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37、深庭迷踪 雨势

　　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
　　朝来寒雨。
　　鲜青竹叶翠欲滴，雨珠悬挂其上，映入三千世界于其中，摇摇欲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门寂山相对，身闲鸟不猜。”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凭栏听雨，点点沾衣，淋漓方休。
　　“清闲啊。暮时会停吗？”
　　细雨沾湿面庞，为它晕染一层妆。雨入山河，山河入眼，眉眼入画。
　　“——闲啊。”
　　淅沥雨声仍古今一彻顾自吟唱。
　　手指微捻，簪头一动，久历风尘的一丝暗哑红光穿透雨滴，折射而出。远眺的眼眸由一闪即逝的光芒一瞬照亮。
　　“哈。”
　　霎时双目凝神，漂浮的思绪顷刻沉淀。
　　雨水湿润了血红的唇沿：“宋国在位之王姜佩弦（名晏），其膝下独生爱女，宋国唯一公主……玉华君啊玉华君。”稍一用力，殷红的雨顺着五指，灌入簪花，倾注而下。“苏之东，你之好奇，正是勾起了我之好奇啊！”
　　毫无征兆，宋言灵乍一抬手，罡劲横掠，镀金花簪瞬即击落一根银针。
　　“可惜，你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甫开口，攻势出，声方至，掌劲落，音未绝，胜负定，偷袭者命陨九泉。
　　唯一机会已失，埋伏众人不再掩藏，自四面八方相继跃出，一齐攻向宋言灵。外围，竹林小屋也已被蒙面死士团团围住。
　　“好大阵仗。”
　　“少废话，纳命来！”
　　登时刀光剑影，杀意袭身，往日静谧竹林中危机四伏，草木皆兵。
　　“既是以命相搏，言灵只好严阵以待了。”
　　拉开架势，衣袍随双臂飞掀，凤翥龙蟠，开如展翼，水散若晶雪，半隐半透中，扰乱来者阵势。而后衣缠刀刃，借势一拽，利锋易主，外袍应声而碎！
　　雨势转骤。
　　刀刃映出他之侧脸。宋言灵双目乍然一凛，语出轻佻：
　　“无礼。”
　　电光火石间，刀影忽闪，招招封喉，尸横遍野，一人独立。
　　雨血染红了他碎裂在地的外袍，喧嚣雨声中，背后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悉簌声响。
　　宋言灵翻身跃上屋顶，一刀斩下弓者右臂，不等他凄厉哀嚎，接过他弦上之箭，一箭穿心！不待多停，旋刀扫开紧随其后的箭雨，趁机翻下屋，凌空一刀，劈落屋下入侵者头颅。
　　“呵，尔等主人倒是看得起宋某，竟如此盛情以待。”
　　血已染红他半片衣裳。
　　雨水不断为他冲去脸上血迹，他举刀而挥，挥落刃上猩红。
　　藏身竹林的死士首领气势汹汹：“宋言灵，你现在于我等而言已形同死人，乖乖束手束手就毙吧！”
　　“既然我已经死了，那你们也可以离开了吧。”
　　“哼，放箭！”
　　毒箭接令倾泻而来，宋言灵自知不敌，由窗翻进屋中，整这一间竹屋眨眼便被扎得如同刺猬一般。
　　“你们，慢慢围拢！其余人就地待命！”
　　一群蒙面人从四面慢慢靠近了竹屋，天地间此刻鸦默雀静，只余雨声。
　　外围弓箭手作为最后防线，皆全神贯注，满弓以向。
　　只待最后一步。
　　房内，宋言灵为搏生机，左右张望，急寻逆转局势之法。
　　这林中竹屋共是四间连成一线，半绕住一个不小的荷塘，而这屋这池塘，又被茂密竹林严密包裹，现在，莫约二三十不明入侵者正藏匿于竹林中，将竹屋一带包围，伺机而动。
　　透过窗户缝隙，宋言灵所见大概有持刀者六七人正朝自己所在房间靠近。
　　依方才箭雨数量，宋言灵判断外围弓箭手应有二十余人，虽然竹屋连荷塘这一整片地算是不小，但二三十人躲在暗处，自己一旦现身，四方弓箭齐齐射来，到时想要突围也非易事。再看箭雨来向，皆是自下向上射出，可见在入侵死士中，应该并无攀上竹子的弓箭手。立于竹上本是难事，若要再从上面射箭，非是高手不能为之，这帮人中，应无此翘楚。
　　他环顾这房间，感叹建造之时建得太过牢固，以至于如今凭他一人之力几乎无法随意拆卸。另四间竹屋虽是相连，且有暗门串通，但其余房间中有声音在逐渐接近，是入侵者正在逐一搜索排查。
　　握刀之手更加用力，宋言灵清楚，瓮中之鳖只能做困兽之斗，但双方角力胜负谁属，不至最终一刻，仍在未定之天。窗缝内，一双锐眼紧锁蒙面人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突然，利箭齐发！
　　来不及惊呼，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何事，一人久久伫立，长望苍穹。
　　一块桌板无声地跌落泥泞土地中，浑身插满长箭。
　　竹屋四周剩余之人还没能做出反应，但见一条血红人影窜出窗口，捞起伫立之人。受力之人霎时伤口爆裂，颈间血如泉涌，喷溅而出！
　　由桌板上十余支箭判断，包围竹屋的弓箭手分为了两波放箭，不给瓮中之人喘息机会。而东南方来箭最多，北方相对较少，弓箭全是自下方射出，竹林上竹屋顶均无埋伏。接近竹屋的数位蒙面刀者受突然从窗口冲出的桌板吸引，不由自主仰头观望，以为是内中的人跃出了房间。
　　趁所有人的注意皆在腾空桌板上时，宋言灵跳出竹屋，瞄准最近一人，一刀毙命。
　　他背起此人，纵身飞向竹林北方。
　　“在那里！”
　　第二波箭势穿过雨幕，紧追而来。
　　宋言灵挥刀以应，无奈除之不尽，尤其背后更是连中十来箭。无数箭头呼啸而过，应对不及，划得他遍体鳞伤。
　　血雨夹杂倾盆大雨模糊了下方弓箭手的视线，让宋言灵逃过了最为危险的一波进攻。就在他飞出包围圈，即将跳入竹林之际，天边隐约雷声中，突来破空一啸！
　　只转眼一瞥间，一人凌空搭箭，挽弓张弦。
　　宋言灵刀刚起，箭已至！箭锋临身，宋言灵奋力欲防，双锋相接，却难敌对方雄浑箭势！
　　“怎么可能……！”浩然一箭入体，混乱了宋言灵气劲，全身气力一泄，背后千疮百孔的挡箭人当即“嘭”地砸入林中。随后，如一滴无力的雨水，便是他自己摔入了竹林。
　　“给我搜！”
　　一声闷雷轰然而响。
　　“那竹屋那边……”
　　“等会儿安葬了已逝的兄弟们后，放火烧了它！”
　　“哎，这便去办。”
　　怒气冲冲地交代下去了一切的首领，泄愤般扯下面巾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