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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人立小亭深院 ...

  •   壹

      倌人生病,总也没闲人照应。三长两短,得自家操办;若是好过了,便也好过了。

      ——只有恩客。

      五月的上海,自有一股海滨畔独到的咸湿味;无有意外地浸在每一个蚁穴似的巷子深处。将女儿的脸捂得白皙湿润;待雨季一过,成就了一个个雪白的江南女子。脂砚书寓门前摆了一只瓷缸:种的荷叶花儿未开,暂立着小脚似的花苞儿,鼓着顶端的尖角。

      “武家姆妈种的?”

      燕山指了指楼下缸子。月琴抚着烟筒,听了话往窗外眇了眼,淡淡答道:

      “每年入了夏总要种的。”

      倌人的暮春,没有小亭深院。只有偷种了一池的莲,恍惚才知道,那流连的春光几近将歇。

      “我荐的洋医生开的处方,你吃了没?”

      月琴正通着水烟烟槽。虽是天气潮热,她依旧穿一身立领褂子,露不得半点盈余。此时闻言笑道:

      “正要同你说。你叫了洋医生来哦,那可是满弄堂的人都晓得了。晓琴还笑——弄个洋鬼子来做?”

      “你怎么答?”

      “不去搭理她。”

      “教是你。换做晓琴一定会啐她。”

      “别讲坏言语,当心她听到,也要啐你。”

      “爱哥哥!”

      帘子忽地打动。晓琴拧着小脚跑将过来。见燕山也在,便也笑了笑,道:

      “燕老爷,一道下去至看!”

      燕山笑问:

      “看概什么介?”

      只看的晓琴脸上一红,一扭头:

      “学人说话,好不害臊!”

      就啐了一口。正想说什么,见武月琴站起身抚平了掐牙素缎上褶子,也就喜笑颜开。便朝燕山一吐舌:

      “还是爱哥哥好!你这坏僚!”

      三人说着转身下过楼。由晓琴拉扯着走到荷花缸前。月琴满处打量,只见水面上一点点的浮光,如何也无有什么异样,燕山一看之下,却不说话。晓琴见状,急说:

      “水里厢呀!”

      这才看到了。碧油油萍儿下闪动一点白光涟漪。随后几头黑点似的尾巴。倒像是墨泼在水里沉淀,陆续察觉。

      “——魏三少爷给你买的?”

      晓琴捋过膝后衣衫,蹲在缸前:

      “嗯。”

      “他人呢?”

      月琴顾盼着问。

      “回杭州去了。伊爹爹毛病生好了,讲要回去看看介。”

      “伊讲,【蝌蚪长厄快,过两天有了脚,再慢慢成了蛙,委实好玩得紧哩!】又教我猜,里厢有多少只?我就讲,【哪能数的清!】你猜怎么?他笑我。”

      听罢,月琴顷刻间一皱眉:

      “注意点。外头热,别晒出毛病来。”

      晓琴只抬头应了一声,低头又去数蝌蚪。燕山伸手挡去月琴面前光亮,两人撩过门帘,复上得楼去。

      坐定了小半晌,见外头天色已是欲晚。斜阳夕照下隔壁寓所逐渐有了人声,弄堂口亦停了马车客轿。柳巷花街,一霎时繁华无限。燕山见状道:

      “管外场叫马车,我们荡马路去吧。”

      见月琴掩嘴,懒怏怏打了个哈欠:

      “你倒好心想*。”

      笑:

      “依了我罢。再过两日勿落雨,闷热闷热的,更不愿意走动。”

      劝了两句,也依旧许过了。正值武二新买的讨人双成绞手巾进来,差去了唤外场叫钢丝车;不忘嘱咐:

      “勿要忒花哨,也不用哪能讲究。”

      双成撩过眼前碎发,笑道:

      “先生做啥那么节省?伊燕老爷欢喜,大价钱也值当。”

      月琴只反复说得一句,打发去叫。双成还要一道去,却是说不用;外场应了后,燕山左右撺掇她调件透风衣裳去,也不理会。鸦头在楼梯间还在睡着。月琴道:

      “让她睡罢。听讲昨日云琴的酒摆到四五点钟,她早就困死了。”

      打了头油抿干净鬓角头发,二人携手下楼。看见相帮长脚黑皮正在门前头,木瞪瞪望了眼月琴,便又低头睡了。晓琴坐在荷花缸前,已搬过矮凳坐下,一溜子数着。月琴走过,拍了拍她的肩头:

      “还在数啊?”

      “……”

      晓琴轻应了一句。二人便只管上车,往麦家圈去;转过教堂就去静安寺一带慢慢兜,看看洋房别墅。

      一路上,燕山欲寻话,便将侧过头去。却见她抬着眼望着草坪:

      “你想什么?”

      “我想——听讲昨日下午,云琴差鸦头去请陈四爷,在路上碰至三少爷了。”

      “怎么讲?”

      月顿了顿,颚骨上透下眼帘的一排黑印:

      “她说想去打声招呼,看见他下至车,往弄堂里一窜,就没见影了。”

      “噢。”

      燕山会意。搂了搂她肩,宽慰道:

      “下至什么时候,我去同他说。可晓得去得什么弄堂?”

      “要是其他长三寓所莫,也就算了。讲不定是朋友翻台过去;幺二*也不算丢人。但听讲,鸦头探头望去,门前站了人,都不是什么整齐模样。恐怕不是花烟间*就是野鸡*。”

      燕山骇道:

      “这小子!倒也不怕坍台。你打算……?”

      “——不与她讲。”

      车开过了麦家圈,只还能远远望见新天安堂的尖顶。月琴道:

      “晓琴还小。有些话与她讲,拎不清。”

      燕山听罢,心下略有些触动,只拉过她手揣摸。那人只将手摆在伊处,一边贴着钢丝车暗红的坐垫,复缓缓说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若是——”

      余晖落在月琴眉鬓之间,晃的人难分辨。听她道:

      “——也便这般,就不必瞒我。”

      燕山陡然无语,却看月琴转过头去,半晌,吹来一声浅浅叹息。车内一瞬间的静寂,像是个黑匣子八音盒,突然间被卸了转纽。

      车也正好停在了张家花园里厢。两人下得车去。院子内褪去了春花,还不及接替夏天——昏黄日暮下,车马喧隆,叶子油绿像是洋人抹了发蜡。各家倌人簪头珠翠,各自成全各自的春天。更有结了伴的女学生,二蓝竹布衫包裹下,三两成对。

      “你瞧。”

      月琴忽地伸手指给燕山:

      “伊处的女学生,怎生扮作个男人样?”

      燕山一望,才见一个短发姑娘,着了男人长袍儿坐在伊处:

      “据说是女儿也要抛头露面。学生的事宜,今明都要翻样。”

      “已是这样了?”

      月琴吃了一惊:

      “听讲现在,作学生装*的都是风气。云琴也有一副金丝边的圆框眼镜。过不许久,又该学样了。”

      “——不只是学生风气。”

      二人边说边走。南厢里一座绿水池塘,中立太湖山石 。恰是满池映日荷花。白尖翠点,构作清欢模样。月琴驻足道:

      “待我看一会。”

      也没去理会燕山。就占了伊处一间水榭,凭倚在阑干处。燕山看了她背影。直扭过半边身子,斜过头歪坠了一只衔珠玉凤;腰上衣衫皱起,涟漪似展尽醉软身段。而,偏生全无自觉,只是怔怔的发眼呆了。

      他欲催,却说不出口。站在伊处一同发愣。幸而过忒一歇,月琴怔怔出声:

      “往年,我和姆妈说荷花不该种在缸里。碰至她欢喜。也就年年种,年年死。或许有开的,一两日;不开的也就先行死了。”

      “荷花该生在池子里。热热闹闹挤成一作堆,有时开过了九月还红着;缸里头种的,根曼扎不入淤泥,只得都作践了。”

      燕山接口:

      “你要是欢喜,往后常来就是。”

      月琴转过身来。满池白莲,正是水榭畔黄昏暮。只像泥金扇面上,一幅暮春行乐图。而这图上的女子竟活了——她摇了摇头。

      再往院子里走一圈,绕过几个回廊,芭蕉外,又时髦倌人在那处照相。准备着做画报营销。月琴本不喜欢,却听燕山在一旁无论要照,只得整了整彩云似的宜春髻子,倚着阑干照了一张。燕山不住嘱咐道:

      “颜色要上的好看;送到燕公馆就好。”

      月琴奇道:

      “今朝怎么?不见你往常如此的啰嗦。”

      燕山听罢不语,只是耸肩一笑。此刻天色转暗,四处陆续有了星点煤油灯光亮。照相师傅收了相机子,一旁歇息去了。二人正闲游着,远远听到那昼暖的晚风,卷了戏台子那边胡琴声响吹来。倒像是在唱大戏;燕山携了月琴一道过那面去。茶楼内高悬着煤油灯,照得楼内如晌午一般。满堂宾客携了倌人姨太,各自喝茶观戏。见那小戏台上一个红打衣髦儿班戏子,戴一顶风帽,腰里挂了宝剑□□,正举了马鞭小走一个圆场。

      两人落座,要了干湿碟子。自有茶房送上手巾茶水。揩过面孔,便看向戏台。

      那一众生丑齐搬一只青花伪石,跌倒四处,好不热闹。红衣女子上前,只单手便托起石凳,口中一连串京白相问,惹得台下喧笑声一片。

      燕山见送上的果脯饯子,倒有金黄呈色的蜜枣儿,桃脯等物。遂叫月琴吃些。见月琴细嚼了两个,又嗑了小一堆的瓜子仁捧在手里递去。燕山低头去看,见瓜子尖上偶有些红色印记,想来是唇上胭脂无意间沾去,心下也就倒有欢喜。

      他问:

      “你晓得这是个什么角色?”

      月琴抿了抿嘴,摇头诓说:

      “不晓得。看样子猜是穆桂英。”

      “勿是。穆桂英在这客店里作甚么?”

      她笑:

      “谁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新戏!猜想大概从山东赶去天门阵,路上总要住几个店;又编了个故事罢。”

      “扯谈。那降龙木*又不见去处了。”

      只烦得月琴嗤的笑出声来,轻轻一拍桌子:

      “好人!只会在此里难我。”

      那穷生正跪在椅儿前。红衣戏子翘起脚来,见穿的一双小蛮靴;纤指一点,便将那生吓得颤颤然 。博得满堂哄笑。月琴也觉有趣,少不得减了与燕山讲话,专心看戏。燕山见状,忍不住搭话头:

      “这折其实是【悦来店】,往【儿女英雄传】*改的;台上站的是何玉凤,戏里唤【十三妹】。”

      月琴诧道:

      “这名字倒也新奇。儿女英雄——听讲过,想不到是这样意思。她不裹脚?”

      “你不大欢喜看戏,是以讲不晓得。这一出原是有两个人演:余玉琴,还有个王瑶卿,唤作通天教主*的就是他。原来是余玉琴演十三妹,王瑶卿配另一个青衣角色。后来伊自家名声大了,组了剧团了,也就亲演十三妹。奇怪他武功不行,跷功*不行,但后生里却是学他的人多。慢慢慢慢,也就都成了一副样子——只演两折,【悦来店,再加一折【能仁寺】。”

      月琴听着,又剥了松子,送至他面前:

      “你今天话真不少。”

      燕山只道:

      “你勿要再剥。一记头也吃不完。不如拿手绢包了我好。”

      说罢,轻声咳嗽了几下。月琴点点头,从臂钏中扯出一块大红生丝同心合帕子,仔细甩了平整。燕山见帕上绣的是鸳鸯戏水图样,一双白头鸳鸯,衬两朵荼白莲花*;便问:

      “这块帕子哪里买?颜色还不错。”

      “这块啊……”

      月琴听了,便将那帕子摆在桌上抚平,指间抚过丝线纹路:

      “勿是外头买的。是云琴空里绣的。外头哪里有这么好的颜色?恶形恶状,不喜欢;原来一块藕色的,偏生也用旧了。云琴平日里空下来也欢喜做做针线生活,前些天听讲我要换帕子,也就送了一块给我。”

      她指点道:

      “你看。上头鸳鸯顶是翠蓝色,下头就不好太挑,配了山石线;胸口的红色嚤也换了浅绯色。她喜欢素净,这样鸳鸯再配红莲花太闹忙;就配了青白色的荷花。这样还嫌底色太艳;鸦头得了空时我再让她绣好了。这块包松子,送给你了。”

      却是二人正闲话间,外头走进一个管家打扮后生 。月琴定睛一瞧,却是燕公园的管家□□。见他进得门来,向着燕山道:

      “老爷,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燕山只略略是摆手:

      “晓得了。我的东西打点在公馆,晚些还去一回徐家汇;给先生的,送到久安里脂砚书寓就好。”

      但那月琴在一旁听说起先生,也只得装作不知;侧过头去却又细细去想。那人退下。燕山瞧月琴脸色,已是轻有倦意;便起身欲归。上楼设了烟塌,月琴劝他吃一筒烟再去,他答:

      “烟哪里都好吃。不如回去吃——到底是家里,你也舒服一些。”

      天色已近全黑,乌蓝色沉沉一片。月光尚是一轮浅白的浮影。四处灯火通明,将茶馆照成一座不夜城。
      贰

      走出茶馆,上车回转久安里。到弄堂口下车步行,二楼窗台上晓琴托着腮乘风凉,尚痴痴望着楼下荷花;门前写着【武月琴】,【武云琴】,【武晓琴】字样珊瑚笺,有些脱了胶。风吹出沙沙的响。晓琴听了,见两人回来,招呼说:

      “爱哥哥,燕老爷,这么快就回来嬢。”

      门口处卷了帘。金姨正提了铜壶在门外往荷花缸内浇水,看至月琴,忙道:

      “先生回来咯。”

      便欲收手,不慎泼出少许水来,洒在了棉袜上。见她嘀咕着拍醒了打瞌冲的长脚黑皮,道:

      “冤家,冤家醒醒,先生回来咯!赶紧烧茶壶水嚤!”

      晃醒了长脚黑皮,见他揉着睡眼低声骂几句【辣块妈妈】*,提了黄铜水壶往屋子黑处走去。月琴和燕山依旧是上楼。云琴门前帘子放将下来,里厢透出煤油灯光,再有几个人谈笑的声响。正欲过,见帘子一动,原是武家姆妈方才在里厢应酬两句,这会子脱身。正巧碰到二人,一愣便堆笑道:

      “我当时谁,却是这位燕爷来了!帐嚤已经都列清楚了,管家送来的细碎东西也都收好,锁箱子里了。就是月哥儿自己的行头首饰,你们嚤自己清算,保证我清清爽爽,一分洋钱也少不了她的。”

      月琴听到此处,低头。心下不安愈盛;只抬了眼看:云琴房内敞亮灯光偏又照来,拖了个狭长身影子,钉在背后粉墙上。

      隐约听见说【酬谢】,【照顾】一类的话。再走两步也就进了自家房间。鸦头已经醒了,见二人进门,忙打了水去绞手巾。月琴前脚落座烟塌,这时趁机扯了燕山衣袖:

      “你勿要再瞒我!可是要走?”

      燕山愕然挑眉,神色间矛盾辗转。月琴陡然一慌神,倒似是怕的惊变,颤声继续逼问:

      “我都猜到!又是打包裹,又往这里送东西,敢是要清账?再不往来了?”

      “连说都……”

      “——不是的。”

      燕山沉沉言道,似一柄剪子,将他满腹的话头铰断。鸦头已放下了帘子。室内望不见青釉色月光,只是陷在煤油灯悠悠的残照里。月琴低下头,不再言语。鸦头正绞了毛巾来,见此情形吃了一吓。只畏畏缩缩,将毛巾递过,退出门外。

      邻厢里一通哄闹,想是垒了鸡缸杯划拳;云琴琵琶声吱呀作响,又隐约是几缕弹唱。月琴取过湿毛巾擦脸。将一块布扯在指缝里,约莫是揉搓着,悄无声息。许久,她站将起来,拿了一只纸媒,摆在煤油灯上引着,吹亮。去点水烟丝。烧了蓝底白芍药珐琅的烟袋,半揣在手里,指间划过掐丝边缘。房里只剩呼呼的水烟声。燕山将洗白的帕子横在嘴前,胸膛前无声抽动着,愈演愈烈。

      半晌,她把纸媒横搁在手上,垂首问:

      “——吃烟不吃?”

      燕山摆了摆手。只得百无聊赖,依旧是捧着烟袋。心里百般念想,不得言。

      复又待她吃得两口,燕山方将白帕子一约,放回原处。顿了顿,道:

      “不是瞒你。我以为,姆妈帮你讲过;你不提起,我当作你不愿提,也就没说。”

      月琴垂着眼帘。吹熄了纸媒摆在一边。烧作铜色的纸媒闪着几点金红的火光,一缕焦烟升起,仿佛火的一缕悠魂。

      “谁去帮我讲?没人说,那你现在好放开至说了。”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示意月琴再点上纸媒。焰火死而复生,又闪一小全黄光。燕山吃得一两口烟,一霎时竟好像吃进了烟油,咳嗽了起来,他飞快掏出白帕掩嘴。直似将肺腑内空气尽数咳出。他闭了闭眼,极力回忆着,终于开口,背道:

      “上海滩上嚤一直都是风云变幻。前日还是银行行长的人,名气好响;搞不定一觉醒过来,马上就是倾家荡产。这几十年我看嚤都不会太平。早些是长毛贼,小刀会;现在往后也猜不着。我打十六岁黄埔滩头船上下来,跟到上海的表叔家里;从颜料行学徒做起,二十岁横里接连也跑了几个洋行;像是华俄道胜银行,荷兰分行都去过。你道好风光?看人眼色,何况买办也拉帮结派,宁波帮第一个帮别人抢生活。我也要三十岁的人了。这时候嚤就想——”

      “你不是以前讲,【给洋人做事情不适宜,不如分出去做生活,还好少受气】嚤?我后来仔细想想,越想越对。给洋人作买办虽然赚得动,往后呐?现在会洋文的人也多起来。我稍微一点不顺心,就拉长了面孔,畏手畏脚,也不是办法。现下,路子是现成的:浙江财团那面上有人。领事馆也早就熟透了。我也想着,干脆独出去做生活——早几年,那个虞洽卿*也不是从买办做起,办的四明银行和宁绍商轮公司嚤?我这次清账,不是再不来了;我是准备回一趟家去,提点几个同乡到上海来;办事情也得心应手一些。再者还要筹钱。办大事情,我那点小钱当然是不够的。”

      长篇大论着,正说到此处,门上有叩门声。燕山一顿,唤一声“进来”。原是外场长脚黑皮提了水铫子* 来,后头跟着武二,咯噔着一双小脚。

      她瞧了燕山的脸色,随即赔笑站在一旁。燕山料想她已在门口站了多时,也并不多言,只是接盖钟去饮,对武二使了个眼色。武二道:

      “我们家大先生全仗着燕老爷【提点】咯!要说恩情,那可是大上天去——上海滩堂子里去哪里寻这么好的客人喔!真真正正是【恩客】呀!说句真心话,我们月琴先生有一天出了这堂子的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燕老爷才好咧!”

      伊一双小脚不停分在地上原地旋着追逐,像两只细细弱弱的鹿腿,一刻不停地踢踏着跳舞。

      燕山喝得几口,顺了顺气,佯道:

      “武家姆妈这哪里的话。哪能讲是【仗着】!比之别处里厢真的纨绔子弟,我这一季的账,红倌人*都瞧不上眼喏!不过是月琴先生生性好,想我当初是青头的时光也不曾敲过我的竹杠;几年下来了,一直都是这样,蛮好,也没什么旁的话好讲。姆妈,不说了。比之这个,侬倒不如将那支票脱个靠得住的人,先往银行去问问,也有什么差池没有?我马上动身,走了以后若是有点什么不对头,才是真真麻烦了。”

      武二又捧着笑。月琴只斜着眼睇去一瞬,看她嘴角往上弯,牵着眼睛下头两块肉拥上来。煤油灯透过里层腻腻的玻璃照,看见她眼睛还是睁得雪亮,无有一点子好笑的意思。猛地惹上一阵恶寒,直觉得这眼前人不是活物似的,怔怔发眼。武家姆妈回了几句“信得过燕老爷”,也掩上了门回避。他这才得以继续:

      “——十个局一天,我存了万把块钱在姆妈那里,算过来够将近一年的开销。且当是被我私底下包了去,也不用再接客人。已经找了坊间几个流氓*,字据都列过了。我这一趟,快嚤两三个月,慢,大概要到明年春天横里。你且当是休养身体,等我回来。”

      ——月琴了张嘴,没有说话。

      伊把燕山手中的水烟筒接过,灭了纸媒子摆在桶里。取了茶盏来吃。却放在手边,再没动。少顷,月琴依旧垂着眼帘,望着盏里映着的眸子,喃喃道:

      “去……”

      她想说:这么许多洋钱,办赎身也够了。

      却终究没有说出口。看袅袅的烟丝,愈升愈高;撞上天花板绕了一个圆,往窗外飘去了。床头柜上一个黄铜西洋钟还在走,玻璃罩里厢,描了一对金发碧眼的洋人夫妻手牵手。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滴答的钟声。云琴的厢房喧闹间传来走动声,而楼下悉索起轿,想是走了一人。耳畔又听燕山轻巧一笑,无谓似的耸肩,说:

      “不要紧。这么多局账,也算是欠我的。哪能像别人不回来?除非我死在路上!”

      月琴听罢,一霎时竟是无端愤慨。提了声音责道:

      “说这毋轻重的话!”

      燕山忙得起身,去牵她的手。却是一手的冷汗粘粘,在顷刻甩开。她摔手,背对着燕山。两盏油灯打在他身上,在粉墙上叠出一双人影儿。弹唱侑酒吹打调笑声不绝于耳,不听亦甩不开。她不知该抬头还是低头。急风骤雨间,却如何也,转不过这个身。

      她总觉得,背后站的不是一个人。倒是飘飘忽忽,一抹幽魂。风一吹,便无影无踪地去了。

      月琴回转身去。屋里暗沉沉,只一盏煤油灯,摇摇曳曳地亮着。燕山已然离去。桌上,留下一副镶玳瑁十二环黄金臂钏,反着光。

      她走到近前。欲将一双臂钏向地上掷去。那软金正映着光,晃了眼。置气似的,终也没有丢在地下。将臂钏捋到一边。仰着头,有如濒死的鱼,睁大了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西洋钟砰砰奏响,十声往后,也断了气。她伸手,用尽全力拧灭了油灯。光渐细而泯灭。房间内凄凄冷冷。又只剩一抹冰轮般的月光,铺在床沿绡帐,无限落寞。西厢,云琴恐怕依旧是彻夜笙歌;晓琴倚在窗前,浅浅入眠。她在这一霎竟是羡慕,旁人都有着盼头。而眼下,只有这一轮冷冷的月,一丛婆娑树影。凄凄冷冷,照她孤零。

      第二日。依旧是荣顺馆。六人,倌人大姐挤了满厢。只是唱。十里红楼,休恋着聘婷。

      船。停在日辉港口。一条细细的红纸带,在风中摇曳,瘦弱。细细的雨。月琴瞧见那船上竟连着四五根五彩的纸带;而风又吹过,竟然平白带走了一条。她无视身旁的嬉笑怒骂,看着系在船上的另一端,其人注视他的眼光。燕山,直勾勾地看着她。嘴角又带笑。雾里,几分凄楚,几分诡异。

      纸带同样断在风里。

      武月琴撑起鹊踏红杏的油伞。望断远处的矮云低雾。那船渐远,竟没入了暮云之中。直至彻底没了踪迹,依旧在码头呆立着,直至黄昏时节。

      伊到底回去了。

      久安里深处,几支荷花微绽,另有的垂下残英败蕊,美人迟暮。伞上一暗,看去是几点白花金蕊。那楼上小窗之中伸出一双玉白的手,云琴,托了一捧玉白的残花,抛在空中,由他晃晃悠悠,如顺风而行的白鸟,去了。

      “——与其毁在渠沟里,倒不如嫁了东风的好。怎说,也是走了,囚不住了。”

      伊通了通烟槽,这么说。

      无言。月琴欹枕而卧,点上了斑竹烟枪。伴着帘外雨落窗沿的回响;不多时,神情间渐觉迷离,那噙着的泪,也便压将了下去。

      此时此景,正是:

      【眼底云山皆愁绪,惨淡花深处。春光有似无,入夜狂飙,雨又朝和暮。】

      【凭般雨雨更风风,不惜离人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回 人立小亭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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