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11、凤凰羽飞

　　妙哉一句话下来，两个人都不作声了，只管安静地看着。
　　礼成。
　　沐阳在阿月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卫灵灵看到阿月眼睛里有一滴泪水，在睫毛上抖了一下，落了地。之后，沐阳拥抱了阿月，带她走向外面的车。
　　卫灵灵看到阿月的笑容，灿烂又美好，让人心安。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结婚以后，阿月依旧在“千醇味”干活，美其名曰“挣钱养家”，可就卫灵灵开的那点薪水来看，谁信谁天真。沐阳在镇子东边买了一处大宅子，安了家，方方面面无微不至，简直把阿月宠到了骨子里，让妙哉艳羡不已。
　　卫灵灵看着客人们来的来走的走，收钱收的手直酸，就拿起毛笔在账簿上随手画了一只小鸡，尖尖的嘴，短短的尾，胖乎乎的，煞是可喜。
　　“灵灵姐，画的是鸡啊？”阿月凑过来问。
　　“当然喽！小时候学过，偶尔当练练笔。”卫灵灵画上最后一笔，皱了皱眉头，“好像太胖了。”
　　“看来，你那老师水平不怎么样啊！”阿月又拿了一支笔，在空白的地方“噌噌”几笔画出了一只高配版的鸡：高昂的头，长长的拖尾，引颈长啸。
　　“怎么样？”
　　“这不是凤凰吗？”卫灵灵惊讶地说，“你这水平高，果然够格嘲笑我。”阿月给凤凰点上漂亮的眼睛，说：“灵灵姐，你认识凤凰？”
　　“废话，谁不认识？传说里的灵兽嘛，《山海经》啊什么神怪小说里多的是，说它有鹰爪，鸡头，孔雀的尾巴，鱼鳞，是极大的祥瑞！”卫灵灵眼神放空，“哎，阿月，你说咱要不要去请一尊小的凤凰放在咱们店里，就放在关二爷身边？这还得有个说头，就叫‘凤凰于飞’，又吉祥又如意，好不好？”
　　凤凰羽飞？
　　阿月看看威武的关二爷铜像，又看看沉醉在自己“招财大计”里乐不可支的卫灵灵，脑门上不禁落下两滴汗：“灵灵姐，你信不信这世间真的有凤凰？而且他可以听到你说的话？”
　　卫灵灵悚然回头：“开什么玩笑？”她拍拍阿月的脑门，突然四下看了看，一脸的装神弄鬼模样，举起双手拜了拜，“我只是说说，不要得罪神灵。哈哈，哪里有，让他出来下场金子雨给我瞧瞧！”
　　阿月辩解：“如果真有……”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无情地打断了，卫灵灵拧了拧她的脸，笑道：“说起来，我看你这段时间过的不错，面色红润，简直吹弹可破，他对你好，姐姐我就放心了。”
　　一句话出来，阿月似乎有所触动，瞳仁闪着水色的光泽，但还是笑了，提起笔来慢慢加长了凤凰的尾巴，一笔一笔细心勾描，边画边说：“恩，他对我好，我很知足的。”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的高级银色西装，发着光，银色漆面皮鞋，手拿一根银色的手杖，幸亏头发不是银色的，否则简直就是一块会跑的银锭子！
　　卫灵灵一看他，立刻认出了就是那天袭她胸又吓她的死变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笔塞给呆滞的阿月，说了声“呆着”，挽起袖子就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胳膊一伸堵在门口：“这位客人，本店不欢迎你，请走吧！”
　　君昉毫不意外，直接伸出手去摸她的左胸，结果被狠狠地踩了一脚，卫灵灵伸手抹鼻子：“活该！还不走？告诉你，这是我的地盘！你得感谢本姑娘大度，没有多踩你两脚外加两巴掌，够给你面子了，快走不送！”
　　“是吗？”君昉看向后面的阿月，“还不过来？”
　　阿月这才解除呆滞，匆忙走了过来，谦卑地弯腰鞠了一躬，低低说了一声：“灵灵姐，这是妖王，君昉大人。”
　　卫灵灵：“嗝？”
　　外面突然传来了喧闹，好像下雨了。厅堂里的人听见乱哄哄的吵闹声也都跑了出去，好像说些“下金子了”什么的。
　　下金子了？卫灵灵立刻清醒，推开君昉就跑出门去，果然看到天上正在飘落金灿灿的金粒，街上的人正在疯抢。一定是在做梦！卫灵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回到店里把手里的金粒子放在桌子上，一把拽过阿月：“阿月，你拧我一下！”
　　阿月不明就里不肯动手，君昉推开她，微微一笑说了一句：“我来！”然后就听到“嗷”一声惨叫传来，简直惨到令人发指浑身起鸡皮疙瘩！李妖听到惨叫急忙出了厨房，只见卫灵灵捂着红彤彤的腮帮子无比仇恨地瞪着君昉，恨不得把他活吞了！
　　“看什么看？起锅，炖鸡！”卫灵灵吼了李妖一嗓子，抓住君昉就往厨房里拖，“你不是凤凰吗？今儿我就把你炖了，给大家尝尝鲜！做一回孙二娘，卖一回凤凰肉！”
　　君昉忍住笑，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解释道：“我不是凤凰，我是龙！”卫灵灵回头，从上到下凌虐了他一遍，淡淡地吐出一句话：“那更好，更值钱！”说着就要去拿刮鱼鳞的刀。
　　君昉这才察觉不对了，这女人是真的要动手宰了他！幸好阿月及时扑了上来抓住刀柄，苦口婆心地劝说：“灵灵姐，龙可是圣兽，活的比死的值钱，做个招牌也好，吉祥物也好，三思，三思！”
　　卫灵灵其实并没有真的非要炖了他卖肉，只是三番四次被调戏，想出一口恶气而已，她松开手：“你走，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没想到，君昉气定神闲地坐在了桌子上，变出条银色的龙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说：“我不走，我就是来找你的，而且，从此以后，我要跟你吃在一起睡在一起！”
　　阿月扶额：“您不走，那我走吧……”她自大门悄悄地溜了。
　　“是吗？”卫灵灵冷笑一声，抓住龙尾巴又开始往厨房里拖，“给脸不要脸，我要再放过你我就跟你姓！”
　　“君灵灵？恩，比卫灵灵好听多了！那你就改吧！其实你如果姓陈也挺不错的，呃，不对，这样不太好……”君昉收回尾巴，轻飘飘地坐回桌子上，点了一下卫灵灵的额头，以无比温柔的语气说，“你忘了，阿月说了，我可是妖王，哪有那么容易就让你给炖了？真是个小傻蛋！”
　　卫灵灵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决定“快刀斩乱麻”，任由他坐着，不再搭理他。她走出门去找自己刚才被金子雨勾走的顾客，可是哪里还有人？全都跑光了！
　　她只得气呼呼地进来，却看到李妖和君昉坐在一张桌子上前面和平地说着话。原来是他的老相识？怪不得，都是神经病！
　　卫灵灵走过去，李妖已经站了起来，说：“这是君昉。”
　　没了？
　　没了。
　　“恩，然后呢？”卫灵灵好整以暇地问，“你，龙，妖王，那什么鬼，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君昉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看着不为所动的卫灵灵说：“如果让我留下来，本王可以屈尊给他打下手。”
　　李妖面无表情地拒绝：“我可以搞定，不需要帮手。”
　　无所谓。
　　君昉随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揪下来一个扣子，递给卫灵灵：“纯银的，补你的损失。”
　　卫灵灵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感觉自己受伤的心平复了一些。
　　君昉见势，把自己的银手杖放在桌子上：“这也是送你的，纯银的。那，我可以留下来了？”他自来熟地四处逛着，“柜台，桌子……这是什么？沉香？”
　　卫灵灵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醺”好奇地又抠又挖，急忙上前夺了下来放回架子上，“不要乱摸乱碰，我还没同意你留下来呢！”
　　“那，好吧！”君昉看了一眼木头，目光落回到李妖身上，李妖也正看着他，交换着只有他们能懂的信息。
　　“看什么，回厨房去！”卫灵灵用手在李妖面前挥舞了几下，又转向君昉，“都怪你，阿月被你吓跑了，你去，把碗碟收拾了，然后把桌子擦了！”
　　“好嘞！”
　　君昉把又脏又硬的抹布舞的虎虎生风，仿佛手里拿的是一朵香气四溢的鲜花。
　　“请验收。”
　　卫灵灵很满意：“勉强可以。”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自己找地方住，我不负责住宿！”虽然后院还有两件空房，但为了自己的安全，决不能让此人留下来！
　　君昉靠近卫灵灵，搂住她肩膀：“我不是说了，跟你住在一起。”
　　卫灵灵抢过他手里的抹布，毫不犹豫地盖在他的俊脸上，紧紧蒙住，恶狠狠地说：“做梦！要么走人，要么自己找地方住！再吃我豆腐本姑娘就把你的手剁了，绝不食言！”
　　于是，君昉就留在“千醇味”当了伙计，负责擦桌子，还有，做保镖。卫灵灵打算要用他来对付施蔚。
　　晚上，卫灵灵躺在床上回想起这“腥风血雨”的一天，简直想抽自己两大嘴巴子，再找块豆腐撞死，怎么就一时糊涂让他留下来了？那可是妖王，妖的老祖宗，会吃人的，说不定生气了一口就把她给吞了，嚼都不嚼往下咽，还有可能尾巴一卷就把她给勒死了，拍死也有可能……话说，那些破小说里怎么就没有一本讲遇到妖要怎么自救的？唉，这世道，奸商横行！
　　奸商也很委屈：谁叫你自己见钱眼开来着？
　　卫灵灵继续翻来翻去，阿月这个死丫头，见到妖王就自己跑了，没义气的家伙！明天得好好训训她，说好了要有难同当的！还有就是，最近怎么感觉身边出现了这么多妖魔鬼怪，改天得去寺庙好好拜拜，驱驱邪……
　　迷糊着，她渐渐地睡着了。
　　门缝下边突然出现了一圈光亮，一个身影出现在卫灵灵的床前，正是亦铃，她美丽的脸上此刻却是恶毒的笑容，还隐隐带着一丝期待，手里的刀尖对准了卫灵灵的胸口，一刀下去，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扎下去的时候却像碰在了石壁上，“叮”地一声弹了回来。
　　亦铃愣在当场。
　　君昉出现在她的身后不远处，解释说：“别费劲了，如果她死了，心也会死。”
　　亦铃大惊失色，刀掉在了地上。
　　她转身看着君昉：“你的意思是，只能活取？”
　　君昉走过来，轻轻地摸着卫灵灵的脸：“对，而且必须是她心甘情愿地拿出来。只不过到了那时候，她会重新回去，而你，依旧没有机会。”
　　亦铃笑了，笑出了声，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无比的悲凉。
　　“即便如此，我也要他回来。”她说，“哪怕如你所说，我永远没有机会，我也要他回来，然后再离开。”
　　“若你早如此，何必当初？”君昉突然说，“当时因为你的自私，把所有的人都推入了覆水难收的境地，怎么，后悔了？！”
　　“悔？哼！我做的，从来不后悔。”
　　说罢，亦铃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