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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回 注尽沉烟 ...

  •   壹

      月琴点了烟又想。往后忘了出身也罢,就怕这一世也忘不了那年夏天。

      没有琵琶。沒有酒。没有客人。有局账。

      ——没有客人。

      八月的夜里,压低暖热闷湿的海风;鎏金帘钩倒映着灯光下,几只花脚蚊子的低吟。房里油灯开的敞亮:映得缎面灯罩上恍出点点油污,黄铜床上纱橱轻摇,似是一轮秋水般的碧纱。

      月琴倚窗坐着。半支着手。着一件琵琶襟东方亮滚金边纺绸衫,臂上金光熠熠,金钏向着满屋的油灯洋火,睥睨了眼。

      她已不大习惯夜里日头似的灯。

      西洋式圆桌前,晓琴并金姨武二坐在一处。药酒味混了晓琴低低的啜泣,散在这房里,愈发觉得湿闷。油灯风吹似得一晃,淌下一行烛泪似的油渍。

      ——夏夜的雷雨迫在眉睫。

      “明明是伊自家不要面孔,凭什么说我不对!”

      晓琴陡然开口,咬了咬牙,泣道:

      “我不仅这趟打她,下次见到伊还要打!姆妈都资牢*我厄不对,要么我干脆打铺盖走人,教伊来给你摆酒出条!”

      伊撩起袖管,一轮粉白的臂膀上布满了青紫色淤痕。一手攥着帕子抽泣。金姨在一旁蘸了药酒予她擦拭,杀得伊倒吸着凉气喊痛。

      武二道:

      “瞎七搭八!你一个长三先生,倒去帮那种野鸡比。你不也看到伊站在弄堂口拉客嚤?帮伊有什么好讲的呀?”

      “怎么就是我瞎讲?她做她的野鸡婊子,我吃饱了饭去打她!是她相中了那个王八蛋的洋钱,想死缠烂打的巴结上去!做她的梦去!”

      门外一阵上楼脚步声,双成不断劝着些什么。却听脚步声渐近,来至门前猛地停住。不时双成探进头来,神色间透着些尴尬。伊瞅了一眼晓琴,又看看武二。压低声音,问道:

      “……姆妈,三少爷想进来。”

      武二睄了眼帘外。将一条汗巾别在腰眼里,正欲起身。

      “让伊滚出去!”

      不等武二回应,晓琴忽地应声。一拍桌子欲站起。不料此时竟忘了足下缠着三寸头金莲,暧呀一声,身子一斜,正对着背后一盏油灯倒去。

      月琴欲去扶,却是鞭长莫及。武二并金姨双成,尚未反应。眼看就要将那玻璃罩撞得粉碎。千钧一发之刻,门帘一动。魏宗泰闯进屋来,一把揽住晓琴。凭她一百样的不依,又哭又骂,红着眼框将他耳朵都扯出血来。

      屋内已乱作一团。劝说声,责怪声,晓琴的哭声并在一处,浑然不知所云。

      屋外黑云压境。忽地,一声闷雷响过,略略盖去了几分屋内嘈杂。雷声盖过了声响。混沌间听晓琴哭道:

      “谁请你来?找你伊个江北姘头去!”

      “——蔡伯喈*!陈世美!你这狠心短命的……”

      不等她骂完。雷声再响。将晓琴说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半晌。

      人终散去。武二掩过门,急急扭着脚往晓琴厢房内去。鸦头进屋来,收了油灯洋火。

      屋内光线稍为晦暗。月琴睁开了眼,用指尖揉了揉眼睑。眼前尚是一片蓝光,看的不甚清晰。

      三声雷响过。伴着爆豆子似的雨声,瞬间的轰鸣 。琉璃窗沿上濡湿一片,她听见外头金姨收衣裳急促的步子 ,起身关了窗。将泛着斑点的黄铜窗销插上。复又坐回桌前。拾起摆在桌上的一柄缂丝金竹叶团扇,无意识地摇晃,怔怔发眼。

      纸包不住火。

      ——魏宗泰背着晓琴寻的私窝子*,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伊天夜里,正好同几个人吃醉了老酒。在街上瞎走瞎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

      【倒好。转过天来,大太阳亮了。眼睛一睁。噢:身边厢哪能坐了个不认得的倌人诺?】

      【我就想——哎呀。这下戆*了。想不到伊看见我醒了,竟然就呜呜咽咽哭上了。这时光嚤屋子里跑进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倒像是伊娘。讲——昨日夜里,我给她家女儿开宝的。屋里本来是江北人,也是好人家出生。老头子赌钞票,实在穷的揭不开锅了到上海投奔亲戚。住了一阵子,亲戚就不高兴接济了。也是前阵子刚吃上把势饭*。昨天夜里算接到了第一户客人,想不到是我呀……】

      【我想嚤,伊也满作孽*厄。母女两个一直留我。讲【碰到三少爷是咱们的福分,娘儿俩以后就指望三少爷了。】又说什么【现在打过门了*,身价就要打折扣。要是三少爷再不要我们,那娘儿俩只能去跳黄埔江了。】那个姑娘比晓琴小相*一点,倒像是十六岁往里。大名没有。就叫七姑娘。住一间小房间,也是这个月刚租的。】

      【照顾点就照顾点咯。所以上上下下打点了百来块钱。置办几件衣服,房租一交。再添几件看得过去的头面。就是这样——】

      ……魏宗泰这么说。

      门外漆黑一片。外场熄了灯休息;鸦头提了晓琴一件银红色罩衫,衔了针线坐到灯下。月琴倚在圆桌边。灯前是一本未切过书头的草订《儿女英雄传》——这期间闲来无事。武二回头了几位熟客,只说是家里出了变故,暂时回苏州去了*。虽是清闲,却也不宜频繁走动,惹人注目。闲来无事,读书便也作了雅趣。演义传奇,小书*一类,仅是出局时听别家先生讲过一两回;再多也无有了。这一日正看第开菊宴双美激新郎行酒令一段。那英姿飒爽的玉凤成亲后,不想却见写得:

      【公子酒入欢肠,巴不得一声儿先要行这个新令,不用人让,自己告着先喝了一盅令酒,想了一想,说道:赏名花,稳系金铃护绛纱;酌旨酒,玉液金波香满口;对美人,雪样肌肤玉精神。
      金、玉二人相视一笑,都说道好,各饮了一口门杯。公子顺着序儿,向张姑娘把手一拱道:" 过令,该桐卿了。" 张姑娘道:" 我不僭姐姐!" 何小姐听了,更不推让,便和公子说道:" 我们两个,可不能说得象你那样风雅呀!只要押韵就是了。" 公子道:" 慢来,慢来,也得调个平仄,合着道理,才算得呢!" 何小姐道:" 自然!这平仄幸而还弄得明白,道理也还些微的有一点儿在里头。"因道:赏名花,名花可及那金花!……
      才说得这一句,公子便攒着眉,摇着头道:" 俗。" 何小姐也不和他辩,又往下说第二句道:酌旨酒,旨酒可是琼林酒?……
      公子撇着嘴道:" 腐。" 何小姐便说第三句道:对美人,美人可得作夫人?
      公子连说:" 丑!……你这个令收起来罢!把我麻得起一身鸡皮疙瘩了;你快把那盅酒喝了完事。" 何小姐道:" 怎的这样的好令,不入爷的耳呀?要合平仄,平仄不错;要合道理,道理尽有。怎么倒罚我酒呢?”】

      直看得频频攒眉。黄灯之下 ,“何”字浑了,倒像做了个画皮鬼的怪物——金山银山,埋没其中。合了书,也便不看了。火光下鸦头垂着眼 小刷儿似的睫毛投在脸上,一片阴影。瞧见瘦削的肩膀缩在二蓝小袄中,略显几分局促。鸦头翻过衣裳内衬,密密扎扎补了一层包边针。见月琴合上书,便继续低头走线。

      伊轻轻道:

      “小先生可是闯祸了。衣裳扯扯破了还算小事。我补一补就好了。还不知道七姑娘那处哪能交代。”

      “晓琴可是把人家打了?”

      鸦头略带诧异地抬头。伊麻利地绕了个结,咬断了线头。道:

      “只是打了也倒好了!小先生这趟呀——真真是下了狠手咯。”

      “今朝白天里,双成出门。去至子仪伊厄地方。伊有个姓黄的亲居在那里。就回去看看。摊头上喝了碗茶,正打算回转。谁晓得,走至一半,瞄到一个背影蛮熟,看着倒像是三少爷。双成也就长了个心眼,过去一看——不是三少爷是谁?双成本身想叫住他。正张口,一想不对。双成嚤最精怪了。看三少爷从哪个巷口窜出来的,往那里面看至一眼——正是那面楼下,七姑娘儿还跐着门槛儿剔牙呢。哪里是三少爷嘴里那般乖俏模样?”

      伊翻过了衣裳袖口,抚按服帖:

      “这个姚七姑娘呀。大先生,也难怪三少爷被骗。玩转长三书寓的,哪能见过堂子破窑里的勾当?像是大先生二先生,有身份的人,也不至于浑水摸鱼,算混账。”

      “七姑娘是什么人?往前也是听三少爷伊家里,一个姓王的伙计讲的。伊也是江北来的,知道琪姑娘的底。伊老爹原先是江北的流氓头子。伊娘也是窑子里寻的,就是害死了瘸子李的姚七姐。这一跑到了上海,又过了好些年。靠伊老婆做生意,吃软饭;现在生的这个女儿大了,眼看着公阳里租金付不上了,就把女儿拉着一道下水;在小弄堂口子那里拉人接客,也有好些个年头了。白饭黑饭*都吃上了。哪里还是没开宝的闺女呀!”

      “恐怕是这阵子急着差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拉了一个三少爷,骗他说甚么开宝,几百块洋钱还了赌债,谁又肯放走吃到嘴巴里的肥肉?双成回来就同小先生说了,刚才又和我说。”

      “小先生一听,气的浑身发抖。下午就说想坐马车;姆妈晓得伊平常欢喜兜风,就帮三少爷记在了账上,教黑皮去叫车。伊帮双成两个人,就往七姑娘的那个弄堂里去了。双成只当是去找三少爷算账;到了伊面,小先生从车里下来,蹬蹬蹬就往楼上跑,伊处不比书寓里,一搨刮子*就伊一个娘,还没发觉呐。冲到两楼,一看——不正经就是三少爷和那个姚七姑娘!三少爷一看到晓琴,第一个就蒙了;七姑娘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先生已经从袖子管里掏出一把黄澄澄的小剪刀,冲到七姑娘跟前就往她脸上划。揦出好长一条血印子!那姚七吓得杀猪般的叫,拼命地蹬,又是掐小先生胳膊腿上,又是扯衣服。小先生就是不放手,又在伊右面脸上抽了一个耳刮子。三少爷赶忙架住了小先生,双成也去帮忙。这时候姚七的娘跑出来了。看到七姑娘这个样子当时也是哭天抢地的跳脚。指着小先生说要报官。”

      “小先生就说——【当至我不敢啊?上了公堂,你们砧了*魏宗泰多少洋钱?就你也是个不清不楚的江北婊子!还报官?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又喝开了三少爷,骂了两句【畜生】,扭着脚下楼去了。双成也跟着回来了。再过一会,三少爷也来了。一直待在小先生房间里,也是刚刚才见到小先生。现在也不知道怎样了。”

      “都是双成同你说的?”

      “可不是嘛!”

      鸦头扯了汗巾,抹一把脖颈上的汗:

      “大先生吃茶不吃?我去倒了来。”

      月琴微一点头,鸦头出得房去,踢踏着梯子往楼下倒水。

      晓琴看到罩衫袖口处,几点暗红色污渍;像是血。正往外渗着,淌在桌上,浸透了书页,随后流在地上。将她淹得没顶。想到那个叫姚七的雉妓*。同样是十七八的模样,如何生来便有书寓长三幺二的分别?

      ——她想起自己。

      鸦头端了茶进得屋来。收拾了衣裳,轻轻带上了门。雨声中听不见门外声响。晓琴的哭声不知有无延续。

      伊捧着茶盏出神。忽地,【嗳呀】了一声,走到窗前奋力扯开铜锁。风瞬间鼓进屋里,碧纱为之吹动,惊起一室秋纹。她透过风雨瞧着。雨水往落在瓦面上,汇成一道雨柱。伊捋了一把额前的湿发往下看。

      荷花缸内水位渐高。浮白的荷花根茎浸烂,独留着单单一个莲蓬痛饮风雨。原先一池蝌蚪,早已不知去向。

      贰

      后来也不知道,那天夜上,晓琴房里究竟发生什么没有。

      月琴坐在厅中,挑了敞亮的一盏明灯。云琴执了粉笔,并绷子针插物件坐在同桌,方描了粉稿*。

      白露已过,忽起了一城秋风。斜阳外不见芳草,唯有千嶂压低的门楼,幽幽地观望。窗子外呜咽着寸寸风声,打着旋飞去;时有一两缕孤魂似的溜进窗来,磕着窗框撞着墙,有一声没一声地作响。

      云琴脊背微微一颤,咳了几声。放脱绣稿,舒展筋骨,隔着抹额揉了揉太阳穴。金姨搬过一把矮凳,借着光纳鞋底。

      伊道:

      “远了看不清酿,借借光嚤!”

      说罢埋头,眯着眼试探似的下了几针;终是放心了似的走起线。烂银似的顶针晃着光,时隐时现。

      玄关处门帘打动。随后一阵疾走的脚步声。奔进个十岁样女孩,拖一条黄细辫子。手上举了个金灿灿麦芽糖绘的兔儿。见了云琴,糯糯叫道:

      “云琴姊姊好!”

      又望向月琴。羞怯怯顿了顿,说:

      “爱哥哥也好。”

      门前咯噔着脚步,武二扭着脚进来。看到姑娘,张嘴骂道:

      “这小娘鬼*倒会跑!赶着投胎啊?倒看你摔一跤,竹头签子正好戳到喉咙里——噢!这才后悔都晚,乐极生悲!”

      却见她眯起眼笑笑。伸着牙啃下兔儿一只耳朵,落了一截在腮帮子。断沿上落了浅浅一层艳晶晶涎水。往云琴面前一举,签子直直捅向面前,倒把云琴逼的一缩。姑娘道:

      “小玉姑娘只吃兔耳朵,省下来给云琴姊姊!”

      金姨抄了一眼武二,嘴角边扯起一寸长的一道沟渠。慢悠悠,收了缝补一套用具,作势往楼梯间里挪去。月琴也将书页合上,只斜着眼去瞥武二脸色。云琴挑眉一笑:

      “玉姑娘到底懂事!有好吃的还惦记着你云琴姊姊,平常光倒不是白白教疼你!”

      伊接过武玉成手上糖兔儿,不顾涎水便也尖着嘴啃了一截。麦芽糖上沾了嫩红的脂色 。天光又并油灯投在桌上,一片硬糖的轮廓。但见兔儿的轮廓在一双薄唇下残缺,渐辨不出是个什么形状。武二兀自竖在一旁,尚不言语。只抓了一把盘子中新炒的奶油南瓜籽,龇了牙磕着,冷笑道:

      “好哇,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还不相信!一个嚤我也不说*;嫡个现在还没出武家的门喏,倒学会帮人家捧臭脚*!哪能?你云琴哥哥*啊养过你一日,喂过你一口饭阿有?倒帮伊亲得来…我这个亲娘作的帮个媒娘*一样,倒不如干脆认伊作娘,大家清爽!”

      云琴听罢不语。依旧是笑嘻嘻啃那糖兔儿。伊摆下了脚,横过手去揽玉成,让伊坐在腿上,逗道:

      “小玉姑娘欢喜我,啊能被外头人挑拨了?不管伊!等歇小玉姑娘到姊姊房里来,云琴姊姊陪你扮人家家*,好是不好?”

      姑娘只是道:

      “好!”

      便欲往地下走去。云琴放脱了手,小玉撅了嘴往伊脸上香至一口,落了粘哒哒一个糖印子。自家跑开去了。武二只气的瞪眼。将瓜子皮啐在粉彩盘子里,小脚【咯】地一跺,嘴里骂着追将过去。

      日已西斜。不同冷冷的白光,渐铺了一地黄叶般的辉,亮了半堂。云琴也笑。太阳晒在她后颈子间,暖暖的便很适宜。伊拧灭了一点油灯,摘下一只金挖耳搔了搔头。便蹬蹬蹬扭着脚上房去过。再回来,看脸上糖渍已洗了去,补了薄薄一层铅粉。

      见伊手里端着个匣子;云琴坐到桌前,拿钥匙开了黄铜锁扣。月琴看去,原是个东洋镶玳瑁妆奁,开出后,见伊摆弄着,竖起面马脸似的长镜;九宫格样的抽屉,整齐收在奁内。云琴抽出左下一只抽屉,取出凡士林,蘸了在唇上细细抹匀;又自左上一抽屉内取出一管黄澄澄物件,拨开了盖,一旋,方看清是一管西洋唇膏,斜切成了手指模样。她仔细着用那尖头,描了尖尖的两个唇峰。终于左右顾盼着,心满意足的收了手。道:

      “上两日同姓尹的客商往大马路*去兜兜转转,想不到伊倒是蛮大方!洋肥皂,洋香水,七零八落的买了一作堆,阿里用的掉!你看——”

      月琴抬头,见伊伸着下巴,无名指在唇角摩着:

      “洋胭脂嚤论只的卖,带到东带到西的方便。就是干得来——抹都抹不开!”

      月琴凑到前处,仔细一睇那唇;伸手,拇指抵在伊唇下,划一道泛白红印。胭脂镶在指甲沿内,浅浅的绯红。云琴陡然一颤,头上一双玉鸾挂珠钗,跳动着慌忙打错。她想——

      ——凭地轻佻!

      云琴伸手捂住头上双钗,抚平翠玉珠打乱的缀帘。沿着耳鬓理了理。指尖绕着鬓发,结了一个小发旋。问:

      “哪能?”

      月琴道:

      “少许涂出去一点,帮你擦了。这管红色倒是蛮洋派!我看旧式样的胭脂片子,颜色到底单薄些。”

      “是酿。”

      伊怯怯的低下头。手里摆弄着那管洋胭脂。将金管开开合合,只听那空气钻进钻出的声响。忽地抬头,瞧见伊淡胭脂染着的唇。计上心来。只抿了抿唇,佯然乍道:

      “爱哥哥也试试看酿!虽说是无有客人,也尝尝新鲜不是?”

      说罢扶着桌子起了身。只手轻托起月琴下巴,旋出了口红芯子。

      月琴只伸手去挡,道:

      “用不着!阿无有人看,白白教糟蹋了好东西。”

      说话间,洋红已画出了界限。从唇角拉扯到颚下 ,一道坎坷红线。

      云琴叹道:

      “嗳呀!”

      伸手掏入衣袖,翡翠镯子里空空荡荡,正笑:

      “被我擦面孔,忘在楼上厢了!爱哥哥但使那大红的帕子,擦了显不出色来。”

      却见月琴伸手,从袖内金臂钏里扯出一条雪青色素绉帕,靠着妆奁细细摩擦。那雪青色,冷眼冷心。

      ——嗳呀!

      心下一怔,只把笑凝住了,死在了嘴角上,画了个带坡的红圈。暗暗撺起一双入鬓的柳眉。唤过双成,嘱咐将惯使的帕子提下来。入座。

      满腹话不明的思虑。

      往哪儿去了?只细细密密,千层地套,一针更进一针,挑灯夜战,油光顺着线脚滑进绣丝之中。浅灰与深青,浅浅的绯……一并浮沉在煤油的昏光里,双浴鸳鸯融着欲说还休的回甘,涩里带甜。

      滑稽地张了张口,说不出半个字。

      如何,竟是如此?

      她原以为,那是扑在手心里的红蝴蝶——悬在褂子里,膈着乳香的肉,贴心藏好的。只要看了,总是在那处,哪儿也去不了;眼下未待看上一眼两眼,那蝶猛地飘飘忽忽,做了天边的红纸鸢:一旦松手,自此天涯海角,再寻不见了。

      □□里鸳鸯探首。直向着,春波碧草,平林雾霭,寒烟尽处去了。

      ——暗暗咬住了一口银牙。

      残日低垂,照在小臂上。金臂钏摇摇曳曳,流淌着。同悬在桌沿上唇膏一般的摇摇欲坠。云琴盯着那光,不惧晃花了眼,只觉着浮光跃金,滚着暗紫色的妒火淹煎。她不愿再瞧!站起了身,搬过椅子立在窗前。拧着脚蹲到了上头。武月琴道:

      “——当心!”

      却见她独立着那金莲,一手扶着窗框,插上了窗销。登时,无风,无光。

      无人。

      面前一亮,半脸埋在了火光中。云琴又拧上了煤灯。

      “风太大了酿。”

      云琴垂着头,抬了抬嘴角:

      “——吹的怪冷。爱哥哥也当心着冷诺!”

      说着,收拾了妆奁。登登的大脚步声。双成自楼上下来,携着青花伊条水红色鸳鸯戏水帕儿,掖在绞花银镯儿里。

      伊仔细笑道:

      “往小先生房间里拖住了!伊个李裁缝,说要做银鼠皮的披风,桃红并象牙白镶滚贴边;碰至小先生,说甚么【银鼠的面,要白狐腋作里子,落雪天才特别暖呵】。我就说:【小先生,哪有用狐腋作里子的事题?这不是作践东西嚤?】伊也不理睬我,与那裁缝一通比划,一歇又要金翡翠搭扣,说托人往城隍庙去看来戒面*,满绿的才往扣子里镶!我在一旁正劝着,伊又说甚【嫁人一辈子只这一趟,往后阿好重新来过?花伊几块洋钱,阿里就掏空了他魏家的底?小吵小吵!*】我辩不过她,只得下来了。”

      云琴移开眼。接过帕子掖到镯儿里,关上了狭长一面方镜,暗红了眼眶。火光下,勉强一笑:

      “你倒好巴结!伊有魏宗泰作冤大头,划了姘头的面孔也不怪罪,拼着离了魏家也要给伊作大老婆!倒怕他舍不得这几个洋钱,操这闲心!”

      “等着,把这匣子收到厢房——”

      可是,不等她说完。清脆的,损碎的声响。

      ——呯!

      唇管终也滑落在地下,左右滚动。摔断了洋红的胭脂膏,横在脚前。

      月琴心头一震。霎时间有如惊雷贯耳,极恶的预兆一般。伊愣是吓出了一额的冷汗,却,不明就里。

      狼藉残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回 注尽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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