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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 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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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后来燕山究竟怎么回事,也就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回了老家。族人见了那光秃秃的短发。硬逼着娶了媳妇;三两年一安顿,也将这烟花场所淡忘了。有的说,他头发铰的忒早,往内地行走多有不便。指不定是哪一个守旧的军爷,一刀砍下了他的头。更有人说一定是患了肺痨,死在了去往天津港的船上。你瞧,他可不是一直吃大烟嚤?
到底没有人知道。
文锦嫁在宣统二年初春。次年夏天,月琴也走了。
满桌的金玉,辉煌竟好似晓琴嫁时。只一件件点算;无意间,瞥见手上臂钏熠熠。
狠了狠心。将那暗扣一褪。
她不要了。
一九一二,宣统三年,民国元年。
皇上终于不坐龙庭了。
正如他所说,一切都【进步】了。
“女人不裹脚,男人不打辫?这还成什么世道!”
金姨搬过矮凳,同长脚黑皮一并坐在门口出乘凉。摸着长脚黑皮新铰的,挂在背上的披肩发,一边动了动黑布鞋里的十个脚趾,笑道:
“黑皮啊!今后可都【进步】啦!”
长脚黑皮手里挂着蒲扇,倚着门框瞌睡。大约也没听清金姨说了些什么。被说的烦了,只是敷衍着:
“欸,是!进步!我仍是提我的大茶壶,辣个没问题吧!”
云琴也变得【进步】了。
伊新做了一套雪青色绉段的袍子。别出心裁。与李裁缝说又说,改又改。竟按着洋人的式样收了腰,贴着身段裁剪造就。露着一截玉白滑嫩的小腿。唯独白线袜子下一双小脚,这旧时代的遗迹——从前引以为荣,三寸大有如偶蹄科生物一般的脚,落在了上个时代。她自以为一件憾事。因此上往鞋尖里紧紧地塞了一层棉花,扮作个半大不小自然天足。只可惜大脚女人走路时,带不起这般妖冶的风尘花气。
“做学生装是风气。”
她想起燕山说。不禁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对金跳脱。
“当真要走?”
武二望着一桌金玉辉煌:
“不管怎么说。这些年也一直烦你帮衬着。你眼下去了,就只剩云琴一个人给姆妈撑场面,也不知花销上过不过得去;玉姑娘还小。双成也要再磨两年。你偏要赶着这当儿走嚒?”
她没有回答。看着账房先生笔下细细麻麻的蝇头小楷。
一件一件,皆是燕山办给他的。
“不等那个洋买办了?”
武二又问。
月琴摇了摇头。
她不等了。
水晶帘里的暖梦玻璃枕,红绸被褥翻出千层锦浪。琉璃瓦下宿眠的,醉生梦死双宿鸂鶒。不过是金猊兽炉口中的一缕飘渺沉水——满室旖旎,终散于朝时寒雨,昨夜西风。
她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不是十八年苦守寒窑的王宝钏。若是负她,弃她,她便转身离去。再不回头。便纵有滴不尽的相思血泪,也绝不说新愁旧愁。
“好罢!”
武七看着面前堆起的金银小山。终叹了一声,往靠背椅上歪去,不管不问了。账房先生起草了赎身文契。红色的朱砂印带了金石相撞的气息,落在了纸上。
她去了云琴的西厢房。云琴歪在窗边,百般无赖。只是将黄铜窗销插上又脱出,迟迟缓缓。
伊勉强笑道:
“爱哥哥。这回你也要走啦。”
“——云琴。”
她坐到了烟塌的另半边,一如晓琴离开之前。举手将一柄长物件放到桌上。整了整白内衫衣领。
“爱哥哥——”
“我知道。”
月琴截断了她的话头:
“我都知道。”
……
云琴将头埋在衣袖里。仅看到山峦般重叠的两个肩头,时不时上下浮动。她蒙着鼻子,粗了嗓子发问:
“你以后哪能办酿?”
月琴睇了她一眼。从榻上走将下来。套上黑布鞋,往门口方向出去。撩开帘栊。他住了脚。
“云琴。”
她抬头。看到月琴冲着她,缓缓一笑。
“若是吃烟,还是以两三口的好——吃多了上瘾头,到时光生意难做。”
她说着便走了。再无有一刻停留。云琴抬起一双朦胧泪眼。烟桌前放的,便是一柄缂丝金竹叶团扇。窈窕的竹柄,一点点潇湘的灼泪。
她留给她的念想。
铰了一头漆黑云鬓。带上瓜皮小帽,长衫马褂。她头一回的如此【时髦】装扮。又是一番天成。只霍七送给他那柄【鹊踏红杏】的纸伞。她撑在了夏夜的细雨里,不伦不类。
贰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
云琴倚在窗框边。斜坠着碧玉搔头。她卸去残妆,惊觉自己一无所有——没有眉毛。只有黄黄一张脸儿,缺失一切的细节沟痕。而岁月如影随形贴在眼角。蹭上几对淡淡皱纹。
她望着逐渐远去的月琴。这个纤细,赢弱如杨柳的【哥哥】。她往哪儿去?娇袭一身之病,有如笼中之鸟,即便有朝一日开了笼门,也飞不去山长水阔。而月琴依旧走了——决绝地,毫无回旋的余地。
拖着这千疮百孔的身体,究竟又能走到何处呢?
云琴不知道。燕山不知道。月琴也不知道。
他们的故事仿佛一只九连环。环环相望,继而相忘。
只是此刻。独剩一位倌人的脂砚书寓并非冷冷清清。昔人已去,却不怕新的不来。玉成抱了琵琶在房内,肿着指头苦练【天淡云闲*】。双成拣了月琴一套旧衣,将黑缎镶滚拆下,以备日后成衣应对不时之需;鸦头帮着武二收整形头衣裳。将一对十二环镶玳瑁金跳脱收起。压在箱底下。
武二打算着,往后的日子虽不至如何阔绰,却也不到短钱的时候。云琴还有四五个长日子的恩客;晓琴嫁时收的礼也够多。再大不了,当几件月琴留下的物件衣裳,也够撑到双成做生意。
这女人翘起凤仙花染的通红的尖尖指甲。正看见月琴房间里偌大一个穿衣镜。镜里的人眉间悬针又深了几分。她如何不知道那买办病的厉害?燕山留下的身后钱财,就收到她床底下,匣子里。
月琴押对宝了。燕山,往后再不会来了。
而她韶华不在,已到了朱颜暗换的年纪。
暗想着。武陵春最终倒有了几分惆怅。将油灯挑了,窜出一缕青烟。在空气中一晃,散去了。此时,但听一声划破天际,唢呐般的叫喊:
“齐六爷到——”
长脚黑皮喊道,提了水铫子紧着脚步上楼。云琴这才惊起,慌忙对镜一照。照例画上两道黛眉,一张绛红小口。齐六爷是个守旧派的人物,新朝了,仍舍不得脑袋后面大姑娘似的辫子。他不喜欢太新式的女人。只得褪下连身旗袍。再掀开那一箱旧日的旖旎——油紫色盘金宁绸外褂,洋红大脚裤。一双小脚又伶仃地独立着。
只可叹她心里依旧是迷茫的。如今她倒是光身一人了。看窗外,一轮半圆的月光。轻轻怯怯,竟好似云晓琴同月琴都在这房里。时时在帘子后头,床底下,幽幽作陪。一等她闭眼,便在她耳畔低吟。叹息着,悄悄问道:
“——可是喜爱这金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