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检察官》林子东

8、所欲

　　“主诉，到了，下车吗？”
　　何小荷被齐悦甜甜的声音叫醒，刚才的是梦吗，我好像又回到了知山雅筑，曾经的一切历历在目。何小荷揉揉太阳穴：“嗯，小悦你把车停好就回去吧，我把今天的笔录整理一下再回去。”
　　“好，主诉，你也别回去太晚，身体重要。”齐悦看着疲惫的主诉，其实主诉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她也会累，她也只是一个女人。
　　几乎每天下班后，景兴区检察院的2楼公诉科总是会有灯亮着，白天提审、开庭、复核被害人，所以晚上才有时间整理侦查材料制作审查报告。每个案子放在公诉人面前就是卷宗，而卷宗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关乎了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家庭的幸福，一群人的期望。
　　何小荷还记得自己来到检察院第一次办案子，拿着两本薄薄的侦查卷无从下手，曾经学过的格老秀斯、贝卡利亚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是师傅一点一点教给自己如何审查程序，如何分析证据，如何结合主观和客观，也是师傅陪着自己加班，陪着自己提审，陪着自己出庭，就像栽种树苗的护林人一样陪伴着保护着自己。
　　如今自己也习惯了加班得日子，也开始教年轻人如何办案，也做了别人的师傅，但一直没忘记师傅的话：小荷，我们做检察官的，一定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要冤枉一个好人。所以对待每一个案子，不论案情简单还是复杂，罪名是什么，何小荷都秉持着十二分的认真。
　　何小荷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发呆。
　　还记得两年前科长把自己叫到办公室，跟自己说：“何小荷，沙发上那些卷抱走，给你的案子，好好干！”那是自己人生分到的第一个自侦案件，一个十几本卷宗的受贿案。对于公诉人来说能办自侦案件就像一种荣誉,是对自己能力和水平的肯定，每一个公诉人都以能办理自侦案件而自豪。
　　充满干劲的何小荷整个人都沉浸在案子里，加班成了常态，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孕妇的事实，肚子的宝宝好像知道妈妈的心情一样,异常乖巧，除了偶尔的腹痛何小荷根本没有过激的孕期反应。
　　沈钧霆自然没有去找检察长将何小荷调离公诉科，他见过，她谈案子的时候整个人四周散发着光芒，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辰。虽然去医院检查何小荷和肚子里的宝宝都很健康，但是这样三餐不固定拼命工作的状态，任铁人也是扛不住的。于是叱咤风云的中瑞集团总裁沈钧霆每天都像送餐小弟一样准时将晚饭送到何小荷的办公室，看着她一点一点吃完才肯离开。
　　今晚的菜是西芹腰果虾仁，小芋头烧鸡翅，核桃红枣粥配杂粮饼，沈钧霆看何小荷吃饭的模样，就如自己第一次见到她一样，认真品尝，一脸满足的表情像只餍足的猫儿。何小荷抬起头：“唔，你也吃点吧。”
　　沈钧霆摇摇头：“我吃过了。”
　　“你们中瑞在全国建了那么多楼盘，你天天数钱都要数到抽筋，难道晚上都没有应酬吗，怎么有时间天天来送饭？”
　　“应酬只有我想去和我不想去两种。”中瑞集团注册资本十几亿，经营的地产项目遍布全国，既有高档别墅区也有精简公寓，即使在全国房地产行业不景气的情况下，以质量和设计闻名的中瑞楼盘仍旧炙手可热，总裁先生年少有为，意气风发。
　　“其实你不用来送饭，我们食堂的饭也挺好的。”
　　“我问过了，你们食堂就是把中午的剩饭热热，我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吃剩饭。”
　　“谁是你女人……”何小荷喃喃自语，吃完饭继续看卷，沈钧霆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坐在沙发上也看起来，就这样静静的，陪在彼此身边，做着自己的事情，舒服的相处，就像我们已经这样过了好多年一样，沈钧霆偷偷看一眼专注的沈何小荷，其实，这样也不错。
　　知山雅筑的公寓，沈钧霆让出了主卧给何小荷，自己住在客房，书房分她一半，两个人都是安静的人，在台灯下读书或工作相处得异常和谐。
　　何小荷买来绿萝放在家里，看它一点点的爬满绿色，其它的她并不敢改变这里的任何陈设，因为她知道这场婚姻和这个房子一样，只是临时停泊的港口，自己不可能用孩子赖沈钧霆一辈子，两人本就是不同世界，只是在此刻有了交点，生命不息，我们终将会向两个方向继续前进。所以除了民政局的人，何小荷没有把结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这样的婚姻只是没有感情的契约，不需要祝福，也不需要惊动任何人。
　　何小荷轻叹一口气，虽然一直这样安慰自己，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却隐隐的痛着。沈钧霆也从来没有提过他的父母，他的家族，甚至在何小荷提出婚前财产公证的时候，他也只是给了一个蔑视的眼神，没有任何回应。也许，他想的跟我一样吧，不牵扯任何人的附条件合同，一旦条件圆满合同即刻终止。
　　有些残酷，但对此刻的我们而言，这是最好的状态。
　　第一次看到肚里小人儿的B超片，何小荷才有一种怀孕的真实感，无所不能沈总裁则激动的说不出话看着那个闪亮的小光点发呆了很久。“这真的以后会长成宝宝？怎么看都是小豆芽。”沈钧霆傻傻的问。
　　何小荷说：“当然了，医生是这么说的。不我希望是个女孩，长得像你，鼻子挺挺的会很漂亮。”
　　沈钧霆受到表扬极其骄傲：“虽然是事实，但还是儿子好，这样就有两个男人一起保护你。”
　　何小荷看着他有些天真的笑容，眼睛酸涩，我们幻想的太过美好，你也许根本没机会陪它长大，但愿你不要投入太多的感情，我……也不应该投入太多的期待。
　　第一次去逛孕婴店，两人讨论着买粉色还是蓝色的衣服，沈钧霆竟然说名字都想好了，不管男孩女孩都叫沈慕何，这样小言男主角的名字这惹得何小荷大笑不止，她笑着说：“应该叫何正义，何公正，这才是公诉人的孩子应有的名字”却换来沈钧霆的白眼。看着他在货架上选了许多婴儿用品，何小荷轻轻摸着微隆的腹部，慕何，你要记得你有一个很爱你的爸爸。
　　第一次孕吐何小荷趴在马桶上吐得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沈钧霆在旁边拍着她的背束手无策，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四处打听止吐的秘方，手忙脚乱的做酸甜可口的东西给何小荷吃，早上看到躺在沙发上眼底发青的沈钧霆，何小荷帮他盖上毛毯，轻轻关门去上班。
　　顶着孕吐和疲劳，经过几天加班终于看完了卷宗，犯罪嫌疑人是云京市景兴区房管局局长杜新河，近年来房地产迅猛发展导致城市土地变得寸土寸金，开发商为了在有限的土地上挖掘出利益的最大化很多楼盘在竣工验收时都存在超出规划面积的情况。按规定超规划的楼盘需要交纳罚款否则无法办理房产证，而这笔罚款的数目往往是异常惊人的。为了规避罚款许多开发商通过关系找到杜新河，作为景兴区房管局的一把手，他直接决定了景兴区楼盘的是否能上报办房产证。杜新河此人在云京市官界是出了名的不好色，只贪财，现金、金条、购物卡、人民币、美元来者不拒，商人出钱，官人出权，在杜新河的帮助下许多超规划的楼盘都通过递交虚假材料进而竣工验收。
　　何小荷去提审杜新河的时候他全然一副忏悔的表情，认可所有的受贿事实，没有任何辩解，杜新河说：“既然做了，我就承认，钱我花了，日子我享受了，就是死了也值了。今天是我倒霉被抓出来，明天他们一个也跑不了。”进看守所已经2个多月，人瘦了一大圈，许久没打理的头发，鬓角冒出了许多白发，眼角皱纹更甚，脱去华服穿着印着号码的囚服，再也没有众星拱月，在这里没有了一手遮天的杜局长而只有等待审判的犯罪嫌疑人杜新河。
　　提审顺利但是何小荷的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卷宗中关于行贿人的材料有整整5卷，其中就有中瑞置业集团润泽有限公司总经理齐天赋的证言，他是中瑞置业集团华鼎世家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因为该楼盘超规划需要找杜新河办房产证，跟董事长汇报后给杜新河送了现金10万元，最后华鼎世家顺利办理了房产证并且成为了当年云京市价格最高销售最好的楼盘。中瑞置业集团，董事长……他也知道给杜新河行贿的事情吗？
　　那晚何小荷早早回到知山雅筑，曾经简奢的装修风格因为她的入住变得不再统一 ，但却慢慢有了家的气息，窗台上摆着生机勃勃的绿萝，洗手间放着两个漱口杯两只牙刷，他整洁的书房一半归他使用依然整洁，一半归自己使用杂乱不堪。
　　开门声，沈钧霆打开客厅的灯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何小荷：“怎么了，回来也不开灯。”
　　“沈钧霆……”
　　“嗯？”沈钧霆看着何小荷。
　　“你……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吃了吗，厨房里有饭，我下午让王阿姨给你做了饭。”
　　“我吃了。”何小荷看着沈钧霆倒了一杯水，他又走到自己面前：“怎么了？有话要说？”
　　何小荷的手不自觉的摸在自己的腹部，叹了一口气平静的说：“杜新河被我们院办了，你知道吗？”
　　沈钧霆坐在沙发上：“知道，云京市敢动房管局的，你们院是第一个。”
　　“那……你之前认识他吗？”
　　“见过，中瑞很多项目都在景兴区，肯定是打过交道的。”
　　“那你也认识齐天赋吧？”
　　“怎么，何检察官回到家里还要办案？”沈钧霆挑挑眉毛看着何小荷，她耍小聪明的时候丹凤眼里亮晶晶的。
　　“你知道齐天赋给杜新河送钱的事情？”从未有过的紧张感，何小荷盯着沈钧霆的嘴，希望他会说出没有。
　　“知道，他跟我汇报过。毕竟华鼎世家是中瑞的王牌项目，我们不惜一切都要成功。”
　　“可这是行贿，是犯法的！你也是法大毕业的，怎么能知法犯法！”
　　“小荷，我们不是生活在童话世界里，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在很多情况下只要不逾越最后底线，能获得利益我就会去做，别忘了我是个商人。”沈钧霆冷静的说着。
　　“在我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灰色地带，沈钧霆，你和他们一样，就是一个充满铜臭的奸商，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我真没想到……”
　　“我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在商言商，规则被设定成这样，我在规则内，就必须遵守。别人都去送钱，我不去，那中瑞的项目只能完蛋，这对我是不是也是不公平？小荷，你坚守你认为对的，我也坚守我认为对的，你的信仰固然高尚，但离开了法条那就什么都不是。”
　　“你……”何小荷站起来看着沈钧霆：“太让我失望了。”这句话她用了极大的力气，说完觉得腹部有些撕痛但还是咬牙站在那里。
　　“小荷，在外我是奸商，你是检察官，回到家里，我是丈夫，你是妻子，不要管那些事情，我们一起好好生活不是很好吗？”沈钧霆放低了声音。
　　“沈钧霆，不可能。”说完何小荷回到自己房间重重的关上了门。躺在床上竟然想要流泪，怀孕的人果然是脆弱，为什么要难过呢，是对沈钧霆的失望，还是对自己曾经对他的幻想失望。在何小荷的世界里她信仰的是法律，是她坚守的公平正义，任何触犯法律底线的行为都为她所不齿。突然发现，自己所动心的男子，所重视的人对于自己所坚守的一切抱着那么无所谓的态度，甚至于已经触犯了法律却理直气壮，我们，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何小荷轻轻抚摸着腹部，刚才慕何也跟妈妈一样生气了吧，腹部有点痛何小荷蜷缩起来，慕何，乖，没事了，没事了。
　　沈钧霆望着紧闭的房门，何小荷跑到自己办公室霸气的说着要结婚的时候，虽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孩子，不可否认除了自尊心受到伤害心里仍就是有一丝窃喜的。如果说一开始是被她的气质吸引，那么越相处越发现在这样的社会里，她的纯粹，她的简单率真是那么珍贵。喜欢或者讨厌清楚的写在脸上，爱恨分明，爱就不顾一切的爱，例如她的工作；恨则彻彻底底的恨，例如犯罪，现在可能还要加上自己的名字吧。沈钧霆从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在商言商，以最小的付出获取最大利益，这就是商道。受制于人只能遵守权力者制定的规则，不然就会被踢出局，这是无奈，不是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