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20、颢京长街

　　一只脚刚踏至门槛外，苏木兮如一条感应到了水的半死之鱼，倏地一下钻进了人流中。
　　陈苍术压下一口气，迅速走出赵府侧门，一爪将她拎回身边。
　　“对不住、对不住……”
　　看她战战兢兢道歉的样儿，陈苍术有火也发不出。
　　“你慢点儿！时间还长着呢！”
　　“是、是……”苏木兮揉了揉鼻头，拽拽衣摆，反复捋着耳侧鬓发。
　　我有那么可怕吗！陈苍术朝天一瞪眼。
　　罢了——他拍了拍她的脑瓜儿：“好了，记得，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兄长、大哥，听见没？”
　　“嗯……记住了。”苏木兮偷偷瞄了他一眼。放轻松，放轻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在心中自我安慰道。
　　“那、那今日，小妹就有劳兄长了。”
　　“哼……”他转过身，“说吧，你想去何处？”
　　“唔，小妹初来颢京不久，还是请大哥带我好好游览一番吧。”
　　“麻烦。”
　　丢下二字，陈苍术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苏木兮缩了缩脖子，紧紧跟步上前。
　　偌大王都，八街九陌，车马如龙，晃得苏木兮头晕眼花，不由得想起了昔日初至颢京的情景。
　　她记得，当时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需要钱，以至于这花天锦地在她脑中也只是一团杂乱而混沌的彩色映像。
　　她还记得，当时她来的时候，除了一只笔杆和一副破嗓子，就只剩半两碎银和四个铜板。
　　她不禁笑了起来。现在，她终于可以给家里寄回些钱物了，给她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爹爹，给她用一针一线撑起家里半边天的娘亲，还有给她小小年纪便已能干懂事的幼弟……
　　她不禁笑了，尽管怀揣着对未知际遇的不安。
　　陈苍术看了看她，没有打搅她小小的幸福。
　　“要吃点什么垫垫肚子吗？”
　　“呃？不用……好吧。”苏木兮看到路边各色店铺，顿时，各式各样的香味争先恐后进了她的鼻中。饥饿感瞬间左右了她的所有。
　　半天不吭声儿，是在思考要从哪一家开头吗？陈苍术这样想着，替她做了决定：“你先在这儿等着。”
　　“啊？”
　　苏木兮还没反应过来，他却已几步跨到了一家铺子前。
　　他是要给我买吗？
　　她好奇地盯着陈苍术背影挡住的铺子，庞大的白色蒸汽正从他的头顶呼呼往上冒。
　　这种时候要带上我一块儿一边买、一边吃才更有趣啊，傻瓜！
　　温暖的白气熏暖了她的脸颊，水汽凝结上她的睫毛。她朝他的方向走去，清晨缠绕她心中的阴冷白雾，似逐渐化开了去……
　　“砰”地一下，她眼前一暗，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肩膀。
　　瘦小的身躯一个踉跄，锦衣华服在她眼中一一掠过。
　　可有受伤？……
　　——有繁兄？！
　　腰下凭空生出一股力量，不似曾经那双扶住她双臂的手掌。“这位淑女，找在下有事相商？”
　　有力的臂膀和修长的五指，隔着衣物，扣住了她的腰肢。
　　街道的聒噪逐渐又回到了她的耳朵里，苏木兮从恍惚的回忆中走了回来。她脸色陡然一变：
　　“是你！”
　　各路好奇的目光纷纷交汇了过来。
　　苏木兮挣脱他的手，往后急急而退，谁知对方竟毫不迟疑地紧紧驱步而上，她退一步，他行一步，他更大的步伐反而使他更加逼近了苏木兮。
　　苏木兮一瞬间被逼得说不出话来。
　　陈苍术猛然回首，看见的却是路中二人相距愈近，衣袂相交。
　　铺子前传来一声怒喝：“你——！”
　　“淑女今日熏香，甚是特别呢。”
　　这家伙——
　　二话不说，他揽过身前瘦小的身躯，明亮的眼中眸光一闪，而待一阵旋风过后，众人睁开双眼，却见原地只余一件长袍。
　　陈苍术一把将手中的面饼捏了个稀烂。

　　带刺的风自她全身呼呼刮过，似要把她撕得一身褴褛。她勉力将眼睁开一条缝隙，艰难地抬眼看向了面前的男人。
　　这个登徒子……还是那么招摇！
　　宋言灵再一轻跃，最后落到了一处偏僻屋顶。在他松开苏木兮之际，她一把推开了他。然而他一伸手，拽住了险些跌落下去的姑娘。
　　苏木兮脸不禁一红，嘴上却仍坚守在真相一方：“真是恶劣的性格！”
　　“诶？哪里？是指救了撞人后快要跌倒的你很恶劣，还是扶住差点儿摔下屋顶的你很恶劣？”
　　“我撞了……你？”苏木兮口中的讽刺噎在了半路——仔细一想，她还真不能确定到底是谁撞了谁。
　　“不然呢？”宋言灵忍住笑意，抱起了双臂。
　　“我……”
　　“要不是你撞了我，我也不会出手搂住笨手笨脚的你，要不是为了逃离现场的尴尬，我也不会带着笨重的你辛苦跑这么远了！”他说得理直气壮，“这一切是我的错吗？我可是你的恩人才对呐！”
　　苏木兮憋了一口气，最终却不得不泄了下来。“好，好……”谁叫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呢？“那多谢先生相救……”
　　宋言灵一笑：“无妨，倒是你……”
　　他眸光掠过苏木兮，苏木兮浑身警戒起来。
　　“这朵花，同今天的你不搭呢。”
　　眨眼间，簪花已转到他的指尖。
　　苏木兮下意识捂住发髻，思绪拥堵在大脑，神情竟是瞬息万变。
　　嗯——惊恐且惨白的脸上透露着害羞的粉色……真是个不错的表情啊。
　　簪花靠往唇边，朱红丹唇竟让鲜红的花儿失了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