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与蛋挞》亡人越刀

107、奶奶威武

　　孟苏桥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贯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女儿，有一天会在她面前，像背诗一样背诵一段爱情小说里的台词。就像她做梦也想不到，一贯懂事听话，从没让父母在学业和前程上操过心的女儿，会有一天梗着脖子告诉她，不管那个混混坐没坐过牢，她爱他，就是爱他的一切。
　　孟苏桥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姿势，一点也不优雅，一点也不端方。
　　“给爸妈打电话，”孟苏桥抬起眼睛，眼底有曲曲折折的光，姜宸的眼睛和妈妈很像，瞳仁黑亮而且大，显得眼睛格外有神。现在那双眼睛里刻着彻骨的疲惫，扭头对她相伴了半生的先生说道，“听听爸妈怎么说。”
　　姜宸一声冷笑。
　　孟苏桥看着姜宸：“你记得你刚刚说过的话，爷爷奶奶不同意，你明天就和他分手。”
　　姜宸其实心里笃定，以她爷爷奶奶的性格，和对她的感情，是绝对不舍得逼她去分手的。但是这个赌注玩得太大，就是百分百必赢的局，手心里也捏着一把湿冷的潮汗。何况姜宸实在不敢说，赢面是不是百分百。
　　“打，打就打！”姜宸声音小了不少。说这话，是当时话赶话赶上了，谁知道当妈的这么快就抓住了漏洞，一下子把爷爷奶奶架到了这个高度。刚说出口的话，姜宸又不好直接反悔，梗着脖子接受了，实际上心里虚得不行。

　　姜几任瞟了姜宸一眼，眸色复杂，打开手机拨通了电话。
　　奶奶就像守在电话前一样，接听得飞快：“喂，几任？什么时候回来吃顿饭呀？”
　　姜几任低头和母亲闲聊了几句，客厅里坐着的另外两个人都是同一副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实际上竖着耳朵听。姜几任手心里其实也全是冷汗，他被折磨得原地站起来，团团转了两圈。电话那头和电话这头，三人的气场把他纠扯得生疼，又没有丝毫的办法，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一样的执拗，一样的睿智，一样的重要，谁都不肯放手。

　　“你打电话过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呀？”奶奶听出了姜几任话音不对，敏锐地问道，“有事儿你说啊，兜什么圈子呀？”
　　姜几任汗颜：“妈，是这样。”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飞快地抬头看了那两人一眼，姜宸正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眼神像楼下的小流浪狗儿，大大的瞳仁湿漉漉的，带着点祈求和害怕，看见他看过来，又飞快地扭头躲开了他的眼神。孟苏桥一脸希冀地看着他，唯恐婆婆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来，那眼神让他想起三十年前的午后，两人的恋爱。
　　姜几任突然有些说不下去，必输的结局，一定要伤害一个，何必呢？
　　“你说啊！到底什么了？你别吓唬我！”奶奶声音已经有些急切，联想到了不好的地方，频频催促。

　　姜几任定了定神：“是这样，妈，”他背过身去，靠坐在桌沿上，“君君谈了个男朋友，跟你们说了吗？”
　　“说了呀！”奶奶兴高采烈地从桌子的玻璃板下面抽出来一张照片，带上她的老花镜，坐在电话前的小板凳上笑，“早就给我看了照片，上次来吃饭我还见了一面，小伙子长得可精神！高高大大。”

　　孟苏桥心里瞬间就有点受伤。姜宸对他们的态度是能瞒则瞒，她从来没见姜宸给她看过胡越的照片，之所以知道胡越长什么样，那还是在百度百科君悦词条下面的“公司管理”处找到的证件照。
　　姜几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您怎么想啊，您对他还挺满意的？”
　　“满意满意，挺有礼貌的小伙子，”奶奶笑得见牙不见眼，“对我们君君可好了，那天送君君来家里吃饭，给提了一堆礼物。我说干嘛这么破费，让他留下吃饭，他说太忙了，急匆匆又走了。你说说君君，女孩子要独立一点儿，人家有事儿就不要让人家送了，搭地铁回来也方便啊。”
　　姜几任点头应了。
　　奶奶狐疑道：“是他俩出了啥事儿吗？闹掰了？”
　　姜几任一狠心，说道：“没有，是我和苏桥不同意，正在家里跟我们闹呢。姜宸跟您说过这男的是干嘛的没有？”
　　奶奶愣了一下：“干嘛的你们也不能直接说不同意啊！君君得多伤心啊！你们就不能慢慢说好好劝吗？！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们君君谈个恋爱还得征求你们同意？不是我说你们，你们也……”

　　“是混□□的。”姜几任快刀斩乱麻，飞速截住她的话头儿，一记重锤敲下去，“原先老城区城西那块胡家您知道吧？这人叫胡越，是原来那个黑老大胡勇的养子，坐过六年牢，前两天还在城北和别人火拼了一宿，上了晚报的头版头条。”
　　他不敢跟妈妈说姜宸刚刚被绑架了一场，差点没命，他怕八十多的老娘一时承受不住晕过去。
　　奶奶迟疑了一会儿：“我看小伙子不像是个坏人啊……”
　　“我没说他是个坏人，”姜几任这话一说出口，就感觉芒刺在背，后腰渗出几滴冷汗，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熟悉的手指狠狠捏在后腰上的感觉，他强撑着反手摸了一把后腰，继续说道，“就是职业太危险了。我和苏桥总觉得，君君从小被我们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半辈子也没出过学校，应付不来那么复杂的社会关系。谁家闺女谈恋爱，爸妈不想给找个正经人家呢？”
　　奶奶似乎被说服了，吞吞吐吐：“是啊，危险这倒是，肯定没安安分分念书、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人安稳。他们这个，以后养老什么的，有保障吗？不行，我得去托人问问，我们胡同也有人家孩子是混黑的。”
　　姜宸心里蓦地一空。蹦极也似的，脚下的安全绳猛地拉到了极致，脑子里翁的一声长鸣。

　　“但是还是听听君君怎么说吧，”奶奶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什么叫你们把君君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你们那也叫宠？那是我和她爷爷宠的！君君怎么不知天高地厚了？她知道得很。你们俩真是，该管孩子的时候不管，不该管的时候跳出来瞎管！”奶奶声音中气十足，十足地恨铁不成钢，“她这么大了，自己不会寻思吗？啥叫安稳？在国企上班还会碰见厂子倒闭呢。啥叫安全？走大马路上还能被车撞死呢。你们操心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干嘛？孩子是好孩子不就行了，你们反正走到他俩前头，惦记那么多，累不累得慌？”
　　奶奶说完，没有给姜几任丝毫反驳的机会，直接撂了电话。
　　这次换孟苏桥心底沉下去了。
　　姜宸长出了一口气，抬脚就往外走：“听奶奶的话，别整天琢磨这个琢磨那个，惦记那么多，累不累得慌？”

　　“站住！”孟苏桥迅速喊住姜宸，“你干嘛去？！”
　　姜宸把充电器耳机什么的团成一团塞进书包里，然后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去寻思寻思，怎么才能和胡越安稳又安全，我也不能冷眼看着我男朋友哪天横尸街头。你们是指望不上了，还是我们去商量商量，看怎么解决一下。”
　　她吹着口哨跑出了家门，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俏皮又轻松。
　　姜几任没忍住乐出了声，把孟苏桥一把揽在了怀里。
　　孟苏桥使劲推开他，心里特别难受。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拾起地板上破碎的磁盏，压抑着心里的难过，淡淡说道：“碎了一个，不成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