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21、幻花

　　不搭……
　　还是说今日的你，和它不搭？
　　宋言灵的嘴轻开轻合，诱人的声音萦绕不绝。苏木兮挪动僵硬的身体，勉强向后退了一步。
　　为何，我为何慌乱……
　　她努力收回那搁在脑袋上的可笑的右手，浑身麻木的她唯一还能感知的，只有爆炸般的心跳。
　　他察觉了吗……那他……也察觉了吗？！
　　晃眼间，习承易沾血的人头自屋脊滚落而来。
　　“吓着你了吗，那些幻象。”
　　诶？
　　苏木兮猛然抬起头。
　　宋言灵眉眼间画着自然而然的笑意。他看着苏木兮：“怎么，突然变傻了？我说，那些幻象啊——”
　　“幻象？”
　　“哈，没错。”
　　“你是说——”她突然收口，不自觉移开目光。“你、你是指什么……”太拙劣了……她不禁有些懊恼。
　　宋言灵也收回了视线，如同移除了对苏木兮的桎梏。“不用大惊小怪，我就是指你心中所想。”
　　该死……
　　一丝焦躁袭上她心头。
　　“先生如何知晓？”
　　宋言灵斜睨向她。苏木兮不加掩饰地躲开了与他的对视。
　　宋言灵唇角微挑：“不用在意，你并非第一个进去的人。但我曾以为，最后一个进入的人应该在很久以前就被驱逐了。”
　　“恕某愚钝，还请先生直言吧。”
　　这女人……
　　宋言灵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淑女今早去了何处？去了何处会惹动陈近侍的戒心？”
　　苏木兮呼吸一窒。她想起，陈苍术今早确实是带着佩剑而来，明明已换了寻常衣裳，却带着佩剑，反而是在自己换好衣服后才赶回去放好。
　　陈夜明是在来找我之前不久接到玉华君指令的——苏木兮眉头微锁，想——没错，他跟我说过，他是“刚接到公子命令”，同时，他换了装，却备剑而来，这也就是说——
　　她猛地收回思绪，死死盯住了宋言灵手上簪花。
　　为何他会知道！苏木兮将目光钉在宋言灵脸上：他只是拿下了簪花，这朵几日前掉落的簪花，不是平民装束中该出现的簪花……难道，他以为是我将它遗落在了那里，然后被陈夜明发现了吗？
　　她的眼紧紧神咬住了他，试图从对方神色中找出破绽。
　　他究竟是如何知晓我去过何处……
　　“哎呀，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苏木兮略是一惊。
　　“这不是——一目了然嘛。”轻薄的绛唇中毫无征兆地一声笑，“你之所想，在下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正如同你身上那掩藏不住的香味一样……”
　　闻言，苏木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狠狠望着他，故作镇定：“还请你说清楚。”
　　“你是不知，修建赵府的这片土地，好巧不巧圈进去了一块阴邪之处，平日看似与他处无异，但却时常有人在那里看到神情怪异的玉华君，仿若被吸食尽了生气，跌落进无尽深渊……”
　　被吸食殆尽的……
　　苏木兮感觉双颊发麻。“你是如何……”
　　“我怎么知道？”宋言灵自上而下扫视了苏木兮一番，道：“我也见到过啊，当然也就知晓你身上带着的香气来自于那块地方。”
　　“见过什么？什么香？”苏木兮抬起衣袖，使劲闻了闻，然而一无所获。
　　“我见过玉华君死于那处的惨象。”
　　风轻云淡一言，振聋发聩。
　　苏木兮身体一颤。
　　“哈，当然是幻象啊幻象！”宋言灵突然笑了起来，“不过当时我还满心欢喜地跑了过去，结果发现居然只是个幻觉，哈。”
　　苏木兮一怔。“满心欢喜？”
　　“啊？是啊……我是说——”他丝毫不收敛灿烂的笑意，“我是说强忍悲痛啦，我强忍悲痛跑过去，最后发现，不过是致幻之毒让我看到了幻象。”
　　她翻了个白眼。“什么毒？怎么会有……”
　　“那里的花，那里的草，那里的树，甚至，那里的土地和空气，全部皆为毒药。”
　　“哦？”
　　她看着他。天知晓他的话中藏了几分真，掺了几分假。
　　“哈，别不信啊，虽说陈夜明让你梳洗更衣过，但沾在你皮肤上的毒剂之芬芳，却是经久不散。”
　　“先生嗅觉可真是灵敏啊。”
　　“当然，毕竟刚才距你那么近……”
　　她往侧面跨开一步，避开了这个轻浮的流氓。“这么说，赵府上下皆知这样一个所在？”
　　“真是天真啊，若是如此，陈夜明为何提剑来访？”
　　确实……能让人看见玉华君被害幻象的地方，理应是赵府禁地。她瞄了瞄宋言灵，心跳渐渐趋疾。她心一横，决定一试触碰禁区。
　　“如此看来，先生同玉华君果真挚交呢。”她咽了咽不存在的唾沫。
　　宋言灵托住下巴：“啊，至少，比你与他的交情深吧。”
　　“某想请教先生，曾有多少人去过那块地方呢？”
　　“比起问我，问玉华君知道得更清楚吧。”
　　苏木兮摇摇头：“或许我是会被驱逐出府的人呢，实不敢如此。”
　　“那面对我，就敢？”
　　“先生敢把某从街上带至此处，自然给予了某大胆询问的勇气。”
　　“我不过山间野夫，逍遥天地，故敢为常人顾忌之事，但你也能吗？”
　　“先生一身落拓，无有拘束，我等自然更不可能成为先生的顾忌，正因明白先生有此磅礴境界，我等才敢有此一问啊。”
　　宋言灵道：“所以我想为之事，无人能够阻拦，而我不想为之事嘛——”
　　“的确如此，即使变装后强闯玉华君府，先生仍是能凭一己之力轻松进入，连玉华君身旁两位近侍齐出也阻拦不下，先生想行之路，确实无人能挡。”她朝着看过来的宋言灵一笑，“天之道，行于义，顺应道义之事，天助其成。由此，先生所行种种为何，苏某虽是不明就里，但对先生的敬佩之情，确是由衷而生。毕竟先生所做，料是应天而为吧。”
　　面对他，没有面对玉华君时的压迫感来得强烈，但苏木兮仍在时刻提醒自己小心，因为谁也不清楚人的这副皮囊中，究竟心藏何物。
　　然而苏木兮觉得，或许她还需推一手——
　　但她不敢。
　　“我倒觉得，你追问错了方向呢。”宋言灵走过来，将她带下了屋顶。
　　站定后，苏木兮拉开一步，行礼道：“苏某之愚，让先生见笑了。”
　　“喂——”
　　“嗯？”苏木兮一顿，望着宋言灵，却听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句：
　　“称呼声‘妾’来听听？”
　　苏木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良久，如同煮熟了一般，她的双颊倏地绯红。
　　“你你你你你你……”
　　“哎，看着一个女人一口一个‘某’，‘苏某’的，我很想笑啊。叫声‘妾’来听听，让我觉得我还活在一个正常的年代？”
　　“恕某拒绝！”
　　苏木兮满面羞红，愤然转身，哒哒哒哒地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