　卫灵灵：“……”
　　亦铃：“……”
　　君昉继续说：“但是，我的准妹夫他看上了你，灵灵。”
　　卫灵灵：“……”
　　亦铃：“……”
　　李妖：“……”
　　君昉还想说。
　　“闭嘴！”两个女人一台戏，唱的那叫一个异口同声。
　　君昉成功闭嘴了。
　　卫灵灵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决定把话说清楚，就叫出了李妖，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面前，面面相觑，谁也不先开口，只管互相看着。
　　卫灵灵憋不住了。
　　“这位，是你未婚妻，这位，是你大舅子，对吧？”面对卫灵灵的“逼问”，李妖一句话没有，半天下来就“恩”了一声。
　　“你们这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落户到我的店里，是想鸠占鹊巢吗？”卫灵灵拍桌子，“说话！”
　　君昉急忙接口道：“不是说了吗？我们家妹夫李妖啊，品味独特，看上你了，非你不娶，老板娘！”
　　“给我闭嘴！”卫灵灵冲他吼了一句。
　　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是干嘛呢？开会？”施蔚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看来我来的真是时候，顺便咱们也一起讨论讨论婚礼的筹备，好不好，灵灵？你喜欢中式还是西式？”
　　“都不喜欢！”卫灵灵很用力地说，“你来干什么？”
　　“那就中西合璧，皆大欢喜。”施蔚很自来熟地拍了拍李妖，“妖兄，让个位置。”一句“妖兄”已经气的卫灵灵快吐血了，没想到李妖还真的给他让了个位置，让施蔚坐在自己旁边。
　　施蔚彬彬有礼地跟亦铃打招呼：“小美女，你好。”
　　亦铃很好奇：“你是灵灵的朋友？”
　　施蔚站起来，走到卫灵灵身后，亲昵地搂住她的肩，不顾她比锅底还黑的脸色，说：“我是灵灵的，夫婿。”
　　亦铃长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向卫灵灵：“啊？”
　　卫灵灵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施蔚只得开口加两个字：“未婚，夫婿。”
　　亦铃恍然大悟：“恭喜恭喜。”
　　恭哪门子的喜？话说这一个个都跟她很熟吗？“灵灵、灵灵”叫的这么顺口，卫灵灵简直无语问苍天，怒气能掀翻屋顶直冲云霄。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起身想走。
　　施蔚跟了过来：“你去哪，我陪你去！”两人推推搡搡出了门，往前街去了。店里只剩下了君昉，亦铃还有李妖。
　　君昉脸上的笑容呼地消失了，一拍桌子怒道：“闹够了没有？”
　　亦铃不为所动，小口地吃着布丁，说：“没有，好玩的才刚刚开始。你没看到，她有了帅帅的未婚夫，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看了一眼君昉，又看看李妖，“君昉，你喜欢她。”
　　君昉没有反驳，而是说了一句：“随你怎么想。”
　　亦铃一脸的了然于心：“看来是真的了，也难怪，她既能吸引陈相为她不要命，吸引区区的你又有何难？只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终究她是别人的，哥哥，你莫要竹篮打水一场空才是！”
　　“你……”
　　此时，李妖终于发话了：“你们当我死的吗？”
　　两个人惊异地停下了争吵，回头看到李妖金色的眼瞳正威严地看过来，那种摄人的气势，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魄，除了陈相，还能有谁？
　　“是你！”亦铃突然就笑了。
　　“是我。”
　　君昉擦了擦额头的汗，想到自己应该解释一下：“陈相，我得跟你说清楚了，兄弟我向来是朋友妻绝不欺的，这点你很清楚！出于保护的目的可能会有一些亲密……”
　　亦铃翻了个白眼：“嘁！”
　　“不要伤她。”
　　这一句话说完，李妖的眼睛便变回了原本的墨黑色，身上的压迫感也消失了，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亦铃小心地问：“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君昉看向“醺”，“他的元神被封印，今天可能是突然心血来潮醒了一下吧，出来跟咱们见个面打个招呼，叮嘱一下照顾好他的人。”
　　“李妖呢？”
　　君昉用手指轻敲桌面：“亦铃，你还不明白？李妖就是他的思念所化，如此强烈，甚至具形到了卫灵灵身边守着她。所以为什么我说你没有机会，不是不让你参与，而是你根本就参与不进去，明白了吧！”
　　亦铃目光发直，不说话。
　　“走吧，回妖界去吧。”
　　她突然开口，眼睛里也有了炫目的光彩：“不，我不走。君昉你看，卫灵灵她有未婚夫，一定会嫁给别人的！而且，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吗？她现在是人，过的是人类的普通生活，陈相他凭什么以为她还会记得他是自己的最爱？为他放弃自己的心，不会的！她全都忘了，即便是长相相同的李妖，她也不记得不喜欢。既然如此，那我就撮合她嫁给别人！”
　　君昉扶额，半晌吐出一句话：“你倒不如撮合她嫁给我还来的快些。”
　　亦铃大笑：“我就说你小子动机不纯吧！这就好了，只剩一方需要努力了！别妄想了，当然不是你，谁让你老是对人家动手动脚来着，她恨不得掐死你，怎么可能看上你？”
　　君昉憋了一肚子气，干脆把布丁拉过来，“吭哧吭哧”地吃了。
　　“那可是薄荷花，功效可比薄荷叶强劲多了。很麻的！”看到君昉张着大嘴呼气，想必冰凉透顶了，亦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活该！”
　　街上，卫灵灵对身后的“跟屁虫”实在是没办法了，甩又甩不脱，赶又赶不走，吼也不管用，只得徒劳地坐在一处门槛上看大门。
　　“灵灵，你累不累？”施蔚体贴地拿出刚买的扇子给她扇风。
　　“施蔚，我们把话说清楚，你不喜欢我对吧？”卫灵灵看着他，突然问，“我们并没有什么深交，也没有什么羁绊，不过就是一纸未成的婚约，不必做数的。现在是民国，你是自由的，想喜欢谁喜欢谁。”
　　她的目光很诚恳。
　　“是，我不喜欢你。”施蔚坐在她旁边，注视着她的眼睛，“卫灵灵，我爱你。”
　　卫灵灵揉着腿，心里满是无奈：“爱一个人可以随便说出口吗？就这样在大街上说？好吧，就算你爱我，我信你，然后呢？我不喜欢你，更不爱你，就算是相夫教子，一生平淡无喜，我也不可能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我想就算我爹回来了，他也应该不会不顾我的反对让我一辈子不开心的。”
　　他说的是真的，可她不会应。
　　“嫁给我就会一辈子不开心？”施蔚有点神伤，“卫灵灵，你太小看我了。”
　　“对不起。”想了半天，她只能说这句话。
　　施蔚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不需要道歉。灵灵，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也许不记得了。那时候，我们两家住对门儿，你就坐在这里吃苹果，我咬了你一口，你把我按在地上当马骑，你爹揍了你一顿，你还闹脾气一天不吃饭，后来你爹开玩笑说要把你许给我当媳妇可以天天欺负，你才好了，又开始活蹦乱跳。那时候的你，脸圆圆的，就像苹果……”
　　他说的回忆，卫灵灵怎么会不记得？只不过人都会长大，错过了那就是没有缘分，没有了的就是没有了。
　　“不记得了，太无聊了，我走了。”卫灵灵起身回家，“以后不要来找我了，祝福你早日找到一个好姑娘。还有，麻烦你找人把那篇报道撤了吧。”
　　施蔚一个人坐在原地，看着太阳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