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36、深庭迷踪 云聚

　　御史中丞之府，今有客于宴。
　　久未拜访，至亲重逢，赵贤喜形于色。
　　“久日未曾拜会兄长，琼琚心有愧疚，今日贸然造访，望请兄长勿怪。”
　　赵贤之姊婿，御史中丞周敬（字为道），连忙作礼相还：“贤弟客气了，许久未见，贤弟风采依旧，今日来访更添了周府光彩啊！”
　　前厅之中，赵尚姗姗来迟。
　　“夫人可是日夜翘首以盼，今日可终于盼来你这个弟弟了！”
　　赵贤振袖俯身一揖：
　　“贤儿拜候姐姐。”
　　只一眼，目光相碰，便是心领神会。
　　皓白素手搀起琼琚身躯，修长十指舒卷温文，轻盈依偎于他之臂弯。
　　“贤儿不必多礼。”
　　锦缎织出躯壳，清水做成身段，双眸若泉中软玉，双唇似湖心莲瓣，盈盈笑眼，睫如翦羽，然仿若层层荆棘，密密掩盖空壳中枯瘪的内核。面对虚文浮礼，动容周旋，八面张罗，逢场作乐。
　　拖磨之间，给予姐弟二人寥寥无几的时间又被一点一点压榨了出去。
　　直至夜深。
　　宴席散去，赵尚携着琼琚，入室闲谈。
　　周敬：“尔等姐弟少有团聚，便不打扰二位相聚时光了。夫人可别因一时高兴，畅谈不休，忘了时辰啊。”
　　赵尚柔柔答应。
　　门无声无息合上了。
　　“贤儿这边坐。”
　　“嗯。”
　　她拨了拨灯芯，灯火照出她手之影，娇蝶扑火，险险逃脱。
　　“贤儿看似心事重重。”
　　赵贤沉吟叹息，火光照清了他的侧脸，也染重了另一端深深的投影。
　　“姐姐有所不知，镇远大将军造访舍下，贤儿这几日与大将军等陶情适性，悠然自得，怎料变故意外而来，事情加身，贤儿苦恼啊！”
　　“如何变故？”
　　“事情如此。三日前，大王突然私下召我等入宫，说有要事相商，我等急急而往，谁料竟是因朝中出现了细作！”
　　赵尚一顿，随即降低了嗓音：“你说……细作？”
　　“千真万确，不久前，王都一带官员中似隐隐有部分人暗有动作，活动频繁，但众人皆以为是平常的事务活动，便未加在意。但就在三日前，竟有官员于颢京附近目睹到有人暗中议论晋国王子之事，言谈中透露出不轨图谋，这才引起了各臣子注意，并及时禀报大王，于是有了大王急召我等入宫商谈一事。”
　　她下意识瞟了一眼紧闭的窗口。“你是说，朝中出现了……内间？”
　　“确实如此。”
　　“啊……”
　　“姐姐不用担忧。”
　　“我怎能不担忧？”
　　赵贤略微别开了目光。
　　赵尚却是穷追不舍：“见你满面愁容，身形疲惫，我怎么不担心？”
　　“姐姐……”
　　“你不用隐瞒，有什么事便说吧，告知为姊。想要一人独担，为姊不准！”
　　一片愁心诉与君，两字“不准”，赵贤明白自己已是逃不过这次追问。夜风吹动林叶，吹响户牖，吹摇灯影，吹起她耳边发鬓，吹皱了他疲乏神态。
　　“唉，要是姐姐能做个安静听弟弟诉苦、只是安静听我诉苦的姐姐，该有多好。”
　　“做梦。”
　　“贤儿应知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开口啊……”
　　赵尚笑了起来，笑眼中如孕育了旖旎月光。
　　琼琚勉强扯出瞬间的笑意。“啊，好吧，贤儿说便是，贤儿说便是……”
　　他握紧了手掌。
　　“姐姐知道各王子对大王而言重要非常，不得有任何闪失，更勿说此回内间之事已明显涉及到王子殿下安危，如是，大王必会对此彻查到底。若是如此的话，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究查，各方蛛丝马迹，终会将大王之视线引至当年往事……”他望了赵尚一眼，对方紧抿双唇。
　　“那么……当年殿下让我保留卯酉居一事——！”他喉头颤动，嗓音竟为之变了调——“殿下暗自让我保留下卯酉居之事，必会让大王知晓啊！”
　　昔日镇静荡然无存，而今所有，是回荡屋下的恐惧余音。
　　“若是如此……”
　　“贤儿。”
　　赵贤猛然一惊。
　　他命令自己调整呼吸，用迟钝动作机械地揩去了鼻尖汗珠。
　　“……是贤儿失态了。”
　　赵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贤儿冷静。既是殿下恩准，垂怜吾等，让你暗中保留下这卯酉居，那即使大王知晓，想也不会多有怪罪才是。”
　　“可是……”
　　“殿下宽厚仁慈，此举定有其一番道理。而大王仁心仁闻，父子同心同德，定能理解殿下苦心，体恤你之内情。”
　　“唉。”赵贤低下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后起身作揖：“夜已二更，贤儿……贤儿告退！”
　　此种情形，反间之事料也无法与他深谈。赵尚只好起身相送：“好。贤儿你回房好生休息，勿要多想，明早姐姐再来看你。”
　　“多谢姐姐……”
　　话音未落，人便逃一般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