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与蛋挞》亡人越刀

106、我为什么喜欢他

　　姜宸再好的脾气也被这斩钉截铁的“不允许”打击到了，她心底的火气瞬间飙了上来。几日几夜没有休息好，还刚刚经历了再波折不过的一段危机，姜宸这几日情绪一直有些不好，外人面前她死死压制着心里的波澜起伏，在最亲近最不设防的两个人面前，对未来的茫然，对爱情的不解，对父母的反抗，一时间交织在了一起。
　　姜宸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拍案而起，右手手心发麻，被实木的大圆桌震得生疼。盛绿茶的白瓷杯本来就放在桌沿上，被这力道一激，瞬间跌落下去，碎成几片。上好的峨眉雪芽洒落在地板上，浸出一片难看的茶渍。
　　“凭什么不允许？”姜宸气得发抖，“从小到大，你们管过我什么？哪次不是给我提要求，要我好好学习，要我练钢琴书法，你们问过我喜欢不喜欢吗？我和张昭谈恋爱，你们也不允许，等我们分手了，又千方百计撮合我们，这是什么道理？全天底下，就只有你们的女儿，从来没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

　　孟苏桥脸色瞬间惨白了下来，她指着姜宸，眸子里有和姜宸一模一样的执拗的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怪我们没资格管你了是不是？”
　　姜宸深吸一口气，口气果断又强横：“是。”
　　她迎着母亲的目光，无畏地抬起头来，补充道：“我奶奶可以说不同意，我爷爷也可以说不同意。我小时候住在爷爷奶奶家，大夏天的，他们轮流抱着我在树底下睡午觉，怕屋里空调把我吹头疼。他们说一句不同意，我明天就跟胡越分手！但是你们不行，你们不够格！”
　　“姜宸！”姜几任怒喝一声，“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
　　孟苏桥暴怒之中，扭头冲先生大喊了一声：“你让她说！”
　　她回过头冷冷地逼视着姜宸，母女两个隔着一张桌子对视。她们有着极相似的肤色，连头发都是一般的浓密粗黑，发丝硬硬的，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倔强。
　　孟苏桥冷笑道：“让她说，今天我们好好听听你宝贝闺女的心里话，这么多年，也难为没憋坏了她！”

　　孟苏桥早就察觉了自己的女儿和别人家的不一样，不是指个性和人格，而是母女之间的相处模式。
　　姜宸很早熟，上初中的时候就一幅高冷的大人表情了，她努力让自己更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不撒娇，不赖皮，努力摆脱独属于一个小女孩的骄纵和跋扈。她彬彬有礼，老师学生同事亲戚，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懂事斯文。她也不爱乱花钱，一切那个年纪的小女孩爱买的小零嘴、小物件，她通通没兴趣。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老师其实早就□□了家长，孟苏桥特意请假提前回来，给女儿买了各式各样的戚风蛋糕，动物饭团和笑脸煎蛋。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冰进冰箱里，然后怀着一种对女儿莫名的亏欠感和补偿心理，坐在餐桌边等女儿放学。
　　但是姜宸对明天的春游一字未提。没有朝母亲要钱，没有说要准备些什么，只有眉眼间有些藏不住的眉飞色舞，让孟苏桥觉得女儿对这场春游确实是期待的。
　　妈妈没说话，她有种极其强烈的好奇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如此期待的事情，女儿却不愿意和父母分享，并听取他们的意见。
　　吃完了晚饭，小姜宸这才掩不住地得意，笑着说道：“明天我们要去春游。”
　　孟院长脸庞上绽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来，她快步走到冰箱前，笑着打开了冰箱门，准备给女儿一个大大的惊喜。

　　姜几任却随口问道：“那你们吃什么呢？用不用自己带些东西？”
　　姜宸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木制的便当盒，掀开了盖子，笑着说道：“我在外面买了全份的便当。烟熏牛肉芝士鸡蛋三明治，烤蘑菇和西红柿，配菜是牛油果金枪鱼沙拉，还有一只太阳蛋。我知道你们都忙着呀，没空给我准备明天的午餐，我自己买好了。安安说，她妈妈明天会给她带自己烤的曲奇饼和小蛋糕，但是她午饭只有炒饼。我跟她讲好，我们可以交换，我喜欢吃她妈妈做的炒饼。”
　　她的便当背了一路，有点散架了，不是那么好看。三明治里面的蛋黄酱糊了一餐盒，烤蘑菇和西红柿片也蔫蔫的。但是姜宸浑不在意。这一点女儿极其不像孟苏桥，她过得一点也不精致，不讲究，炒饼也好，糊掉酱的三明治也好，路边不干不净的串串烧烤也好，她撸起袖子就能吃得有滋有味。
　　孟苏桥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她默默把拽了一半的饭团和煎蛋又塞回了冰箱里。
　　“那很好，”姜几任一边读学生交上来的，打印好的论文，一边喝了一杯茶，不太在意地说，“钱够吗？需要爸爸给你一些吗？”
　　姜宸将便当盒又装了回去，布口袋外面的麻绳缠得紧紧的，她笑着说道：“不用啊，过年的压岁钱还多着呢，我能花到今年过年了。哦对了，报名费我也自己交过了，每人八十块钱的车费和采摘园门票。”
　　姜几任笑着摸了摸姜宸的头：“真乖，我们家君君真省心。”
　　孟苏桥却怅然若失地一笑。

　　第二天姜宸去春游之后，孟苏桥把给女儿准备的食物拿出来做了早餐，她生活中细致讲究惯了，又有文科生特有的浪漫爽朗。虽然平时家庭分工里是姜几任更多承担伙食打扫之类的家务活，但是孟院长心情好了，清早起来给爱人做笑脸煎蛋和动物饭团，这种事情并不是没发生过，姜几任也很吃她这一套。在他们刚刚新婚，还没有姜宸的时候，大清早看见妻子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姜几任会亲吻晨光中的厨房。
　　那件事情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孟苏桥有时候觉得遗憾，但是他们的家庭生活和别人家比，已经可以称得上幸福和圆满。这样的插曲无关紧要。

　　现在孟苏桥不这么觉得了。在姜宸冷冷地指责他们俩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之后。
　　姜宸一字一字说道：“我为什么会喜欢胡越？因为他身上有我最向往的东西。他家庭背景很糟糕，职业选择一塌糊涂，学历不高，还坐过牢。但是他再忙，都惦记着给我烤小点心，带我绕遍全城去吃一家喜欢了很久的麻辣烫，手把手教我开车，和我穿幼稚得不行的情侣睡衣，看完电影把我举高高。”
　　“我永远不需要在他面前得体懂事，不需要弹钢琴写书法，不需要思考这么做会不会被别人嘲讽不懂事丢了你们的脸，不需要正襟危坐，不需要计较这杯茶温度怎么样，杯子选得是不是恰好！我受够了这种生活，我想自由自在地去飙车去冒险去流浪！”
　　“这就是他为什么吸引我，不管是不是在监狱里，随便在哪里，随便是什么身份什么性别，只要他还是这样的特质，我就会爱上他。”姜宸试图总结，用孟苏桥这种浪漫而文艺的人能理解的方式。她引用了高眉老师小说里的一句话，“我想我爱上的不是一个人。我爱上的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是自由和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