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23、危楼

　　冷冷夜风抓住每一处缝隙，似不愿错过好戏，倾尽全力地挤了进来，如利刃般将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苏木兮嘴边正挂着比哭更难看的冷笑。
　　玉华君慢吞吞地拖着双腿走动，搞得苏木兮手足无措。
　　“走吧，此处不宜长谈。”
　　一场好戏没有了，风儿们呜咽着，不住地打起了旋儿。
　　湖上的折廊间，苏木兮怀着莫大的耐性随她的公子拖慢着步伐，前脚跟贴着后脚尖这样挪动，半步，又半步。
　　玉华君走起路来，足下没有半点声响。
　　“冷吗？”
　　冷不丁地这样一问，彻底搅浑了苏木兮心思的染缸。
　　“回玉华君，臣不冷……”这算什么啊？她小心翼翼瞄了瞄月光所笼罩的玉华君背影，又低头打量了一番如此适合自己的粗布衣衫，忽地想，这般云泥之别，是无法补偿的。
　　玉华君回眸一瞥，蟾光照亮了他的轮廓，模糊了她的视线。
　　眨眼间，他回过了头，银辉下的侧脸，如真似幻。
　　“苏先生。”
　　“臣在。”
　　“你看那高楼之上。”
　　苏木兮追随他仰首的方向望去。“确是高耸入云。”望着那漆黑而冰冷的楼顶，苏木兮只能挑这样一个词来保持她的中立和理性。
　　“一处手可摘星辰之地，却也高处不胜寒啊。”
　　她一时结舌。但她也明白机不可失。
　　“一处不敢高声语之处——”她尽力地表现出了漫不经心，“——何似在人间呢。”
　　公子贤轻笑。
　　“不在人间，却是在何处？”
　　“在高楼。”
　　苏木兮脱口而出，生怕有半点犹豫抢先在了她的果决前。
　　赵贤驻足，回过了身。
　　苏木兮小心翼翼地瞄着他一痕滴水不漏的微笑，忽地想，玉华君此人，似乎也并非遥不可及。
　　他所在之处，不是等闲之人身处的人间，却是会让人时常倾羡着人间自在平常。
　　因身在高处而战战兢兢的玉华君本人，就在眼前。
　　她以为他要大笑，或是向自己施压，但都没有。他只是看着她，随性而自然，礼貌而疏远。她想他或许只是在掩饰，然而她却也清楚这只是她自己胡乱塞的借口。
　　这位公子对她来说，还是道谜。
　　“苏先生，你可知你现在，正站在高楼的入口？”
　　苏木兮脸色骤变：“臣不敢！臣万不敢生如此念头！”
　　“先生不必惊慌，我自明白。”
　　你明白什么啊？
　　一股强烈的即视感把她带到了事情的起点。她今晚是因为什么才站在了玉华君的面前啊！
　　“玉华君明鉴……”
　　“从先生反应而观，想必先生对擎天之楼的感受又深刻了一分吧。”
　　“臣不敢妄议。”
　　“既是如此，先生料已清楚我等所处之处是如何。”
　　苏木兮抿了抿唇，躬身行礼。
　　“臣愚钝，无有卓绝之能、项橐之才，臣只明白，臣既为玉华君门客，自当竭臣所能为玉华君分忧。臣不能想象玉华君所处之处，臣所能知晓的，只有臣眼前公子，臣心之所能追随的，只有臣所见识的玉华君。臣不信外面的流言蜚语，臣亦不愿去判别，臣只愿看着臣身前真实的玉华君，臣……”她狠狠喘了口气，“臣，实不愿见玉华君被虚假的幻象所歪曲，更不愿见不知情的百姓被此假象左右！”
　　“先生说无能无才，对我的判断，却是超乎所能。”
　　“请玉华君降罪。”
　　“想用‘请罪’来逃避责任？看来你之回答更要重视才是。”
　　“臣不敢。臣身为府中门客，而玉华君应也想听臣等肺腑真言，由此，才一时鲁莽，毫无顾忌，还请玉华君宽恕。”
　　赵贤迈开了步子，继续未完成的路程。
　　“还不知这肺腑之言，由何而来？”
　　“回玉华君，是罪臣擅闯禁地在先，与宋先生妄议在后，故有此感慨。”宋先生，不好意思了！
　　一阵冰冷的沉默。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苏木兮随即一顿。“看来。”她的注意力全然聚焦到了他的话上。“陈夜明这次可是犯下大错了。”
　　“陈侍卫……不知陈侍卫现在何处？”
　　“牢房。”
　　私牢！这两个字如同两个车夫，随即将惨无人道的鞭打和沾满血污的刑具连同毛骨悚然的嚎叫源源不断运送进了苏木兮脑中。
　　……怎、怎么可能？！“陈先生迟迟未能找到罪臣，原来是因玉华君给他安排了其他去处。”不可能，陈夜明分明就是故意找不到我的，而安排了这一切的玉华君，不可能对他降罚。
　　“哦，原来如此，原来是他故意放你走的啊。”
　　故意？“不是的！明明就是——！”
　　“就是如何？”
　　苏木兮攥紧拳头。让那人带走我不是玉华君本意？她的额间冒出汗珠。难道只是陈夜明个人决断？他想……放我离开？不、不对！
　　她甩了甩头：陈夜明清楚宋言灵这个变数，不可能如此冒险，况且，现在的我仍是回来了赵府。
　　“若非陈侍卫另有要务，那就是宋先生身怀绝技，使陈侍卫一时追赶不及了。”呵，宋先生，又不好意思了！玉华君他在试探我呢！
　　赵贤点点头。
　　“看来这位宋先生，深藏不露啊。陈夜明不仅违令，如今还添了一项办事不力。苏先生，能让我看清这一切，皆是你之功劳啊！”
　　怎么会这样！你老老实实承认这就是你的安排不就行了吗？！苏木兮快要抓狂了：“陈先生乃多年陪伴玉华君左右的近侍，其人如何，相信没有人能比玉华君更明了。但臣今日才明白一事。”
　　“何事？”
　　“玉华君相当信任宋先生一事。”
　　“那依你之见，宋先生值得信任吗？”
　　“臣谨循玉华……”
　　“你的答案太长了。”
　　“……臣不知。”
　　脚步再次移动了起来。苏木兮莫名松了口气。不过玉华君始终不肯正面应答，事情仍是没有什么进展啊。
　　她陪着赵贤，默默一路不知又走了多久。他走起路来无声无息，恍若轻纱般的梦，恍神间好几次，苏木兮竟觉他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苏先生。”仿若天外来音。
　　“臣！臣在……”
　　“苏先生所言之事，我还有一处不解。”
　　“不知玉华君所指为何？”神游了这么长时间，她的脑袋早就停止思考啦。
　　“先生所指左右了众人的幻象，究竟为何？”
　　玉华君转过身，苏木兮自他深幽瞳中，似窥见了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