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27、贵客

　　自宫中回府第二日，花已熟，落英翩迁，青阳微热。
　　鸟雀鸣枝头，示有来贵客。赵贤出门相迎。
　　“镇远大将军与夫人今日前来，晚辈有失远迎，还请大将军、夫人恕罪。”
　　晋国战功赫赫的镇远大将军楚丹青，豪气干云，爽快一笑：“玉华君多礼了，老夫此番不请自来，应是我等失礼啊！”
　　赵贤一面率众随从把将军及其家眷迎入府内，一面低眉莞然，应答大将军：“大将军与家父至交，琼琚自幼便视大将军如父，将军夫人如母，而父辈前来探望晚辈，岂有‘不请自来’一说？大将军这样，倒是显得与琼琚生分了，此乃琼琚断不愿见的啊！”
　　楚丹青大笑起来：“好！那老夫与夫人可就要在这赵府多呆上几日了！”
　　“晚辈之幸！”
　　他略有偏头，看到了楚宸，对方则是无奈耸肩微笑。视野微张，便是看见了楚宸身后一位女眷，端庄典雅，仪态万方，似有些许紧张，在抬眼投以玉华君一笑前，让玉华君的注视溜走了。
　　踏进前厅，忙招呼长者上坐，敬与茶。
　　因多年前连丧考妣，偌大赵府只留赵尚赵贤姐弟相依，后长姐出嫁，离开府中，赵贤更是鲜有机会孝敬长辈。故今日大将军突然来访，倒是使赵贤不太自在。
　　夫人元氏接过茶，望着赵贤，关切问道：“琼琚啊，有些时日未见，怎么看着瘦了？”
　　赵贤致礼，回应：“得夫人关心，晚辈心中暖意延绵。琼琚无碍，见将军、夫人神采奕奕，琼琚倍感欣喜。”
　　夫人点点头，而夫妻二人看起来皆心情颇佳，赵贤挂着相应的笑容。对于楚家此行目的，明眼人都是明了。
　　“宸儿，还不快带着伊儿拜候玉华君？”
　　“是，娘亲。”便见楚宸与方才站于他身后的女子一同起身。“小弟见过兄长。”
　　“楚伊见过玉华君。”
　　波湛横眸，霞分腻脸，一双含情目，若有泪光点点。花如颊，眉如叶，轻颦微笑，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杏让桃羞。
　　赵贤回礼。
　　大将军连忙向赵贤引见：“这位是治粟内史之女，楚伊，亦是老夫侄孙女，宸儿的表妹，平日足不出户，只晓得在家中埋头进学，今见了玉华君，多有失礼，还望玉华君担待。”
　　“大将军哪里话，淑女名门之后，聪慧娴雅。林下风范，琼琚自愧弗如。”
　　伴随楚丹青中气十足的笑声，楚伊双颊愈发泛红了。

　　安顿好贵客，楚宸瞅准了个时机，一把将赵贤偷偷拉出了众人视线。
　　赵贤拍了拍衣袖。“说吧。”
　　拽人时的果断只维持了一时，此刻，楚宸反倒扭捏了起来。
　　“那个……琼琚你想必也是知晓了……”
　　赵贤偏头看向他：“贤弟未曾道明，愚兄不明所以啊。”
　　“啧……”楚宸揪了揪发带，“就是啊，上回来府上拜访，我、我本应该向你说明，爹亲有意携表妹前来一会，但……”他瞅了瞅赵贤，陪笑道：“嘿嘿，我明白你不愿如此，所以迟迟没能告知，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说不准儿，说不准儿哪天爹亲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听者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解释。
　　“我明白，大将军昨日送来的拜帖我已收到。你且安心。”
　　“……”居然直接安慰我叫我放心？“可——”
　　“我明白这是你之失误。”
　　“……？！”
　　赵贤笑了起来：“不过，倒不如说今日之事，来得到巧。”
　　“此……此话怎讲？”
　　他略是仰头，清朗笑意和风流雅姿自然而然展露于身。
　　“淑女也在。”
　　楚宸回身。楚伊缓缓施礼：“打扰公子与表兄交谈，楚伊请罪。”
　　“无妨。”赵贤瞥过一眼楚宸，后者一愣，随即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手忙脚乱地赶紧退开了。
　　“伊儿，表兄我——我想起还有其他事，先行告退了……”
　　“恭送兄长。”她甜甜地为他送了行。
　　待碍事者全部清退，赵贤才又开口：“赵某唐突，淑女莫怪。”
　　楚伊乖巧地摇摇头，发间钗钿微晃，如细语般轻响。“能同玉华君对上一言半语，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美事。”
　　“能与淑女这般善解人意的佳人相遇，应是我之荣幸。”
　　“楚伊多闻玉华君谦谦君子，宅心仁厚，如今一见，果不其然。”她抬起了柔美的脸庞，赵贤正静静望着她。“就不知仁心善性如玉华君，能否多容小女子无礼一言？”
　　“既是佳人相求，但说无碍。”
　　楚伊再行一礼。“谢玉华君。”她水灵通透的双眼倒映出赵贤淡然神色。“今日大将军携楚伊拜访，玉华君聪慧如斯，定是早已明白此中缘由。”
　　“淑女直言无妨。”
　　楚伊神情一凝。
　　赵贤一如素常，只心无他念地望着她。
　　而楚伊眼中的他，似已身躯碎裂，余了一场尘雾。
　　——“我不愿出嫁。”
　　她凝望着他，干脆利落一应。
　　“淑女有心上人了？”
　　“没有！”口气急促一变，眼前千金小姐已然不复。
　　“谁？”
　　“不关……没有的事！”
　　“你很中意他啊。”
　　“你——”脸一红，她明白自己彻底露馅儿了。她用力说话的样子，震得头上珠钗身上珠宝，都是不住地瑟瑟发抖。
　　“关、关你什么事！你用不着知道！”
　　“见你烟视媚行而赧颜，明明所见之人是我，却不是因为我，我自然好奇。”
　　心中一悸，更添了羞涩与窘迫，张刺收敛。
　　“那……是对公子相貌表示的一点敬意而已，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看她要逃了，赵贤话语一转。
　　他好像置身于事外般带着温和笑容，轻声道：“既是如此，不如由我为你做媒如何？你也好早日与你心中所爱成为眷属。”
　　“……公子啊。”她之模样，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一般。“你可真多事……”
　　“本是你有求于我，现下倒成了我在求你。”
　　楚伊语塞。
　　“还请、请公子恕罪……”
　　赵贤慢腾腾挪动了两步。“哪里。未曾想治粟内史之女，竟是如此活泼开朗的女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
　　楚伊浑身冒起了滚滚热气。
　　“让公子见笑了……我本在乡野长大，父亲虽在朝中为官多年，但也直到我十二岁才将我接至王城内史府，所以……所以我本就是这样的假小姐啦！”不知该说是恼羞成怒，或是本性爆发，她忽地就自暴自弃了起来。
　　“现在，现在，你知晓我是怎样一个惺惺作态之人了，想必公子也不愿娶我这种女子为妻，还请公子前去说服大将军，取消这门婚事！”
　　听她一股脑儿地叫喊完毕，赵贤心中只有庆幸，庆幸周围百步之内没有他人。
　　“喂，你怎么……呃，不说话……”
　　“你真是有趣啊——”他眯了眯眼，“本公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有趣的女人。”
　　闻言，脑子的思考力霎时一断，楚伊这一下气急败坏。她连退了两步，一手毫不顾忌地指着赵贤鼻尖，正正尖叫出的一个“你”字——
　　“若是我这样说，你又会如何？”
　　未赶得及说出的话语连连冲撞着她的喉咙，逼得她咳嗽不止。
　　“淑女可有大碍？”
　　“你——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好，好，我走开。”
　　不许走！
　　“咳咳咳！”
　　她狠狠扯住他的手腕，一边还拼命地在咳嗽。
　　赵贤瞥了一眼她的手，只好让步，用另一只空出的手为这位大小姐递上手巾。
　　楚伊一手抚着自己胸口，还不忘恶狠狠地盯住玉华君。眼中迷雾，终在泪眼迷蒙中渐渐散去，而玉华君，又是重新站在了她眼前。
　　——玉华君并非如大家所言般愣头愣脑、软弱无知啊，这究竟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