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18、游园入梦

　　宋言灵回头看了看自己才走过的楼梯，却完全记不起是如何走出的青阁大门。
　　晨雾犹未散尽，曦光蒙蒙，一如他混沌的脑袋。
　　因儿啊因儿……
　　他默默感叹，对发生的一切，极尽所能地企图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洒脱，然而却只会让他的表情更添滑稽。
　　路边的店家开始吆喝起一天的第一笔生意：“哟，这位爷，看您心神不宁，不如来小店喝杯茶醒醒神？”
　　说得这么直接……我长得很好欺负的样子吗？！
　　好生气，可是殷红的薄唇天生说不出半句粗鲁的语句：“那便奉上你店中最好的茶来。”
　　“好咧！”
　　宋言灵掀袍落座，偷偷察看清了左右无人，飞快举起手抹了抹自己的脸，像是在试图把脸上的滑稽通通抹净一般。
　　“大爷，茶来了！”
　　“咳！放这儿吧……”
　　借放茶之机，店家偷偷瞄了他几眼，观他相貌英俊睡眼惺忪，突然露出了一丝丝意味深长的猥琐笑容，压低了声音道：“爷你的脖子怎么啦？”
　　“脖子？”宋言灵抬手摸了摸，明白了对方意思。他拢了拢衣领，瞥了店家一眼。“猫抓的。”
　　真是只小野猫！他本想这么一说，突然瞅到客人冷冰冰的一眼，登时变了哑巴，赔了个难看的笑脸，识趣地走了。
　　“……”他竟然还不信？！宋言灵朝店铺里凶巴巴地瞪了几眼。
　　大爷我昨晚莫名其妙在房门外过道里睡了整整一夜，没换来个同情倒是还被取笑了！他愤愤不平，一仰头喝光了壶里浓茶，“啪”地将之砸回桌上，又“噼里啪啦”扔下一把铜板，气呼呼地走了。

　　馨香萦绕，似牵似引，似引似牵。
　　苏木兮由其支配，面朝阳光，心无旁骛地走她的路。鞋底踩在了花瓣上，花瓣落到了鞋尖顶，露水沾上广袖，雾乍然趋浓，氤氲水汽穿透衣裳，流动雾气梳过发鬓，眼前茫茫却又清晰，空间干净柔和，隐隐行云流水之势运转，依稀现流水高山境意。
　　苏木兮不自觉放轻脚步，睁圆双眼，一路走过石拱下，跨过石门坎，行过文石桥，踏上青石板，看不真切的景象在眼中流转，一步一画景，一景一绝伦。
　　直射而下的日光，淡在了不散的水云中。
　　苏木兮飘然其间，恍若神游。
　　她心怀惊叹，流连不已，慢慢地走向更深。她早已辨不清方向，只知道这是个她不曾来过的所在，是个她不曾见识过的赵府。
　　不知是不是因为兴奋之故，她的呼吸越发深重。
　　但她并无感觉，她的全身心，都舒展在了此地异景中。
　　倏然，周遭空气剧烈地扰动起来，如白云苍狗，瞬息万变，半透的水雾间长出了一个个变幻不定的漩涡，宛若一只只拒挡的手，一双双警告的眼。
　　到此为止，不可再进！
　　苏木兮恍若未闻，暂歇片刻后，复挪步向前。
　　此处甚是奇妙，仿佛有灵物常驻于此，让这些凡俗花草都沾染了灵气，甚至带了几分脾气？
　　苏木兮如是想着，挑战的欲望和冒险的冲动不许她顺从停步。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妖是魔，是神是鬼！
　　一时的任性让她注意不到四下无人的古怪，更甚者忘了注意自己身处何地。
　　再行一步，恍然，风不是风，树不是树。
　　苏木兮下意识蜷缩身体，挥手反抗，却发现飞来利刃只是娇柔花瓣，锁喉的利爪不过枝桠和藤蔓，困住她的罗网，竟是这缥缈烟雾……
　　霎时，竟是叛逆之心压制了恐惧，苏木兮半闭双眼，以手掩面，硬闯险关！……后来每当她忆起此时，仍然为自己的莽撞而感冷汗不止。
　　阳光忽地在她头顶一闪，她猛地停了下来。凌厉阴风渐熄，聒噪鬼响消散，一切又恢复到了最初的静谧模样，犹如方才骤然变化，不过幻觉……
　　她放下戒备的手，睁开了眼。
　　清泠气息溢满莹白空间，金色灵光穿过水云之间，然而此番种种，苏木兮皆看不见。
　　她嘴唇翁动，却不敢说出半个音节。
　　不清楚是过了多久多久，苏木兮终于看清了，那流转的纯然之气，跃动的净洁灵光，无不在朝它们的中心围绕，似是在追随，似是在依靠。
　　苏木兮心弦一挑，两行清泪顷刻滑落至惨白的唇角。
　　她看不到金光的华美，感不到灵气的纯粹，也看不到天人的和谐，识不出宝地的空幽。她只看到，白雾旋转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是永久的死寂，无尽的沉默，而玉华君身陷其中，似要被吞噬，似要被占有，似要被拖磨殆尽，似要沉沦……

　　……到此为止，不可再进！
　　苏木兮回身飞奔。
　　她从未想象过，那一痕俊逸的身影，竟然会如此孤独而单薄，那样一张倾世之颜上，竟然会扭曲出那般凄寂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