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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莫愁前路无知己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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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缘分,与常瑞草第三次相见便是这段时间。人言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果真不假。几日秋雨缠绵不休,冰凉的雨珠沿着飞檐鱼贯滑落。此时的林清面色极差,苍白透明的脸颊上泛着乌青,着实可怖。许是疼过了头,他细长的指紧紧攥着锦被,凸起的骨头铮铮泛白。烟灰色的薄唇却是胡乱扯着一大堆好笑的理由将我支开。咬牙切齿地盯了他半晌,终是拂袖而去。
犹记那次我赌气赖在厢房里不走,他竟是疼得生生晕过去也不吭一声。我是又心疼又懊恼,却也言语不得。真真不知晓他瞒着我又有什么道理呢?如此,越想越恼,此后雨落我便有意避开林清。或是离府置办物什,也让他好过些。
雨打芭蕉美人泪。正欲出府,途径后厨时正逢娘亲忙碌着摆放烙好牡丹花饼。那糕饼清香四溢,毕竟入秋以来除却菊花,鲜见其它。细下一瞧更是了不得,暖黄酥脆,腾腾冒着的白雾像是美人蹁跹地舞步,勾得我半天走不动道不说,哈喇子还流了一地。
娘亲转头瞧见我立在后厨门口,呆愣片时,展颜欢喜却霎时红了双眼,扬手招呼我近前来:“公。。丝。。丝心快进来。”
我也一愣,堪堪地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几分苦涩,大步上前凑到那些个糕饼前,对着袅袅飘扬的白烟深深地吸了口气,赞叹道:“娘亲这“天下第一厨娘”的美誉委实厉害,惹得我口水直流,一时间飘飘乎不知所以然。”
口中霎时间满了牡丹花香,温热的糕点恰似想象中那般,松脆清香,肚里的馋虫怕是早已激奋地昏死过去了,真真地好吃,好吃到想落泪。
“好吃么?”温软温语宛若三月清风,许久:“丝心,答应娘亲不要对林清动情,好吗?”
我敛下眉眼蔽去娘亲满脸的期待,竟是忘了反驳,连弱弱地嚷上一句为什么都没有。胡乱地点着头,心底道不出个滋味,鼻间酸酸的,嗓子眼也是干涩不已,滚烫的眼泪就这样毫无章法的“啪嗒”坠落。
“如此甚好!你不是嚷着要去江南嘛!下个月我们便去,如何?”依旧三月春风,刮得耳畔生疼。
我俯首咀嚼着滑嫩的牡丹花瓣,如同嚼蜡,明明满是糕饼的嘴巴却还能呐呐地应道:“好。”
江南风景正好,只是卿已不若当年。
我浑浑噩噩地和娘亲聊了些繁琐小事,一时间却是疲累万分,甚至徒生几分怨念。
彼时骤雨初歇,沉闷的泥土味混杂着鼻息间久久不散地牡丹花饼的味道,胃里一片翻山倒海,几欲作呕。
手中捧着满满一盘牡丹花饼,兴致缺缺地游走在寂静地长廊,墨色碎菊韵着几缕残香,随风飘零散落在游廊两侧。
蓦然头顶阴沉一片,“嗒”得一声伴着一股不容小觑地冲击力。那泛着丝丝热气糕饼似满月小兔争先跳出碟盘,扑在地上轱辘轱辘滚了几圈才停下来。眼睁睁地瞅着这些小家伙儿撒欢似的铺了一路,心里的怒火也是嚯得烧满了五脏六腑。
我还未言语些甚么,挡道那位却是先发难了:“你这寻了半天,可有捡到一钱二两?若实在缺钱,在下愿捐助一二。”说罢三只雪白的指捏着一锭银子呈现在眼前,温润的银色刺得眸瞯生疼。已是气得七窍生烟,咬牙切齿正要发作。捐助个毛线球啊!“我说这位大哥!”举眸刹那,却被三千落华骇得张着嘴再吐不出半字。繁复的卷草纹络密密爬满素色锦衣,乃至袖口衣带都绣着精致的纹样,简直丧心病狂。清淡的药香霸道地掩盖住墨菊残香,逼得人清明几许。真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满腔怒火生生被截住,面上绛红,甭提多难受了。可笑的是我竟还能扬起惺惺笑靥,一派天真烂漫,舌头终归是不争气地打起了结:“常。。常大夫,受惊了。”
见怪不怪,常瑞草和颜善笑,言笑晏晏,默默将银两收入袖中:“原来是尚书大人的宝贝女儿,实在是多有得罪。”违心之态,然而举手作揖间眉眼含笑亦多情,醉人心魄。
忽而他踱着步子又靠近了些。温热地气息混着药香迎了满面,熏得人乱了心跳。忙敛下眼眸,端正青花碟盘不知所措地往后一躲,堪堪一笑:“常大夫不必在意,可是来府上给我家少爷瞧病的?”
“正是”如若聊家常般提起林清的病情:“叶少爷这身子骨还是少打些架。”废话,谁没事还天天打架玩暗自腹诽着,却在听到下面一番话慌了心神:“伤了筋骨养着总会好,可是偏偏打得甚巧,只怕这骨痛难以痊愈。”
“难以痊愈?呵”眸眼猝然模糊一片,茫然瞪大双眸,豆大的泪就这样“啪嗒”洒落。嗓尖儿腥甜一片,双腿软得打晃,几乎站立不住,凉气自脚尖密密麻麻裹上了身,脑袋昏昏沉沉像是灌了铁铅,重若千斤,牵着身体就要往下坠。
常瑞草似是早有察觉,接过我手中的青花瓷盘,幸而保住了盘中为数不多的牡丹花饼,微微吁了一口气。而后顺势将人揽入怀中,双指轻巧地搭在虚弱地脉搏上。清风过境揉乱三千银丝,寸眸微赫,几分遣愁:“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悠悠转醒,残灯如豆,猩红的帐顶,绛红流苏,紫檀木案几上安放着青花瓷盘里仅剩几个孤零零牡丹花饼。动了动指尖,微微发麻,右手被甚么牢牢桎梏住,欲抽出却被抓得更紧。敛下眉眼,一抹橘色照亮伏在雕花床榻旁的人儿,莹白亵衣外披着湖蓝色绣袍,繁缛橘红色锦鲤散在灰青地上格外明艳。绵长清浅的呼吸声,睫毛长长弯成蒲团,瑟瑟抖动遮住一片青色。
“醒了?”蓦得一声清泠的声音窜入耳中,引得浑身一片战栗,吓得差点儿魂魄出窍。抬眼便是常瑞草负手而立,素色雪袍无风自动,仙儿的不得了。鼻息间药香弥漫,我忙让常瑞草噤声,压低声线,指了指林清:“他怎么在这里?”
“听说你病了就来了呗!”相当没有眼力见儿,常瑞草言语还是清清淡淡,声响只増不减,生怕林清不醒似的:“我看他根本就是装病,刚才那一拳打过来中气十足着哩!”
我错愕地瞥了一眼还在酣睡的林清,轻声问道:“他打你了?”听罢,常瑞草抿着嘴冷哼一声,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此刻疼得两眼冒金星,几乎站立不住。”
细想来常瑞草也不比我们大几岁,这俏皮话说起来真真一点儿也不害臊。不曾想此人如此有趣,心底雀跃一片,配合着他做戏,眉开眼笑:“我这儿有一剂妙药专治疼痛—呶,那个牡丹花饼。”
他撇撇嘴,似是嗷嗷学步不慎摔倒的孩童,龇牙咧嘴抽气,三千银丝泛着星星点点的橘色,旖旎缠绵:“大小姐,在下是大夫!”
“娘亲的牡丹花饼很好吃,绝对止疼。”我喜滋滋地怂恿他去尝尝娘亲做得天下一绝糕点。
“我才不信!再好吃就是牡丹花和面粉。”说着温温吞吞踱步到雕花案几旁,执起一个送入口中。薄唇微启,秋眸流转,半晌也不作声响,一室寂静。
“好吃罢?”小心翼翼的询问,满脸诚恳期待。
许久,那人秋眸潋滟,唇角漾着浅笑,灿烂明艳:“甚是好吃。”
“还疼吗?”
。。。。。。
“好像。。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