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10、本无干戈

　　已有虫儿开始不舍昼夜般鸣叫，这个季节，是万物复苏，今夜虫鸣亦然，不分地点，不分所在。
　　叫什么叫，叫个没完没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啊……
　　苏木兮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抚灯，无意于桌上书册，而摩挲着青铜灯上花纹。
　　孤坐房中，苏木兮神色飘忽，心思不定，时不时回过神来抱怨两句，抱怨抱怨着，却又是走了神，以至于危险信号首现时，她毫无反应……
　　“啧啧，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啊！”
　　苏木兮回头。
　　“……”
　　“哟，不错，没有大吼大叫，我欣赏你。”
　　“……！”
　　“哎哎哎，别，别激动，我没有恶意！”
　　苏木兮不禁退后一步，拉远两人距离。
　　无礼的闯入者同样后退了一步：“在下知晓淑女奇怪在下是谁，如何进了淑女房间，但这一切都并不重要，因为我是玉华君的朋友，是从正门进来的。”
　　苏木兮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实在搞不懂这家伙的逻辑！她朝窗外小心瞄了一眼，除了树影虫鸣，再无其他。苏木兮心中惧怕便是更甚了。
　　“淑女不必害怕，我们现在就去见玉华君如何？”来人脸上带着的如同老流氓般邪魅狷狂的勾人笑容，立即给了苏木兮极大的勇气拔腿就跑。
　　“哎哎哎！”只听“咔”的一声，闯入者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对方柔软的腰肢主动瘫倒在自己手上。
　　“……不……不、不！是我的手它自己动起来的！”闯入者一个横抱抱起了她，冲了出去。
　　繁花映掩深处，但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然后，便见一团影子一路畅通无阻冲了进来。
　　铜灯上幽幽火光忽地一闪。
　　玉华君搁下手中朱砂笔。
　　“所以你就打晕她一起抱过来了？”
　　“是啊是啊，是我的手它不听使唤啊。”
　　玉华君摆摆手，徐忍冬见状收剑入鞘。
　　“哎……”擅闯者起身拍了拍衣裳，“公子你还是那么较真。”
　　“知晓今夜有贵客前来，我等自是不敢怠慢。”
　　“公子客气了。”他退去夜行外套，伸手由婢女为之更衣。突然，瞟到了陈苍术一眼。“这位先生对我似有敌意，莫非是将在下视作了不速之客？”
　　陈苍术倒是真没什么好气：“足下明鉴。”
　　“不过是小打小闹一下嘛，反正又不是玉华君的真居所，何必呢？”
　　“那请容卑职将足下轰出门外，反正足下今夜欲访的并非公子真居所。”
　　擅闯者竟一时语塞，复赶紧望向玉华君：“玉华君，如此大胆无礼之徒你还管不管了！”
　　“你管我。”说话间，招过徐忍冬来为自己添了杯新茶。
　　“你——”
　　就在擅闯者摆开架势而陈苍术正欲护驾时，角落里几近被遗忘的苏木兮恢复了意识，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然而才刚刚看清眼前景象，还没弄明白什么情况，苏木兮浑身一颤，还未站稳便先跪了下去！
　　“难得见玉华君身边，伴有美人啊。”
　　并没有人搭理导致了这一场面的罪魁祸首的调侃。
　　苏木兮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
　　“你看你，吓得人家大气也不敢出。女人啊，是用来疼爱的！”这人倒一直喋喋不休了。“喂，我说你，不会是把她毒哑了吧？以免说出去你私自囚禁良家妇女的丑事？”
　　话音刚落，却见玉华君忽来一笑，气氛骤变。
　　“这么听话？——甚好。”
　　罪魁祸首目光倏地扫过玉华君。
　　“放心，我只是在为她，调养嗓子而已。”
　　“嗓子？”祸首又再望回了苏木兮，一番端详。“……莫非她就是你家前不久才闹腾过的‘女门客’？”
　　“哦？我家这点小事你倒是了解得清楚。”
　　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
　　全场的淡然，只逼得苏木兮涔涔冷汗。
　　那人回道：“对于无时无刻不心系玉华君的我，那是自然。”
　　“行了，起来吧。嗓子如何？”
　　听到玉华君问向自己，苏木兮不由自主竟是一个冷颤。
　　经数日精心的药物调理，而今的初一开口，不仅惊艳众人，竟是连苏木兮自己都惊诧。
　　“……回……回玉华君……”
　　曾经为了扮成男子，苏木兮不惜故意喊哑自己的嗓子，只为在声音上让人分不出男女。她原本已是下定决心，会忘了自己原有的音色。而今夜，却是又闻黄莺出谷，间关莺语，沉鱼出听。
　　不知是因回想起过往经历，或是当时的于心不忍，苏木兮的眼前，竟是一片模糊。忘了害怕，忘了说谢，只有不知何时抬起的头，致使有了倒映进眼中的玉华君影像，在眼眶中逐渐看不真切。
　　和当时一样啊，那张看了仿佛会让时间静止的脸……
　　从此以后，府上再无苏之东。
　　“苏之东”已被驱逐出赵府，从此有的，只是一个回归了己身的十九岁女子，以女人的身份与姿态，成为赵府门客。

　　“内心戏不要太多，起来吧起来吧。”陈苍术一个箭步上来，拽起了她。
　　“啊……谢、谢玉华君。”觉察自己失态，苏木兮顾不上自己扭曲的姿势，赶忙抹了抹眼睛。
　　“哦！果真动听，难怪玉华君要将你留在身侧！”
　　“既然声音恢复，又是女子打扮，便不再对你禁足禁声，但你仍需小心，不要随意外出，切莫让人发现你之身份。下去吧。”
　　“诺。”
　　“哦！原来她就算身陷险境也始终不敢出声，就是你威胁她啊！”
　　玉华君呷一口茶：“茶凉了。”
　　徐忍冬：“臣这便重沏。”
　　“你威胁她处处皆可能隔墙有耳，她一出门或出声就有可能让人听到，身份便有泄露风险？玉华君，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如此麻烦，为何还留她？”
　　“你的话太多了。”
　　“你终于肯理我了？”
　　“我不管你有何目的，总之，别为我赵府招来是非。”
　　“嘿，你这就很冷情了。”目送苏木兮走后，他随意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个性情中人罢了。”
　　“性情中人？”玉华君接过茶碗，“你就如同此茶，不过那半刻间热度。”
　　“诶，此言差矣。你看我今日是像闹着玩儿的吗？”
　　“玩儿得不算开心？”
　　“哈哈，没办法啊——”他抓起方才呈到自己手边的茶，一饮而尽——
　　“我就是喜欢喜欢你的女人，品味与胆识兼具。”
　　玉华君重新执回笔：“你且安心，那些女人都是你的。”
　　“好，好。”他一拍双掌，“此事暂且按下。”
　　说着，他又是再讨了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