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26、十五日

　　马车的轱辘声响噤声于恢弘而肃穆的宫墙脚，卫兵检视后，躬身将之迎了进去。徐忍冬一挥鞭，车轮缓缓碾动起来。
　　太阳逐渐西斜，在空旷王宫中投下一道亘古不变的寂寥。
　　辇车已备在殿外，赵贤在徐忍冬搀扶下走下马车，登上步辇，由一行宫人抬上了令人望而生畏的长长阶梯。耗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王侄同王叔终于相会了。
　　“臣赵贤，拜见大王。”
　　不冷不热的敬词敲击在晋王赵辙，赵渠梁的宫室中。
　　浑厚嗓音从屏风后渐渐逼近：
　　“爱侄免礼。”
　　一双冷眼自高位上，居高临下一眼。
　　叔侄相聚，自应其乐融融。
　　“谢大王。”
　　“侄儿不必拘礼，且入座吧。”
　　“诺。”
　　一席长谈，依旧绕不开君王最是挂心的爱子。赵贤虽是从容以对，但一二时辰的长长煎熬，任谁也会厌倦。
　　故他退出殿外后，与王子赵蘅（字芳辰）擦肩时，赵贤的内心是抗拒的。
　　“参见殿下。”
　　徐忍冬同随公子行礼。
　　在赵蘅远远望见门里窜出个赵琼琚时，他的心中就已陡然升起一股高傲的冷漠。所以这一命运强迫的相遇，达成的唯一结果，便是让他们二人皆心头难受了。
　　不愉快的一瞬间，赵蘅在一行随从伴随下，径直走过了赵贤二人面前。
　　赵蘅甚至都来不及想好说点什么冷嘲热讽，傲气的双腿就已经将他带离了现场，蔑视的眼神都还未来得及甩那谁一脸。他吭哧吭哧地躲着鞋子往前走，脑袋脖子竟然颇有些留恋地往回似转非转。
　　毕竟他想好了的讥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但愿短期内别有第二次的见面了。”赵贤抬起身，像是自言自语。
　　徐忍冬也随之立直了后背，压低的眼眸似是不愿再多看稍远处那浩浩汤汤一行人一眼。“公子，请移步偏殿，太医令已在此恭候。”
　　一痕微笑唇边乍起：“呵，走吧！”
　　徐侍卫不由得抬高了双眉，微微讶异与欣喜爬上了眉梢。
　　刺眼的西晒美得炫目，死寂的王宫像个文静的姑娘讨人喜爱。
　　赵贤来到不远的偏殿，如花的一双宫女为他推门，徐忍冬扶他跨入房门。
　　“太医令别来无恙啊！”
　　赵贤屏退左右，屋中只余三人。
　　花架半掩，兰草相映，人影闪烁。走入内中，现一人褒衣危冠，负手而立，纵只得见背影，亦叹清异秀出，却也无由地感到冷若冰霜。
　　赵贤找了一处坐下，静待医者转身，无须多时。
　　俊秀面容与脱俗之姿重叠，纤妍洁白，皎如玉树，有如天公偏爱。
　　“玉华君，久违。”
　　冷淡一语，陌生非常。赵贤不恼反笑：“那便有劳史太医了。”
　　太医令史雪上前，为他查看双腿病况。赵贤每每来到宫中，晋王便时不时会安排宫中御医为他查看腿疾，以示关怀。而太医令史雪近几年来也慢慢包揽下了为他诊治这一任务。
　　诊察完毕，史雪直接从袖中掏出一片叶子，扔在他眼前。
　　赵贤抬手接下了轻缓飘落的树叶。
　　再回神，史雪已行步侧门外，屋中只剩他隐隐留言：
　　“不想五脏腐烂，五体消衰，就请好生服药吧！”
　　他再低头，读起叶上承载的轻盈笔迹，读罢销毁。
　　“回府。”

　　赵贤已离开，而殿中，太医令仍需复命。
　　“回大王，臣已诊察完毕公子贤双腿，虽有时常活动保持肌体如常，但仍如以往难于行走，此为旧疾，亦是顽疾。”
　　赵辙默默听完，只摆了摆手。
　　史雪一揖：“臣告退。”面色始终如一，冰冷淡漠。
　　而王者静坐良久，似在沉思，似在回想。衣袍摩挲，他起身正欲迈步之时，突然驻足。他望着座下，空荡荡的宫室中，赵贤身影隐约浮现，唇齿开合，身形也随言谈气韵而微有摆动。
　　“爱侄自幼患腿疾，行走不便，但多年来，腿部仍是看似与常人无异，爱侄幸得良医，调养甚是精细，理应对之嘉赏啊。”
　　“谢大王关心，臣侄得府中人悉心照料，方能使得双腿幸免于丧尽行走能力，至少，能让臣侄如其他王亲大臣一般，笔直站立大王足下，也不至于礼数尽失。”
　　“侄儿能有此番心意，寡人甚喜！不过侄儿也莫要太过逞强，顾及腿疾为要。”
　　……
　　他走下高位，走至赵琼琚跟前，想要拍拍他的肩。
　　寡人的侄儿啊。
　　乌有的清瘦肩膀捏碎在了掌下。
　　“关于太子之事，爱侄可有另有良策？”
　　“回大王，太子之事，臣侄必当尽心尽力而为，然而世事皆存变数，还请大王许臣侄十五日之期，臣侄必尽己全力，给大王一个答复。”
　　“如何办到？”
　　“臣侄特邀了能人相助。”
　　赵贤言尽于此，赵辙稍一沉吟：
　　“准奏。”
　　寡人的侄儿啊——
　　赵辙鹰隼般的利眼沉沉凝视前方，凝视着前方虚无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