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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抛残绣线 ...

  •   壹

      “无限别离情,两月夫妻,一旦孤零。你此去经年,望迢迢玉京——”

      “奴不虑山遥水远;奴不虑衾寒枕冷;”

      “奴只虑——”

      “——一旦,冷清清*。”

      昆笛绕着琵琶萧笙,扬着沉香般的轻烟。从西厢房里溢出;待飘到东厢,便成式微。余下若有若无的回旋,也不扰人了。帘栊一动。鸦头跨进门内,穿一件半旧青小袖衫,外罩虾子色背心。用个火箸儿*将炭块子在鎏金铜手炉拨弄平整,包了一块垫帕予月琴。

      武月琴接过。只隔着帕子试了试热。见额上一顶银鼠昭君套*,围了挖云勒子,小毛衣裙。欹在榻上。赶上年关。上海仍旧是带些隐寒的湿冷。落在猩猩幔上,沉沉地往地下坠着。鸦头道:

      “屋里厢湿冷,先生仔细受凉。我再添进个脚炉来。”

      言罢又出了门去。月琴整了整银鼠毛衣领,望着窗外一城早春,新迸了三两只瘦梅,怔怔发愣。又想到【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等字样。思及彼时离别,南浦相送的情景,而今倒过了半年有余,仍旧是音信杳无,不由轻轻叹息。

      这会子却听门外咯咯的脚步声,闻见是武二招呼李裁缝几句话头,嘱咐着下了楼去,又同别人私语了两句,踱步往西厢房里去了。听那咯咯的脚步一旁走远,另一双,倒踩着咿呀学语的木地板子,往这厢来了。

      帘栊打动,门缝间走进纤巧一个人儿来,竟是晓琴。伊瞧了瞧月琴,见炕上一旁无人。扁了扁嘴,轻轻唤道:

      “爱哥哥。”

      月琴应道。招呼着往榻上让去。晓琴脱外鞋上了烟塌,正逢鸦头后脚盛了暖脚炉进来,见了晓琴,微微一诧道:

      “嗳呀,小先生!今天倒是出来了!”

      便将暖炉往晓琴脚前放下,盛了两盖钟茶来,且自退下。两人间长久不如何言语,期间晓琴婚事亦忙,也便落了谈扯的当儿。竟是先有个骤停般的相顾无言。晓琴见眼前再无外人,只撇了撇茶叶沫子,缓缓道:

      “最近事体太多介,爱哥哥也不走动,倒像是一阵子没瞧见。如今要出门了,才发觉舍不下这里。虽是做倌人,同爱哥哥云琴姐姐一处里,都是待我很好很好。”

      月琴瞧她面色,也只道:

      “什么话!谁都无有你的福气。你划了七姑娘的脸,三少爷赔了钱了事。非旦不怪你,还要娶你。把式里的出生,三少爷肯讨你作大老婆,又半点不敢惹你光火;为了此事和魏家大吵了一架,伊老爹气得半死,最后也点了头了。宗泰看着混,做生意倒也有几分伶俐。看着便是要发迹的势头。怎知往后的日子不好?”

      “爱哥哥孃……”

      只说得晓琴眼眶一红,抽了抽鼻子。移了眼光往窗外看看,便要去开窗;碰巧檐下栖了一两只避风的麻雀,一听动静,扑棱着翅膀全飞去了。伊道:

      “你不知道嬢!这些——这些言语也无有帮云琴姐姐讲过,今朝来寻爱哥哥,便是盼着最后说两句。”

      “三少爷自从帮那个姚七碾了姘头往后,的确是再不敢往外处寻人了。但是我心里——总是,总是和往前不同了。伊待我好,待我坏;我心里都清清爽爽。你们当至我小嬢?这点道理也还明白。”

      却。依旧是一滴细窈窈泪珠子,沿着面颊落将下来。那泪也造了道沟渠,要止,也止不住了。滴到炭炉里,滋的一声化了烟,咸咸的散在了屋里,飘出了窗外。

      “但只怕是魏宗泰心里有我,我心坎里也放不下他嬢!今后嫁过去。爱哥哥,只怕是再难有相见的时候了。他魏家家大业大,宗泰上头还有两个兄弟,我虽仍是清倌人,妯娌间但想想,阿里能有我的好处?倒都说,是我的福分——”

      “——好比嫁到个金鸟笼去,活活闷死了我孃!”

      只说到动情处,掩着帕子,胳膊挂着镯子,打架似的颤个不停。冲去了脸上脂粉,露出黄黄两道泪勾。晓琴再说得几句,掩着泪,踱着步子出了房去。但余了一股酸酸楚楚的愁雾,挥之不去,仍在这厢房里周旋。

      月琴依旧坐在炕上。手炉里只剩炭块微弱的鼾声。那细香灰里嵌了透明宝石似的凹陷,原是点点泪痕敲击而成。

      不错——

      她望向窗外。袭来一阵凛冽的风。牵动猩猩幔上黄金帘钩,幽魂似的摆动。那是晓琴的魂。她已死在了这房里,将命都还在了书寓。走的,不过是一具,缥缈间木瞪瞪□□。

      而她,却安于囚在这九尺二间中。

      晓琴。你瞧那眼!怎是这等浑浊懵愣?那双颊,胭脂雪瘦;黛眉,愁云永昼。

      说甚么满奁珠翠玉玲珑,艳晶晶宝钗碧搔头?

      ——不过是黄金堆里死囚笼!

      贰

      再见晓琴,已是到了大婚这一日。

      寓所上下鱼龙混杂。红灯笼,大红横幅,流油喜烛淌了一扦的红泪。金姨上下忙蹿;脂砚书寓内堂转角设了茶炉,预备了茶水招待。礼单,礼金等,又有设下桌案人等,托账房先生代为记录。四方友人恩客,并王立瑜,张子尧等人,晌午刚过便已到了书寓走动了一圈,复又退去了。平素同云琴相近的齐六爷,陈四爷等人,也已寒暄了一番,为的是周全礼数。

      正堂上双拼了台面,摆上漆彩岁寒三友食盒,内盛了裹了油纸的梨膏糖,有松仁,豆沙,桂花,玫瑰,茯苓等色样。再并怪味五香豆,猪油松糕,奶油瓜子等小食,招待客人。

      武二忙得满额油汗,同云琴一并应酬外来人。小玉但因年岁太小,忙碌间应付不来,便托双成带去了周家伊处寓所,由那姓黄的小倌陪同。但见云琴头戴一顶紫鼠挖云昭君套,身穿一件外国五彩缎水钻镶滚灰鼠褂,外罩猩猩红羽纱面斗篷。下着水钻边大红绉银鼠裙,踏一双红缎叶绕花式样弓鞋,更显得周身耀眼,芳华绝代。交际场上,左右逢源。月琴不善交际,亦不便抛头露面。便辞过来人,只端坐房内,凭外厢房人声鼎沸,如若不闻。双成并鸦头但因晓琴出嫁,旧时衣裳不便一并携去,便也拾了几件鲜亮衣裳,将面孔收拾清爽。

      双成穿了晓琴旧时一件银红色重绸罩衫,夹绒绸面袄裤,新的棉鞋。精神为之一振;鸦头不擅打扮,也往蜜合色绸衫外,罩了一件撒洋花马甲。耳鬓边都打了一朵火烧的绒花。

      双成一向爱美,眼下逢了时机,也便拉扯着鸦头,二人一处里掩在东厢房扮妆。见她取过擦银器所用牙粉,用水调开,匀匀的给鸦头敷在脸上,又偷来了年糕上点红所用胭脂水,合了水拍在颊上。登时双颊甜美,如帛裹朱。伊从衣兜里小心掏出一只带链条景泰蓝胭脂扣,原是晓琴一样玩物,眼下出了嫁,也便舍弃,散给了下人。将暗括一掐,便见那匣子里嵌了一面小镜,一团洋红色油膏。

      “上回二先生的洋胭脂断了,叫我收拾着去丢;我看那金管子里还有一截好用的,也就收了来;又得了小先生的胭脂匣子,我打算着,就绞断了那截西洋胭脂,合了猪油盛在匣子里。被我捡着个皮夹子*,也用得上舶来口红!”

      双成得意,已用小指蘸了,匀匀抹在鸦头唇上。两人又是一阵好等,待云琴应酬的累了,欲坐下吃一两口水烟;滑亮了洋火点纸媒,再用烧黑的火柴杆子细描了两道黑黑的眉。

      一切打扮清爽。鸦头往楼下去收整茶水点心等物。双成去灶头间接了一面盆热水,往晓琴房里踱去。

      晓琴房内垂着卷帘。暗沉沉下火光下,满室发胀的昏红。晓琴端坐在床上,身畔坐了武二一人,依旧喋喋地说着些家常套话。伊打开一只檀木匣子,原是宗泰出钱办下的一套鎏金点翠头面,撺了南海红珊瑚并满绿翡翠。赞道:

      “这样的福气!想不到我这小女儿倒是乱了次序,头一个嫁了人作正房三少奶奶,来势不及似的!我看呀,你同魏宗泰是上一世修下的缘分,不然哪能这一世这么的迁就你!你看看,这可都是软翠的头面,镶的台湾府寻来的珊瑚,颜色嫩是嫩的来……”

      晓琴不言。只靠床沿坐着,还未换过新娘妆束。双成提了水来,唤了一声姆妈,便将黄铜脸盆搁在矮凳上,浸了绣线便给晓琴绞脸。双成往前服侍过周家寓所里倌人出嫁,是以绞脸的生活她是烂熟。牙间衔着那粗湿棉线,手摆动着:胭脂的洋红,略有一两点,沿着线上的水落在地下。

      一滴一滴,好似杜宇啼血。

      修完了脸。弄粉调朱之际,竟听外场长脚黑皮在楼底下叫道。

      “魏家派人接嫁妆来——”

      楼上登时慌了套。武二惊道:

      “嗳呀嗳呀!来的这么快!”

      只得同双成二人加紧操办。厢房里摆了七只洒金红皮箱,尽是宗泰提先办下的嫁妆物件。其中大毛中毛小毛衣物便有猩猩毡,羽纱面,海虎绒,天鹅绒,狐腋,野鸭头子毛,银鼠裘,灰鼠裘,羊羔皮褂等,再有别的南京织锦八起团外挂,苏绣盘金鹧鸪皱绸外挂,接缂丝水红三绲边宁绸外褂等,加五床丝绵被褥并首饰匣子装了几箱,一套点软翠镶台湾珊瑚珠头面,一套绞金翡翠头面,水钻镶红宝石头面,撺珍珠八宝缀头面。皆用楠木匣子锁了,抬到担上去。再点了细散几样首饰,便有云彩凡珠三角坠,蓝羽菊花珍珠坠,一套赤金琉璃璎珞环,一串碧玉长珠,一串海南沉香夹蜜蜡长珠。一对镶金翡翠镯,一对镶白玉缠臂金。一对绞花挂铃金脚镯,一对细细虾须镯。镶水钻紫玉戒指,翡翠马眼戒指,一粒浑圆羊脂玉戒指。再者是几样家常之物,白铜暖手炉,菱花铜镜,描金香炉,一套官窑烧的青釉碗碟,一套白银筷子,一套象牙筷子。自鸣钟,痰盂等物。最终是玉如意,玉观音像,一只寿山石仿汉式【长毋相忘】字样闺中私印。至于云琴所赠洋表一枚,月琴所赠水晶镇纸,并鸦头双成手打的一双丝绒绢花,武二送去的家常惯用金剔牙杖*,时辰表等,单封了一只匣子。围观闲人等瞧了,无不唏嘘感慨。心下也定是嫉妒的。面对珠宝时,人但和乌鸦鸟儿一样无异。但将心爱的发光之物,掖在巢内,贴心贴背地珍藏。

      晓琴有着鸦头帮手,已然打扮完毕。戴一顶珍珠帘串成的凤冠,四面八只点翠衔珠玉凤,两层鎏金镶红绿宝石泡子。着一件百蝶穿花佛头青包边红云肩,别钻石蝴蝶胸针。大红提花绣袄,叶绕荷花马面裙。但因花轿未到,只怕受了寒,便暂披了云琴一件狐皮披风。脸上擦了细粉,描了春山似的一双黛眉,点罢绛唇。手上又是足金的一对跳脱。远观之下,好像一尊玉面观音像。一辈子最重的妆,不过嫁时,死时。

      金光映衬在晓琴脸上,照亮了鼻尖。眼睛和唇都埋在黑暗里。她不见平日半点笑靥。入了定一般,不悲不喜。

      武二但恐伊心下伤感,只在一旁搔了搔头,叮咛道:

      “莫要去哭。今天出嫁,又不是出走,以后自然也有见得到的时光——总无有不让女儿见娘的道理!可万万别哭!眼泪花了粉,出嫁不光鲜。”

      此刻屋内的嘈杂,渐渐,为外声淹没。唢呐嘶鸣着,仿佛一匹匹蹦腾的黄骠战马。月琴在东厢听见。便开了窗,探身去瞧。仪仗人员远远行来,暮光下,恍惚竟似一支送殡的灵柩队伍。琉璃窗花轿的黄光,便是丝楠木棺材金玉盖板。

      “接新娘子咯——”

      月琴最后走出房间,随着人流往楼下行去。看见三尺宽的大红布,沿着楼梯,蛇也似的蔓爬。游过新烧下,飞旋一地的纸钱;那挣得长眠的先行人,最后最后,回看了一眼来时道路。死了心。盖上大红绸巾,入殓了。

      那日余下的一切,在西风和东风间徘徊。

      堂前。油腻腻花烛大喜。红绿彩球,一溜子爆豆似的炮竹声起,硝烟遍地。五彩宫灯,绘的【昭君出塞】,【貂蝉拜月】,【西施浣纱】,【贵妃醉酒】。阳刚的,【桃园结义】,【醉打山门】,【辕门斩子】,【火烧裴元庆】……花明月暗间,博古通今。一室的新朝旧人,齐聚一堂。

      月琴但埋没在敬酒调笑声中。园中搭起的戏台,苏州堂名,髦儿戏班,本地打唱,直直要唱到天明。魏宗泰亲点了十来出戏。【佘塘关】,【双关诰】,【穆柯寨】,全本【西厢记】,【寻梦】,【离魂】,【回生】,【龙凤呈祥】,【梅龙镇】,【女看灯】,【闹天宫】,【金刀阵】……

      她望着台上髦儿戏子。挼红了一张脂粉的脸,娇俏俏,脆生生,眉间一点朱砂痣的殷红。扮的乃是西厢记的红娘。听——

      “小姐小姐多丰采,君瑞君瑞济川方。一双才貌世无赛。堪爱,爱他们两意和谐。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又惊又爱;一个娇羞满面,一个春意满怀。好似襄王神女会阳台。花心摘,柳腰摆,似露滴牡丹开,香恣游蜂採。一个欹斜云鬓,也不管堕折宝钗;一个掀翻锦被,也不管冻却瘦骸。今宵勾却相思债,竟不管红娘在门儿外待。敎我无端春兴倩谁排?只得咬,咬定罗衫耐。尤恐夫人睡觉来,将好事翻成害。”

      “将门扣,叫秀才——喂秀才!你忙披衣服把门开。低低叫,叫小姐——小姐哇!你莫贪余乐惹飞灾。看看月上粉墙来,莫怪我再三催!”

      只是,再无人有意打断,也无人顶替那一声【秀才】了。

      她恍惚还记得,孩提间落在戏班子里的事体。一众面目模糊的小儿,褴褛着衣衫。满嘴【俺】呀,【奴】*地。

      若是,无有那一根金簪。

      而今立在这儿的,又会是谁?

      神思游离之际,仿佛有人耳畔咳嗽。化了灰她也认得出。

      月琴浑身为之一怔。猛地回头。那日日牵着念想的人儿,便在眼前。

      燕山。燕山。像是一缕诗魂。他站在那里。依旧是他的白手巾。月琴仿佛坠入九霄云雾。满目缭绕烟丝,但却是燕山的怀,燕山的臂膀。他怎地如此瘦削?怎地颓了两颊,白了潘鬓,细了沈腰?

      他说是最后来看她的。

      月琴迷迷糊糊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呢喃着,迷离地笑,哭。开眼,檀郎无踪。只恐,是南柯一梦。笼着她的只有这乌沉沉的天。那釉也似的光,往后再没见过。

      她哭了。额上的伤疤发烫发热。多么精贵的眼泪!琼浆玉露般。

      “还给他。都还给他。”

      月琴细细地想。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看玉桿秋空,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需不是神挑鬼弄。”

      “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洞房之内。一杆裹着红纸的秤砣。魏宗泰已是玉山将颓。混笑着,嘀咕着些什么,将红绸盖头挑在地下。一瞧之下,竟吓得【嗳呀】一声。

      晓琴仍是晓琴。端坐在那处。缠头似锦。

      只是那双了无生趣的眼。这般,木瞪瞪凝视着他。

      今生今世,往后。

      ——只剩如此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回 抛残绣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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