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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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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清空脑里的绮梦,又去苏宅监工。
装修师傅在装楼上的卫生间,凌初正指导安装那一套意大利洗手盆。
突然手机响,原来是苏女士找。昨天刚把二楼的施工情况向她汇报过,难道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凌初按下接通键,心里十分紧张,谁知苏女士只是在絮絮地跟她讲希腊见闻,天多么蓝,云多么白,爱琴海多么梦幻。
凌初一边随声附和,一边心中暗想,跟设计师打这么一长通电话,绝不可能只为讲述旅途见闻。
“我在圣托里尼旅游时,路过一间小小神庙,里面的花园美丽无匹,墙壁上有一幅极精致极有古意的拼画,简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希腊是人类文明发源之一,它的古迹自然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倒真的讨论起艺术来,凌初有点兴奋,那本古代欧洲建筑史在脑海里翻得哗哗响,她刚刚起头,“古希腊建筑的结构属梁柱体系……”
没等她开始发挥,苏女士突然话锋一转,“自从我看过那拼画,手里的股票一直大涨,冯小姐,你说这是不是神力?”
凌初有些无语。你以为她在跟你讨论艺术,谁知最后还是钱。钱。钱。
“冯小姐,你一定要帮我把它弄回来。摆在我客厅里,好再借它神力。”
“苏女士,这个我实在办……”
“不到”二字尚未出口,苏女士敏捷利索地截断她,“冯小姐,你连慈禧太后的洗手盆都能搞得定,这拼画连皇上的东西都不是,肯定更加没有问题。只要你能给我搞来,价钱绝对不是问题。神庙的位置我已经用谷歌地图截下来了,马上发给你。”
那边把电话挂了。
凌初把双手伸进头发里,狠狠地揪一揪发根。有钱人总有那种毫无实用价值却昂贵无比的需求,譬如鼻烟壶里的内绘,镶翡翠的鸦片烟枪,24k金马桶及外国庙宇里的一副古代拼画。
那洗手盆是在拍卖行里找到的,无论如何,已经流入市场;但是这拼画,还好端端地镶在一间神庙的墙上。难道要她找个大盗夜里跳进庙里把它撬下来?
她越想越气闷,愤愤地嗐了一声。
小姚见她脸色不好,忙问,“老板,怎么了?看你先前希腊文明讲得津津有味,怎么突然就没下文了?”
凌初把拨乱的头发理一理,十分无奈地叹道,“苏女士要我把圣托里尼岛的某个神庙里的拼贴画弄到她家客厅。”
正午的阳光照着小姚惊讶的脸,眼睛与嘴巴张成大小不等的三个圆,“这样也可以吗?”
“真是有钱任性。她怎么不想一想,若是这神画从风水宝地移出来,离了根源,失了灵气怎么办。”
苏女士把那地址用微信发来,凌初垂头丧气地搜索,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小姚胆战心惊地看着她。
凌初把手提电脑推给她看,“还好是间无名小庙,要是帕特农神庙那一级别的,可叫我如何是好。”
“老板,那我们怎么办呢。”
“希腊不是正在经济危机么,多给点钱,也许就能弄来。”
“神庙里的东西也能弄来?”
凌初低下头来想一想,对小姚说,“打让马克的电话,看看他认不认识希腊的掮客。”
小姚看一看表,“现在法国时间才6点,他不知道起床没有。”
“那有一天凌晨三点半他打电话给我的事情怎么算?现在就打,马上打。”凌初不知怎的异常暴躁。
小姚只得去拨电话。一开始并没有人接,打了三次,电话通了,那边让马克带着瞌睡腔呼天抢地,“ohlala,中国的小姐,你们想干什么?谋杀么?”
凌初若无其事地说,“让马克,你认识希腊的掮客么?我有个客人,想买一副圣托里尼神庙里的石头拼画。”越是麻烦的事情越要心平气和,就像说早饭吃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似的云淡风轻,总之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心虚。
让马克震惊了,“小姐,你连神庙里的东西都不放过?希腊诸神不会饶恕你。”
“我只信佛爷,宙斯爱愤怒就愤怒吧。离那么远,劈不到我。”
谈判的第二法门,对方若是发怒,则要以浑不吝的态度,表示对方大惊小怪。
“我哪里认识什么希腊掮客?”让马克语气窝火而委屈。
“你不认识?你不认识也得认识,如果你找不到希腊的掮客,那么你拜托我找的张大千的画也没有办法。”
如果对方推脱,那必须利用手中掌握之资源,进行有效要挟。
“林格初风格,你讲不讲道理?”法国人把每个字的g都发得很清楚,以全名称呼她,表示自己的出离愤怒。
“道理是什么?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时候讲没讲道理?”
“唉唉唉,不要扯得那么远。我帮你找一找就是了。”
“你记得,一画换一画。”
若要谈判成功,必得厚着脸皮,胡搅蛮缠,威逼利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长得足够漂亮。
走电的师傅正在测试线路,他把电视机打开,屏幕上在播午间新闻,两国领导人正假惺惺笑嘻嘻得握手,旁白充满激情,抑扬顿挫,“……经过亲切友好的协商,在XX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凌初嗤一声,真正做起事来,镜头上拍不出的,跟我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一桩事情处理完,累得像被掏空了。
忽然院子里正在安装喷泉的工人跑了上来。
工程做久了,她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出现的问题,忙问,“怎么了?石料有问题?管道型号错了?水泵坏了?”
工人一一摇头否认,凌初说到格栅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挠了挠头,嗫喏地打断她,“冯小姐,有人找。两个人,在楼下厅里等着。”说完便逃也似下楼去了。
凌初见不是建筑问题,舒了口气,又自言自语道,“谁来找我。”
她慢慢地下楼梯,走到最后两级台阶,听见有人在用美式英文抱怨,“这里天气这样热,人人粗鲁,姑娘土气,我们什么时候回洛杉矶。”
到底遇上什么事情,让这外国人出言不逊。
客厅在楼梯左侧,凌初扭头向里一瞧,里面一老一少两个人,均为亚洲面孔。才知道这抱怨的男士是黄皮白心的香蕉人。
老太太在沙发上端坐,香蕉侍立在她身旁。他皮肤黝黑,大眼高鼻,五官倒是端正。
凌初心里暗骂一句忘本,面上摆出一副凛然的神情。这样轻手轻脚地进门,显得心虚。她把脚步放重了些,高跟鞋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琅然有声。
那香蕉人见有人来,也转头向门口看。
来人是个年轻女郎,穿着深灰色套装,白麻纱衬衫,黑色直发披肩,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她走进门来,屋里的光线都似乎亮了几分。
他一时间竟忘记自己刚才对本地姑娘的评价,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用英文说,“Miss,you will be more beautiful if you get tanned.”说罢,咧嘴一笑。
岂有此理。还没骂他像块黑炭,他倒嫌自己太白。
并且态度轻佻,看不起同胞。
凌初暗暗握一握拳。
那女士察觉到凌初的不快,瞪了他一眼,用中文说道,“安臣,不得无礼。”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极威严,教听见的人浑身一凛。
那安臣忙转过头去看她的脸色,凌初亦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去。
她看上去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染得漆黑,在脑后挽一个髻,横别一根发簪,上面镶着一颗指顶大的翡翠。脸上敷着粉,涂大红色的唇膏,眉毛描得长而又弯。粉很白,唇膏很红,眉毛很细,这就是年代感。她戴一整套翡翠首饰,穿一件晏紫色绣花长旗袍,脚上一双半高跟鞋。耄耋之年还有如此风姿,想必年轻时定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尤令人瞩目的是,她的眼睛仍旧精光四射,毫无浑浊老态,一看便是惯于发号施令,支配别人的人。
她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真真是坐如钟。两相对比,凌初简直自惭形秽,自己的坐相很有碍观瞻。
那安臣吊儿郎当地一挑右眉,又浮夸地鞠一个躬,嘴里说,“不好意思。”语气里没有半分真诚。
原来他是会讲中文的,这可恶的假洋鬼子。
虽然说和气生财,但是凌初自忖,工作室的业务基本开展不到美国去,她决定和他针锋相对,遂朗朗说道,“东方人的五官平淡,不如西方人深邃,晒得太黑了便看不清五官,好像一团煤球。东西方的审美观也不同。并且皮肤的最大克星就是紫外线。日光晒得太久,有可能会罹患皮肤癌。”
这小妞咄咄逼人,牙尖嘴利,居然把自己比作煤球。不过,声音倒是很甜美,让人动不起气来。
他自尊心有些受伤,耸一耸肩,摊开双手,“wow,年轻人,何必这么cranky。”
凌初并不打算再搭理他,即使他花十倍的价钱找她做设计,这客人她也要婉拒。
那老太太沉下脸来,“安臣,请你立刻闭嘴,不经我允许,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禁令严厉得不近人情,却真真有效,安臣立刻噤声,屏息敛气地回道,“Yes,granny。”
小姚忙完手头的事情走下来,“咦,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吵嚷?”
老太太客气地答,“一点小误会。”
小姚循声一望,浑身也僵了一僵,不由自主地把脊背挺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前,仿佛见到教导主任的小学生。
她转头垂询地看一看凌初,以目光问她,“这如小型慈禧太后般的老太太到底是谁?”
小型慈禧太后倒是礼数周全,肯费功夫与凌初和小姚礼貌寒暄,而后才进入主题,“我听说,冯小姐拍到一张书台。”
凌初心中一动,“正是。”
“那是我家的书台,可惜子侄不肖,背着我拿去拍卖。”
凌初心中警钟大作,怎么,她想把自己千辛万苦才寻到的东西讨回去?
“当然,台子已经被你拍下,我不会和你去争。但是,里面藏的旧物可否还给我?”
见她不索回桌子,凌初舒了口气,又怕其中有诈,便试探地问道,“什么旧物?”
她微微一笑,“几封旧信罢了。也没有什么收藏价值,不过是我私人的书信。”
小姚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急性子,兼猜测了好几天,急不可耐地想知道真相,她冒冒失失地问道,“您就是开薇女士?”
她听到“开薇”这名字,目光闪烁一下,怔了一怔,终于应道,“我正是付开薇。”
凌初和小姚面面相觑。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开薇女士姓付,并且尚在人间。
如果她是付开薇,那今年至少八十岁了。但是,凌初再度仔细打量她,保养得真正好,她看上去无论如何只像自己外婆的年纪。
凌初小心翼翼地询问,“那请问您有什么证明身份的证件没有?虽然只是几封信件,我们也不希望被冒领。”
她看凌初一眼,随即半闭了眼,闲闲地说,“我并没有带证件在身边,但我就是付开薇。”
安臣咳嗽一声,欲要开口,她瞪他一眼,“刚才跟你说过,不经过我同意,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安臣乖乖地闭了嘴。
老人有这种权威,多半是手握家产不曾松手的缘故。
她又补充道,“写信给我的是袁瑜。”
对上了,凌初和小姚对视一眼。
她娓娓说道,“时间太久,忘了许多,隐约记得有一封信的内容是这样的,民国三十四年,霞飞路八十三号,宋家别墅的跳舞会上。这一天清楚地刻在我心上,无论何时都无法忘却。”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抖。
居然记得住信件的内容,还有什么好质疑的。
凌初与小姚再次交换下目光,便快步走上楼去,自保险箱内取出那装着信的牛皮纸袋,双手奉给付开薇女士,“您请收好。”
岁月无情,也许在脸上施了医学美容的戏法,但手是无法掩饰的。付女士的双手布满皱纹与斑点,不过手指依然纤长。
她颤巍巍地接过纸袋,缓缓打开,把信抽出来,一封一封地阅读。
终于物归原主,凌初舒了口气,觉得圆满了。
“他深情得很啊。”她喃喃自语,眉目间却似凝着郁郁之意。
“有那么一份深切的爱也难得。我只希望我未来的老公对我能有这么一半的深情,便足够度过这漫长的灰色人生了。”小姚颇有感慨。
付女士愀然变色,半晌不语,也许是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情。
她默默地出了会儿神,而后笑了,“可不是,人生中最甜蜜的感情就是爱情。”
又叹气,“最伤人的感情也是爱情。”
凌初不由得问,“袁瑜是您的爱人么?”
付女士嘴角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他是我的老情人。”
凌初以为自己眼花了,说起情人难道不应该笑得甜甜蜜蜜的,为什么她只觉得这笑容古怪?
她正在困惑,付女士已经将话题转开,“两位小姐,谢谢你们,我将这些信带走,也算完成一个心愿。”
她向那安臣使个眼色,他忙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欲要递给凌初。
“一点小小的意思,当作酬劳,请务必收下。”
凌初忙摆摆手,“不过是物归原主,我们怎么能要钱呢?请您务必收回去。”
那一老一少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
如此高龄,忍受不得劳累,精神难免不济,付女士笑一笑,声音有些疲惫沙哑,“麻烦你们了,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就告辞了。”
两个人走后,小姚开始抱怨,“老板,你说我们现在没有尊严,那为什么不收下他们的酬劳?”
“这是人家的旧物啊。”
小姚站在窗台看野景,忽然失声惊叫起来,“老板,快来看,付女士把信烧掉了。”
凌初忙走到窗边,付开薇与安臣正站在小路尽头,她手中果然有东西冒出火焰,眼看要烧到手指,她轻轻地松手,着火的信纸在空中袅袅而落,像是折翼的蝴蝶,火苗蜷曲抽搐,不一会儿便成灰烬。
小姚嘀咕一声,“拿回家去烧不好么?在外面万一引起火灾怎么办?”
恨意到底有多深,竟促使她一出门就把信烧掉。
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袁瑜最后负了她,又或者是他俩的私情暴露,让她与丈夫大生龃龉?
这画面十分凄艳。秋日的天空碧青而高远,院子里枫树叶子红得似火,迟暮的美人,在这样的一个日子焚掉旧情人的信,像是宣告一个旧时代的消亡。
遗憾的是单反相机放在楼上,来不及取,怕这情景转瞬即逝,凌初忙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离得太远,只摄得了影像,听不见祖孙二人的谈话。
那付女士脸色不豫,悒悒地对安臣说,“你最不让我省心。拍卖的那天,你答应将这事情负责到底,结果自己喝醉酒跟洋妞鬼混,闹出事情来,害我大费周章来中国。”
安臣陪笑着,“Granny,这信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怎么还放不下?”
付女士并不答,转而问道,“玛嘉烈陈结婚的那一天你干了些什么?”
安臣不安地笑。
“把那家酒店买下来,就为着她结婚典礼那一天把场地租给别人。那玛嘉烈陈不过是你的前前女友。你怎么也放不下?”
人一老怎么脾气跟小孩子一样,还跟自己计较起来了。
司机毕恭毕敬地把车门打开,她沉着脸,上了车子,静悄悄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窗外,怃然不乐。
今天一定是水逆,安臣心想,祖母情绪一早开始就不佳,这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头顶上,滋味真正难受。
他静静地不发一言,决定忍字功用到底,熬过这一路,到酒店就自由了。
但是,掉落的面包总是涂有黄油的一面着地。
付老太太歇了一歇,突然说道,“现在同你走的那个安吉丽娜王我不喜欢,混血,即是杂种。赶快和她分手。”
“granny,现在混血儿最流行。再说,我与她只不过,只不过是fling……”
她斩钉截铁,“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
安臣暗自腹诽,但是面上也不敢露出半分,“Granny,我都改过还不行么?”
付女士侧过脸来,深深看他一眼,脸上有一种恍惚的神情。她微微颔首,“安臣,只要你乖乖的听话,这家产以后都是你的。”
她自言自语,“用雷霆手段,才显菩萨心肠。我一切都是为了你。”
那美国土生儿又开始挠头,“什么菩萨和佛祖,granny,我不懂。”
她皱皱眉,“跟我说话要讲中文,我看你那中文老师是在磨洋工,只收薪水,不办事情。你那老师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有些忸怩,“就是安吉丽娜王。”
她呆一呆,哑然失笑,“怪不得无心教你了,你是一个穿裙子的都不肯放过。现在我们要在中国呆一段时间,必须认真给你请个中文老师。”
他眼珠一转,“刚才那位冯小姐普通话很标准。”
她脸色骤然变了,“不可以。”
“为什么?”他真的有些懊恼。
“我不喜欢她的长相。”
这么有理有据的反对意见,安臣无话可说,他完全投降了,“Yes,your majesty。”
以往称她为女王陛下,她笑得合不拢嘴,这次却皱起眉毛,悻悻地说,“我有那么老么。”
马屁没有拍在马脚上,竟是拍在虎脚上了。
安臣一路再不敢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