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棋梦》荒雪烬

3、第 3 章 远

　　远比死亡痛苦的，
　　是活着。

　　树和房屋一个颜色，树干和街道一个颜色，街道又和天空一个颜色，唯一的缤纷是晦暗的人群，随处可见匆匆忙忙为生活而奔走的人。
　　这就是这个世界，有着向乞讨者施舍钱财的善人，也有着喜欢分割人体的连环犯隐于人群。
　　这只是世界中一个普通的城镇，一个普通到再不能的城镇，上班的人下班，离家的人回家，有为了他人而生活的人，有为了自己而生活的人，然而，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乏味而拼尽全力的。
　　生活，本应是这样的。
　　本应该是这样的——打开家门以后是空洞的屋子，因为家人们早已回到老家，等到今天的工作结束，自己就会去和家人会合，然后一起度过愉快的假期。而不是前一刻打开房门，下一刻却无法动弹的站在黑暗处，眼前出现两条路，一条路比自己所处的黑暗还要暗，一条路则是完全的白。
　　他尝试行动，尝试呼喊，哪怕只是屋外过路的陌人听到也好。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然后那条白色路的尽头自己的一生正在眼前倒退着展现——在这里生活的日常，孙女的出生，儿子结婚，举家搬来偏僻的此地，到他在首都居住，在省医院工作，直到他拿着手术刀站在病患面前为止。
　　在静止的画面中，黑暗中终于传来声音：“做出选择吧。”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并不能依靠声音来源确定说话人在的方向。他尝试说话，终于发出声音：“这里是哪里？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然而声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冰冷的重复着：“做出选择吧。”
　　“选择，什么选择？”
　　声音已经来到他的身边，看不清声音主人的样子，只有黑色的轮廓，那个人形的轮廓手指着静止的画面：“救母亲，还是孩子？”
　　看着静止的画面，他终于想起来，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三十年前的4月4号，一环路特大交通事故，伤患集中在最近的省医院，那一天本来自己休假，为了给孩子拿忘在办公室的药而回到医院，因为医院人手紧张，于是，他留了下来。车祸中有一个伤得很重的孕妇，孩子和大人只能保下一个，丈夫说保下大人，可孕妇在麻醉前死死抓着他的手臂，艰难的说保下孩子。现在时间就停在这里，停在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
　　“为什么，要重新选择？”他不明白，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为什么会因为那么久远的事而面对这样诡异的境况。
　　那声音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不同的选择，导致不同的结果。”然后声音停顿了，如同叹息般的：“我只是，在寻找另外一种可能。”
　　“我不懂，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你到底是谁，为什么……”
　　“做出选择，所有的就会回复正常，所以，选择吧，如果重来一次，你选择救谁？”
　　“我只想要知道，如果我选择和开始的不同，那么……”
　　“按照条件，我不能告诉你太多，但是，我可以给你参考，如果你依然救下孩子，生活的轨迹就会继续”静止的画面突然动起来，就像他所经历的人生一样迅速往前，然后停在他今天开门前一刻，声音的主人握着他的手，门锁转动，门开以后，客厅里却是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
　　“我……会死？”
　　“所以，做出选择吧。”画面又继续回到手术室，声音的主人指着黑色的路“走这条路，是救母亲”继而指向白色的路，“这里，是救孩子。”
　　“如果我救下大人，我，会不会死？”
　　“你会死，到你八十七岁的时候。”
　　八十七岁？选择另外的路，竟然可以活到八十七岁。他的脚已经转向黑色路的方向，只是……
　　“我不懂，你给我选择，只是为了告诉我我的未来吗？”
　　“不，不是你的未来，是结果。不同的结果——如果你救下孩子，当你打开这道门，你就会成为‘分割者’最后一个受害人”。
　　“分割者？”那个喜欢分割人体，因此被冠以“分割者”的连环杀人犯。
　　“虽然他不会受到法律制裁，但在离开你家的半小时内会遭遇意外，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因为失去你这唯一有能力救他的医生，他会死于伤重不治。”
　　这个情况很异常，他从开始就知道，无论是现在所处的地方，还是看不见面容的轮廓，还是那些不断前进后退的人生写照，甚至是即将做出的选择，他感觉到害怕，却依然忍不住问出：“如果，救下大人……”
　　那个声音依旧如同讲着别人的故事：“分割者会和你一样，活到八十七岁”
　　“八十七岁？”八十七岁，那是会有多少受害人？
　　“好了，做出选择吧”声音略作停顿，却加上了“医生”的称谓。
　　医生，他不曾毁坏别人的人生，他努力拯救每一个在他面前受伤的生命，他想要过自己的幸福生活，他并不是一个圣人，然而，他也并不能……
　　面前的路，白色的是已经选择过的现实，黑暗的是未曾选择的另一种选择，为什么，要给他机会重新选择呢？
　　他突然很想要知道，所有的异常，难道是“当年，我的选择，错了吗？”
　　“你觉得，错了吗？”
　　“我不知道，只是，当年那个男人绝望的表情……”他从来不曾忘记。
　　“你不觉得你错了，不是吗？所以，依然选择了同样的道路。”
　　他已经站在了白色的道路上，“我不想死，但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能得救的人死在面前。”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黑影发出冷漠的嘲讽，“可是，这世上的因果，哪是人可以改变的？”
　　“如果我不知道……”如果不曾知道，这世人生死与他何干，“可是，如果选择在我手里，怎么能够无视，那些受害者的死亡？”
　　“因为，你是医生吗？”那个黑色的影子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还是，你觉得你已经看到了未来，所以可以避免未来吗？”黑色影子做出挥手的动作，那些回顾着他人生的画面，全都消失了，继而，整片黑暗中，只有他选择的那条白色的道路“然而，未来，如同命运一般，从来不会改变。”
　　他没有回答黑影的话，只是突然很想要知道：“那个孩子，过得怎样？”
　　这一次声音的主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道：“也许好，也许不好。”
　　“至少还活着，对吗？”他向着白色路的终点走去。
　　看着走向白色路终点的背影，声音的主人身边缠绕的黑色渐渐褪去，露出冰冷的面容，她缓慢而轻声的叹息：“也许活着，远比死亡痛苦。”
　　“救下孩子，他并不会死，死去的是他的家人，他爱的家人被分割者残忍杀害，残酷的现实摧毁了他，即使杀了分割者也挽救不了他残破的心，所以，他成为了新的分割者，一直到八十七岁自然死亡。救下大人，他就成为分割者最后一个牺牲者。”黑暗中传来妖冶的声音，声音接近她，黑色散去，一个妖娆的女子从背后环住她：“为什么，误导他？”
　　她依旧看着早已没有白色道路，没有医生背影的前方，依旧是缓慢的声音：“不知道。”
　　“我的皇女大人”女子在她耳边轻笑“和我交换得到的机会，你究竟是想让他选择现实呢，还是选择不曾发生过的其它选择？”
　　“无论他的选择如何，我的命运，依然不会改变。这一点，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对”，妖娆的女子离开她的身边，声音在黑暗里飘得愈来愈远“无论如何，你那残酷的命运，都不会改变。然而，即使知道，你也依然私心想要求得另一个选择，另一个发展，另一个结局，可是，你又比任何人清楚明白，一切都是徒劳，到头来，不过是早知道结果的徒劳一场。”妖娆的女子握着她的下巴，对着她的脸：“只是，按照条件，你不能撒谎，给选择者错误的信息”女子笑得一脸无害“那不是，太狡猾了吗？”
　　她并没有接下女子的话，女子继而轻声笑着缓慢说道：“那么，违背条件，这次我该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呢——我的皇女大人？”
　　省医院手术室。
　　“医生，医生”护士将出神的医生唤了回来，“麻醉已经好了。”
　　医生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安详沉睡的孕妇，手臂上还有孕妇麻醉前紧紧抓住他染了血色的印记，他轻皱眉头，终于下命令：“好，开始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