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剑鞘》您的大棒棒糖

7、理想之城也同样在现实扎根

　　卡梅里亚德的某处林地里，一位浑身赤裸的青年正环抱着自己，单膝跪在巨树之下。
　　他的肌肤之上蠕动着一层异常的灰褐色，背脊之上，双翼般畸形突出的骨骼，正被迅速地收进身体里。
　　他在地上伏了半晌才喘息着站起身来。此刻从青年的身体上已经看不出诡秘的痕迹，他虽不着寸缕，却坦荡得仿若野生：鹿一般优雅颀长的身姿，肌肤被太阳亲吻得恰到好处；奢侈得披至后腰的卷发，在耳后精致得梳着编发，美如霞光；面庞端丽冶艳，又被那冷质矿石般蓄着锋锐的绿眸冲淡了几分阴柔，天生弯起的嘴唇又偏偏比完美更薄了一分，让他看起来多少有些薄情寡性。
　　他随手扯下一片阔叶，点点手指就让它舒展成衣。青年披着翠绿的袍子，赤脚在密林里前行，走到一片空地，才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小姐，”他呼唤着：“森林小姐，你特地叫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他面前半人高的树洞里，走出了一个小小的仙女。她只有常人的手臂那么高，听起来却像是个年轻的女性……只要忽略她话语之间因缺乏了几个音节而带来的怪异感觉。
　　“大事不好啦！”
　　青年蹲下身，让仙女站到自己的肩膀上来。仙女连忙拍打着他的脸颊，几乎占了脸庞一半大的眼睛里满是焦急：“格尼威尔亲爱的，是你父亲！”
　　青年闻言就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诸神在上，别告诉我他死在了去卡梅洛特的泥巴路上。”
　　仙女听着又急得拍了两下他的脸蛋：“他可好着呢，是你要糟啦！格尼，你父亲要把你嫁给亚瑟王了！”
　　“……哈？亚瑟王？谁？”格尼威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两眼放空。
　　“你快逃呀格尼，”仙女跳了两下，已经开始变得泪汪汪得了：“你会被那个亚瑟王活撕了的！他好可怕，身上有一股龙的味道，我能闻得出来！”
　　她用格尼威尔的一缕头发擦了擦鼻涕，抽泣起来：“我知道人类会对自己的新娘做些什么……不，我不要格尼做人类的新娘，我要去宰了那条臭龙！”
　　“你可千万别冲动，我的好小姐，”格尼威尔闻言连忙把她捧在掌心上哄：“我那老爹如果不是彻底疯了，就是终于找到了能把我这个‘不列颠第一美女’脱手出去的好价钱。如果我猜的没错，这次我与其说是去做新娘，不如说只是个筹码而已。你可以再好好看看，啊？”
　　被格尼威尔安慰了一番后，仙女终于抽抽搭搭地应了。她的眼睛闭上了一会儿，鼻头抽动着、品尝着空气的味道。
　　“我看到梅林了，”她很快睁大了眼睛：“而、而且虽然很难闻，可是那条大臭龙好像也没有那么坏……格尼，你会是安全的，可是、”
　　仙女自己咬住了嘴唇，一动不动地盯着格尼威尔。而格尼威尔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心思，这单纯又折磨人的小东西虽然给他的人生添了不少麻烦，可也是他的老师、他的亲人。如果不是儿时遇到了她，格尼威尔想，自己这个不受期待的十三王子，大概早就烂在了皇宫的随便哪个角落里。
　　他或许会想她——他一定会想她。但他早就不是那个一个人在深夜里钻进森林寻求宁静的小男孩了，他有自己的责任要承担、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格尼威尔最后举起了掌心中沮丧着的小仙女，轻轻在她的头顶落下一吻。
　　“我会回来看你的，我向你保证。”
　　森林仙女可怜巴巴地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你一定要好好的哦，格尼。”
　　“别操心了，有你传授给我的那些技巧，我至少还可以自保。”
　　“如果、如果大臭龙把你当新娘欺负的话……”
　　格尼威尔两眼望天，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到：“记得我八岁的时候你教给我的那个药水配方吗。”
　　女仙想了一小下，很快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这已经是亚瑟登基的一个月后。
　　他没有享受过一分半秒新王的气派风头，就为了整顿卡梅洛特的治安累得焦头烂额。
　　他和梅林一起制订了一份详尽的城市守卫守则，但想去推广它还需要人手……人手、人手，他总是需要人手。
　　亚瑟在称王之后，先后有不少人来宣誓为他效劳。可惜这其中训练有素的在封骑士只有五人，其余的兵士和平民在可堪一用前还必须先进行训练，而梅林在这种时候总会突然消失，所以亚瑟和这五名骑士很是度过了一段艰辛的时光。
　　骑士之中最优秀的一名被选做了他的副手，为亚瑟减轻了不少压力。此人名为贝狄威尔，是曾追随过尤瑟王的骑士。不同于其他四人，他没有要求任何东西，只是静静旁观了三天亚瑟的工作，就主动宣誓成为了效忠于亚瑟王一人的骑士。
　　贝狄威尔生性温柔忠厚，武艺虽不特别出众，但也不会有损骑士之名——这一段时间，难得的闲暇时光，亚瑟都用在和贝狄威尔比试剑技、磨练基本功上了。最难得的是他很聪明，熟悉账面工作，又足够了解卡梅洛特，有他的帮助，亚瑟才能腾出一些时间用来和贵族们约谈周旋。
　　好在，大概是看到亚瑟称王一事已成定局，近日亚瑟终于获得了几位贵族的支持，而这意味着声望、人手和税金。他相信至少从下个月起，王宫的账本就不会再看上去那么绝望。尽管只要关键的霍克伯爵的态度还不松动，形势就永远不可能一片大好。
　　这一日，亚瑟亲自为第一批经过训练的卫兵们发放兵器，并陪伴着他们一同进行了第一次巡逻。
　　亚瑟骑在队伍的最后，指着残败的城墙，对身边骑行的贝狄威尔说：“和王宫的墙壁相比，它们实在太不像样了。贝狄威尔，我们有可能在一个月内修好它吗？”
　　贝狄威尔只比亚瑟年长一点，面容清隽，在脑后低低得梳着马尾辫。他闻言摇了摇头说：“这是上次蛮人进犯时被破坏的城墙，现在已经连普通的强盗和游民都无力阻挡，自尤瑟王死后，它就被这样搁置许久了。”
　　“不能再放任下去了，我们必须立刻向贵族们筹一笔钱。”
　　“撒克逊人从不在春夏两季进犯。在这种时候，恕我直言，吾王，他们并不会听从您的请求。”贝狄威尔抿着唇，注视着城郊荒败的、被遗弃的风景，坍塌的墙砖缝里，杂草正茂密地生长。
　　“没有贵族像您一样在乎民众的安危。”
　　“你并非贵族出身吗，贝狄威尔？”
　　纯粹平民出身的骑士很少，大部分情况下，只有出身贵族——哪怕是破落贵族的骑士，才能靠家族的荫蔽，亦或是通过继承，获得一套自己的武装。
　　“是的，陛下。我只是一介庄园主的儿子，当初来到卡梅洛特是因为……”他淡蓝色的眸光闪动了一下，低下了头：“因为石中剑。”
　　“石中剑驱使你来到这里，又是什么让你留下？”
　　“理想和荣誉……我想，尽管很多人会说这些词语不过是空想，但它们对我确实有意义。尤瑟王死后，一切都变得一团糟，而就在这个时候您出现了，吾王。”
　　他此刻的眼神几乎令亚瑟自惭形愧，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竟能被寄托着如此期待。
　　亚瑟轻轻地，拍了拍第一位属于他自己的骑士的肩膀。
　　“这片土地值得正义和秩序，贝狄威尔，我相信它们总有一天会到来的。你我能做的，就是让它们来得尽量快一点。”
　　如果静静等待税收填补国库，他不可能在秋天之前修缮好城墙。在这种时候，甚至连梅林的魔法也帮不上忙，没有钱，亚瑟虽贵为一国之王，仍然寸步难行。
　　他需要钱，大量的钱，而且得来得越快越好。
　　只需要稍微想一想尤瑟王留下来的财产何以亏空殆尽，他的这个计划，就不能算是强取豪夺的恶行。
　　霍克伯爵的手下有十六名骑士和二百名士兵，如果是在他自己的领地里，还会有更多平民。就算他的人每一个都能以一敌二，他自己能一挡二十，再把梅林的威慑力计算在其中，以现在亚瑟的军力也不足以支撑讨伐国贼的大动作，轻举妄动反倒会令本就根基不稳的他自取灭亡。
　　有人或许会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留着城墙的破洞，让无用的平民去死是更正确稳妥的选择，但那个人不会是亚瑟。
　　曾属于尤瑟王的老兵大多都在他死后解散归家了，只要能供得起装备和军饷的开支，想要再次扩军、把他们重新纳入军队很容易……但很可惜，事情永远不会这么简单，亚瑟即使再怎么节省开支，光是维持卡梅洛特秩序都已经非常勉强了，他支撑不起更庞大的军队。
　　在期待着王妃的嫁妆能给自己带来多少支持的同时，亚瑟思索起了招募新的骑士的事。
　　这一次，他不仅需要他们自备铠甲和坐骑。
　　他这次需要的，是能为人所不能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