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深庭迷踪 雨歇 ...
-
走出大殿门,云层背后的日光模模糊糊,已升至穹顶。雨停了。
赵贤与关如、杨钧各自道别。杨钧因是张添的直属上级,自然也是领了罚出来的,看上去脸色苍白,想必心中是骂了张添千遍万遍。
各自别过后,赵贤前去找寻太医令。
“如果是找太子殿下,他已经离开了。”
“这么快?伤好了吗?”他一脚踏进门中,直接踩碎了对方话中无情的送客之意。
“本该是足以致命的箭伤,却射偏了。”
“啧,我怎么觉得你话中带有遗憾?”
“玉华君希望有这样的遗憾吗?在殿中议事时你给自己添的遗憾还不够吗?”史雪停下捣药的手,瞥了他一眼。
“消息传得这么快。”
“不合你意吗?”
“你敢偷听?”
“你要去告发我偷听?”
“不敢,不敢。”大王故意让人放出消息,想必不久,全朝臣应该都会知晓了。“赵某确实难逃罪责。”
“想以昭告天下的方式来谢罪,玉华君——”他扔下药杵,终于转过了身。“至少这个‘君’字还是当之无愧?”
面对言者冷眼,赵贤笑道:“史太医说笑了,赵某现下可是进退维谷啊。”
“活该。”
史雪回身,开始封装瓷钵中的药粉。
“这王宫戒备向来森严,太子又有伤在身,如何能避开你之看守逃了出去?”
“王宫的任何一个角落,都留有殿下出逃过的痕迹,你不知?”
瞬时一包药粉向他砸了过来。
赵贤伸手接住。“这是?”
“你可以走了。”甩下这样一句,他顾自走出了药房。
虽不明就里,但赵贤仍是提着药,乖乖回了府。
离赵府还有半里,路上却见陈苍术匆匆忙忙地自赵府方向奔了过来。“公子你可回来啦!”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用马,而是跑得气喘吁吁。
徐忍冬狠狠警告了他一眼,陈苍术确是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何事。”马车中传来赵贤声音。
陈苍术尽力压低了声:“公子不好啦!太……”
“大将军呢?”赵贤打断了他。
“呃……公子你忘了吗,大将军他们昨日就回府了。”
“安排人去将军府打听情况,等等,务必实时跟进大将军行踪。”
“……诺。”他就这样被迅速地支走了……陈苍术明显不甘心,临走前又使劲儿剜了徐忍冬两眼。
回到了自己寝处,远远就看见一人坐在花间。赵贤一人走了过去。
“等你走过来,天都要黑了。”
眨眼间,远处人已消失,出现在了赵贤面前。
宋言灵递过一杯酒。
“多谢。你箭伤未愈,怎可在此吹风饮酒?”
“少惺惺作态。”他左手的酒壶给右手酒爵再添了一杯,“都是你干的好事!”宋言灵盯着他,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是啊,若没有我,你能安心地全身而退?”
“什么鬼话?!没有你我现在好不逍遥!”他又抬手给面对之人斟了个满。
“给我喝了!”
赵贤难却盛情。
“料你已见过苏先生了。”他刚饮完,又被斟满。
“见她,我为何要见她,见她有何意义?你不是给她下了四五天分量的药吗?”
“哎呀,你何时发现的?”
“本大爷的解药没有起效的时候!”他对着赵贤的脸大声地吼,酒沫星子溅了对方满脸。“原以为你混合两种毒气是为了增强毒性,没想到竟是为了掩盖你另下迷药的事实!”
“防御措施中增加迷晕入侵者这一项,似乎是理所应当?”
“幸好本大爷没事!”
“应该是幸好苏先生没事。”他缓缓喝下了杯中酒。
宋言灵“哼”了一声,将自己手中饮空的酒器塞进了赵贤怀里,气冲冲地走进了屋中。“你就是个累赘!”过一会儿,他又倒了回来。“等你走进来,天都要黑了!”说罢挥手扫落他手中铜器,一手夹起了一步未动的赵贤,把他扔进了房中。
“我走路的速度只是常人一半而已,并没有多慢。”他站定后揉了揉腰。
珠帘娴静端庄地站立一旁,茶壶一声不响地端坐炉上,屋中本是安静非常。
宋言灵踏进了屋,猛地把门拍上。“本大爷没心情跟你耗,你今天给爷讲清楚,你又利用爷干了些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
“难道殿下还不清楚吗?殿下四年前私自出宫后隐姓埋名游山玩水,大王和臣等遍寻不得。殿下本可无忧无虑悠游自适,却非得隔三差五来臣这赵府白吃白喝,让大王误以为能通过臣来找到殿下,为此臣也费过不少心思。最近殿下又来臣府中,大王得知后下令,让臣此回务必将殿下留下,即使留不下,至少也要让殿下再不能遁形……”
“简直不忍卒听。”
“哈,这又能怪谁呢?”
“你居然出卖我。”
“臣也是无从选择。”
“没关系,虽然本大爷有点损失,但至少我还能随心所欲地揍你,流放你,关押你!”
“这就不劳烦殿下了,臣已经自罚。”
“哦?你干了啥?整了一波自己?”
赵贤轻轻叹息。
宋言灵冷冷一笑:“你成功实现了治粟内史之女的心愿,成功让大将军的说亲计划失败,怎么,莫非现在想起来还有点不舍?”
“这个结果是琅州郡尉亲手造成,怨不得我。”
空气忽然沉重起来。“那依你之见,该怨谁?”
“我说了,事情由他亲手造成。”
“呵,那又如何。”
素日玩世不恭的模样自他脸上撕裂。
“如何?”
赵贤看了他一眼,偏要问。
“你认为呢?你的判断呢?我受这一箭,你认为父王会这样善罢甘休吗?”赵贤的挑衅在他眼中看得一清二楚,“堂堂九卿之一,其女嫁与因罪被贬的一介草民,你认为内史大人会甘休吗?大将军与其侄孙女拜访你赵府期间遇上这样一桩事情,你认为他们还会与你毫无芥蒂?琅州郡尉被贬庶民,大王还为他赐婚,让他本人同整个治粟内史府皆成为笑柄,你认为本就对你心怀偏见的他不会更加怨恨你?赵琼琚,是你执意要那个什么郡尉说出延误任务时机的原因,结果惹怒父王,闹出了他与内史一家这样的笑话,错不在你,然而他们除了你还能怨谁?去怨父王吗?你可能真没有派人跟进他们的办事情况,毕竟谁能料到那个狗屁郡尉是这般蠢货?但我就不相信你在进宫前没有提前了解过他故意延误的原因!”
赵贤感觉到宋言灵真的有了怒意。但他却在一声蔑笑中说了出来:
“赵琼琚,你自找的这一切,难道就是为了进一步弱化和孤立自己,以博得父王欢心?”
宋言灵一双眼死死望着他,不自觉用力抿紧了唇,像是在抗争要替他说出答案的冲动。
因为他要听的……从来都不是——
“你明知道是不可能的。”赵贤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说对了,你一直都知道,何必还把它说出来呢?”他回望着几步之外的宋言灵,看他脸上表情僵硬。
“赵琼琚——!”
“赵琼琚明白你之意思,难道你还不明白他吗?”
时间留给了沉默一个缝隙,让他们相望。然而谁忍心让自己重要的同伴受到伤害呢?哪怕是他自己伤害自己。
“我明白。”他收了收下颚,承认道。
“你当然明白,从前你就明白。”
他看了他一眼:“但我始终相信有更好的方式……”
赵贤轻轻摇头。“你明知是不可能的。你我本就过着两种人生,即使互相理解,要感同身受仍非易事。”他再次摇头,制止了他的话。“你只需记住,你我殊途同归。”
可是这两条路,隔得太远了……
他望着几步外的赵贤,这个念头却在他脑中不住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