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棋梦》荒雪烬

2、初雪

　　我叫她母亲，她说她不是。
　　我叫她主人，她说她不是。
　　她说，她是与我毫无关系的人。
　　她说，她叫夜魅。
　　日濯城，唯一被阳光照耀之地，神居于的国度。
　　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在这里。这里只有我，只有夜魅。
　　夜魅总是呆在结界的边界，俯视着北方，而我总是呆在夜魅的身后。我们长久的站着，谁也不说话，事实上，我们常常的沉默着，就安静地好像这座城，这空空的城，没有时间流动，没有季节转换，一切顺应“理”存在的城。
　　“理”，就像花应是开着的，所以花开着，永远不谢；就像空间应是静止的，所以这里没有风；就像树繁茂着，所以叶不落，树不死；就像土地应是安稳的，所以即使走过，也留不下痕迹。日濯城的一切都是绝对的，唯一能改变它的，只有它的主人——夜魅。
　　夜魅，居于日濯城的神。
　　和她交换，给她想要的，得到自己想要的。
　　断断续续来到这里的人这样说。
　　日濯城被夜魅布下了结界，可这结界，只是阻止人出去，那些来到日濯城的人，都能轻易的进来，无论是术士，是法师，是平民，是王。各式各样的人仆伏在夜魅面前，他们称夜魅为神，他们向神乞求救赎。
　　我远远的看着，看着神殿中央被人顶礼膜拜的夜魅，看着她笑着，笑得让人看不清。
　　夜魅从来不会对我笑，在我记忆中的她，永远没有表情。
　　来到这里的人并不多，也没有任何规律，只是有的人像夜魅一样，有的人像我一样，有的人又比夜魅苍老，还有的人也比我幼小。夜魅是神，我是陪伴在神身边的人，他们以为我是神的使者，虽然我并不是，就像夜魅后来说的她不是神一样，但是，他们以为，所以来的人对我很友好也尊敬，我偶尔会和来的人说话，因为夜魅很少和我说话，那些和我说话的人告诉我很多东西，例如，年幼的会长大，长大的会苍老。
　　于是，我明白了，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如夜魅一般，所以她很少对我说话，从来不对我笑，不会像来的一些人一样，牵着我的手，或者抚摸我的头。只要长大了，也许就不一样了。
　　日濯城没有时间概念，我偶尔会听到光历，会听到辰，会听到年。可在日濯城，我只能用很久很久来表达时间，很久很久以后，当我看着再次穿越结界而来的女孩，我突然间明白了，我永远会是这个样子，再也无法长大。
　　于是，我跪到夜魅面前，就像那些断断续续来到的人一样，对她顶礼膜拜，祈求她，神……
　　夜魅没有像对着那些人一样对我笑，她只是打断我的话，她说，我不是神。
　　日濯城，唯一被阳光照耀之地，神的国度。
　　夜魅，居于日濯城的神。
　　可夜魅说，她，不是神。
　　这样，又过了很久很久。
　　日濯城开始落下一滴一滴白色的东西，它们落在树上，落在花草上，落在地上，很快便是白茫茫一片。
　　我用手接住它们，它们很快的消失，手上只留下淡淡的冰冷。
　　来到这里的人曾经说起过它，晶莹、洁白、冰冷。这大概就是他们口中的雪。
　　可日濯城是被阳光眷顾之地，夜魅的结界里本应是没有季节的。
　　远远地我看到一个人，准确来说只是像人的样子，他不是通过结界里唯一的出口而来，他也不像来到这里的人那样行走，他整个人都是模糊的，只能看到长长的银白色的发拖在地面上，看不清他的样子，不是因为距离远而看不清，因为在我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来到我面前。可我却不能动弹，毫无原因的无法动弹，也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等着他接近。
　　他来到我面前，却突然化作尘埃飘去，最后的方向是夜魅的右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旁边的夜魅，她的右手上捏着一颗白色的珠子，她看着那颗珠子，幽幽的说着，千年，你也，等不下去了么？
　　只有夜魅和我的时候，她很少说话，面对那些断断续续来到的人，夜魅虽然会笑，可她的声音永远没有情绪起伏，淡淡的，就像随时会不存在，可是现在虽然不知道夜魅在说什么，却觉得她的声音变了，变得……悲伤。
　　神无欲无求，无情无爱。夜魅，你真的，不是神。
　　我看到夜魅走到结界出口的位置，一直看着她经常注视的方向，然后对我说了这么久以来说过最多的话。
　　夜魅说，他曾说，这个世界如果连一个你也容不下，这样的世界不要也罢，可是，这个世界还好好的，你也活着，可他呢？
　　我很想问夜魅口中的他是谁，可我不能说话，只能听着夜魅继续说着，他想你好好活着，我就撑起了这结界，我认识了他万年，陪了你千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这个结界大概再也不会有人进来了，至于出不出去，你自己决定。
　　夜魅拉起我的手，她的手那么凉，原来，她的手那么凉，比雪还要冰凉，她将那颗珠子放在我手心，这是冰蛏的魄，千年的思念竟然让他化成了人形找来。这是他留下的唯一的东西，由你保管，也好。
　　夜魅说完就向着出口走去，我很想问问她要去哪里，很想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很想问问夜魅口中的他……可是，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只能看着夜魅的背影消失在结界口，只能看着漫天飞雪。
　　夜魅走了。
　　她把冰蛏的魄留了下来，冰魄结出新的结界，结界里面只有维持着冰封前最后姿势的花草树木，只有漫天飞雪，只有我，再也没有夜魅了，也没有以前那些断断续续来到的人。
　　她把“理”留给我，于是这世界上的一切我都知道了，那有关于结界以外，日濯城以外的所有一切，我都知道了。可我知道得再多，我也不知道夜魅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不知道夜魅去了哪里，不知道夜魅是否还会回来，不知道……
　　神知晓一切，掌控所有。
　　呵，夜魅，你的“理”却有无法知晓的事，原来你，真的，不是神。
　　我常常站在结界口，就像曾经夜魅那样，看着，远远的看着。我从来不知道夜魅看的是什么，而我看的只是夜魅背影消失的地方。
　　从结界口的会看到外面——烈日，枯竭的土地。有时候也看到像以前那样来寻找夜魅的人，可是他们再也进不来，只能在结界那边徘徊，绝望。有些人不放弃，死在了结界门口，有些人放弃了，依然死在结界门口。我很想告诉他们夜魅已经走了，可我只能看着，就像看着夜魅离开那样。冰魄不会放任何人进来。可我，没有跨域结界的勇气。
　　从我有意识以来，我就在结界这边，以前是夜魅封住了我出去的路，可现在，我依然走不出去。
　　我只能看到结界外面枯竭的大地，而再外面的世界，太陌生，可夜魅说那个人想要我活下去。
　　为了好好活下去，我便再也走不出去。
　　走不出夜魅的城，走不出夜魅已经离开的城。
　　这样，又是很久很久过去。
　　结界里昏倒着一个女人。
　　冰魄居然放人进来了，用手触摸她那一刻，我看到她的过去——一个女人，临死前对她说，一定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那个人是不是也这样强烈的希望着我活下去呢？
　　她来找夜魅，就像曾经那些断断续续来到的人一样，他们需要和神交换。
　　可是，夜魅已经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且，夜魅不是神，救不回死去的人。
　　我听到她无声的哭泣，眼泪止不住的流。
　　沉沉的无力和悲伤充斥着日濯城。
　　可我知道，哭泣过后，她不会死的，就像我一样，我们都不会死的，因为有人要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她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于是留了下来。
　　她问我是谁。
　　其实我不知道，夜魅没有给过我名字，夜魅要对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对着我招招手，无论我在做什么我都会第一时间跑到夜魅身边。可她只会说一些简单的吩咐，用不到名字。以前来这里的人都以为我是神的使者，所以他们中也会有人叫我神使，可夜魅说过她不是神，我便不是神使。夜魅走后，再也没有人来这里，也从来没有人问我，你是谁。
　　第一次有人问我是谁，我不是神使，那我，是谁呢？
　　日濯城漫天飞雪。
　　日濯城原来没有季节，等我初次见到雪的时候，冰魄来了，夜魅走了，我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放弃所有只为了让我活下去。
　　我便告诉她，我叫自己初雪。
　　我们一起的时间里，她总是呆在神殿中央，那里有一颗冰刺树，而我依旧站在结界出口处，我已经渐渐分不清，我看的是夜魅离开的方向，或者仅仅只是出口。
　　于是，又是很久很久以后。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冰魄的寒气已经渐渐侵蚀了她。夜魅留下的“理”让我知道如果让她吃下冰魄，她就会好起来。可是，吃下冰魄，这里的结界就会消失。
　　在她来到这里之前的时间里，即使她来到这里的时间里，都是冰魄陪着我，即使冰魄只是诞生了思念的物体。
　　她告诉我从她来到这里，时间已经近千年，其实就算她准确的告诉我时间，我也没有时间的认知。从夜魅在的时候开始，这里就没有时间的概念，我曾听过光历，听过辰，听过年。可我不知道它们代表多少时间。即使是夜魅留下了“理”，我的概念也只有很久很久，漫长的没有边界。
　　而如今，我学会的另一个时间便是不久，不久后，她就会死去。
　　她说她是靠着冰刺树滴下的水在计算时间，她不知道，冰魄就埋在冰刺树下，那滴落的水，大概就是冰魄灵力的流逝，随着漫长的时间，冰魄也是会消失的，只是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她说我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她问我是否还继续留在这里。就这样活下去，千年万年的，和时间耗下去。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从夜魅离开以后，我都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夜魅说出不出去由我自己决定。可是，我真的好想有一个人来帮我决定，如同曾经希望夜魅对我招招手对我微笑对我说话那般想。
　　离开这里，我又要去哪里呢？
　　离开这里，我还能如他所愿的活下去吗？
　　离开这里，夜魅还会回来吗？
　　我想要让她离开这里，因为当初看到有人对她说，一定要活下去。可是，她说外面早已没她的容身处。她把随身的玉佩留下，我们一直都知道，冰魄让她进来，只是因为那玉佩上，沾着冰魄主人的气息。
　　我想，等着她死去的时候，我会把玉佩也埋在冰刺树下。
　　而我呢。
　　我会继续守在这里，也许有一天夜魅会回到她的城，也许有一天冰魄耗尽，我便只能离开这里，也许某一天我的生命也能走到尽头，也许……
　　只是在那也许到来之前，我只会长久的站在当初夜魅离开的地方，长久的看着结界外面。
　　千年万年，在漫天飞雪里，和时间虚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