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检察官》林子东

13、锦上

　　云京市是一个没有春秋的城市，一夜秋风刮完就直接从夏跨越到冬。踩着地上的落叶，听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心里有种莫名的满足感。齐悦提着文件包在梧桐树下走来走去，时而悠闲的伸个懒腰换来门卫奇怪的眼神，咳咳，主诉说要时刻保持气势，齐悦整整衣服，我可不能给我们景兴区检察院丢脸。她扬起小脸看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检徽，云京市检察院的楼真气派，要是我们也能有这样的办公楼，那就不用跟反贪抢讯问室用了，助理们也不用呆在格子间乱哄哄的接电话了吧。
　　“主诉！”齐悦提着文件包朝着正在走下台阶的何小荷跑过去。
　　何小荷拿出车钥匙：“等了很久吧。”
　　“还好，主诉，这次是什么大案子？”齐悦摩拳擦掌的样子像一只看到了肥肉的小狗。
　　“汽车爆炸杀人案，估计这三个月都要被抽调到专案组，这次案件的社会影响很大。”何小荷发动汽车，打方向出了云京市检察院大门。
　　“哦，是这个案子啊，上个月的新闻都报道了，还上了中央电视台呢。咱们云京市自建国以来就没发生过这么大的爆炸案。那主诉，咱们以后就来市院的专案组了吗？”
　　“嗯。”何小荷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她刚才在专案协调会上粗略的看了看侦查卷，案情不复杂，但是因为嫌疑人身份的特殊性，未来四面八方的人为压力对谁都会是考验。
　　电话响起，何小荷打开蓝牙耳机：“喂？妈，最近还好，不太忙，嗯，中秋可能回不去了，最近上了专案组，嗯，爸身体好点了吗？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相亲？妈，我……喂，你听我说……”挂断电话，何小荷狠狠踩下油门，吓得齐悦坐在副驾驶不敢说一句话，主诉，其实相亲也挺好的，可以……吃好吃的……真的不用这么生气吧。
　　何小荷的父母与中国所有父母一样，上学—工作—结婚—生子，人生必须要按照这样的既定计划一项一项的完成，否则那就是失败的人生。在何小荷前三十年的人生里，她是父母的骄傲，高考状元，名牌大学，最年轻的主诉检察官，每一项搬出来都闪闪发光。但让父母想不明白的是早就到了应当进入人生下一阶段的年纪，为什么女儿的人生轨迹偏偏就卡在这里不前进了，我们优秀的女儿怎么在找对象这件事情上变得不再那么优秀。怎么能不着急，可不管怎么问，怎么催，女儿都是认真听着，但依旧加班，加班……何妈终于在忍耐中爆发，托了在云京市的朋友给何小荷安排了一次相亲，废话少说，不去相亲就断绝母女关系，这次老太太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知道苏艺从哪里打听到何小荷今晚要相亲，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带着自己的化妆箱直接打车从法院跑到检察院。何小荷听到高跟鞋跟地面敲击的声音，抬起头看到苏艺提着一个粉色的箱子笑嘻嘻的走进来，她把箱子放在桌子上，甩着手腕说：“累死我了，小荷，这次你不要太感动，作为师姐为了你，我也是拼了，看，这是我的全部家当。”说着打开了那只粉色的箱子。上面三层是各色闪耀的首饰，下面一层放满了各色大牌彩妆。
　　“这是干什么，师姐。”何小荷愣愣的问。
　　“给你打扮啊，你晚上不是要相亲吗？你这是代表了景兴区检察院女检察官的水平，放心，师姐出马一定把你弄的风姿绰约。”苏艺边说边从化妆箱挑选首饰。
　　齐悦抱着复印的材料走进来刚巧听到了苏艺的话，激动的看着桌子上的箱子：“天啊，苏庭长，这些太漂亮了！”这孩子的眼睛里几乎布满了星星，她简直对苏庭长崇拜的五体投地。
　　“师姐，别闹了。”何小荷拿着卷宗，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她丝毫对这些闪亮的东西不感兴趣。
　　“谁闹了？”苏艺拉过何小荷：“‘你坐下，我可是奉你母亲大人的命令来督促你的，你得配合，不然我就给她打电话告状了哦。”
　　如果非要说世界上有什么是何小荷害怕的，那就是她的母亲大人了。苏艺搬出了王牌，何小荷无奈的摇摇头，只能听从苏艺的指挥。
　　那句名言怎么说的来着，世界上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何况何小荷自身底子又不错。粉底，睫毛，唇膏，腮红，清新的妆容让这张线条分明的脸变得柔和靓丽，伶俐的丹凤眼变的魅惑多情，薄嘴唇粉嫩柔软，墨绿色露肩长裙配珍珠项链，俨然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
　　“天啊，主诉，太美了吧。”齐悦围着何小荷转了好几圈。
　　“真的很美，小荷。”苏艺也才发现何小荷冷清的气质下竟藏着这样一张美丽的面孔。
　　看着她们两个兴奋的模样，何小荷无奈的摇摇头，看来自己也只能这样了。
　　7点15分，苏艺开车将何小荷放在“隐泉”门口，挥挥手：“加油，师姐支持你！”
　　坐在后面的齐悦也挥着拳头打气道：“主诉，这么美，迷死他！”
　　何小荷关上车门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隐泉”的大门，这两个家伙真是不可理喻，一个说要给对方送自己回家的机会开走了我的车，一个比当事人还兴奋。
　　“隐泉”是云京市最有名的日式料理餐厅，从大门到陈设都充满了日式和风的气息。鹅卵石铺成的道路直通室内，道两旁种满了火红的五叶枫，极有巧思的摆着日式小佛雕，日式推拉格栅绘着淡粉色的樱花，淡黄色的榻榻米坐起来温暖舒服。何小荷无聊的捧一杯茶，望着窗外的枫树，长睫毛刷了睫毛膏扫的眼皮有点痒，但是苏艺交代过无论多难受都不能碰自己的脸，唉，真是无奈。
　　格栅被拉开，“对不起，我来晚了。”随着清朗的男声他走了进来，简洁修身的西装，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很难讨厌。
　　“迟到确实不好。”何小荷完全不是责备，只是她认为这就是事实而已。
　　“下次不会了，点东西吃吧。”他仍旧是微笑。
　　何小荷点头看着菜单，那个，这次的相亲对象叫什么来着，母亲大人的短息自己已经删了，完全没有记住对方的名字。对方看何小荷盯着菜单看了很久说：“怎么，没有喜欢吃的吗？”
　　“不是，刺身寿司就挺好了。”何小荷有点尴尬。点完餐，何小荷说：“先自我介绍一下，何小荷，在检察院工作。”
　　“我叫吴睿，会计事务所工作。”吴睿的嘴角总是挂着笑容。
　　对于一名合格的检察官而言，从谈话中套取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这是职业本能，两句话就弄明白姓名和职业，何小荷终于松了一口气。
　　何小荷心不在焉的看着桌子上的酱料碟，精细的印花小巧可爱，吴睿有点笨拙的挠挠头发：“我以前看过你开庭。”
　　“哦，那还来跟我相亲？”何小荷问的漫不经心。
　　吴睿笑了：“你跟我想象的一样直率可爱。我从来不相亲的，但是知道是见你，我就来了。”你知道吗，我看到你在法庭上冷静果敢，一字一句英气勃勃，就像一棵迎风挺立的树，无畏无惧，虽没有漂亮的衣服，华丽的首饰，精致的妆容，但却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
　　实在是无法拒绝这样的笑容，想到自己只是来应付了事，而对面的男孩一脸真诚，何小荷说：“那感谢你今天能来，这顿饭我请客。”
　　“不用，不用，这家店我有股份，可以免单。”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继续说：“我不是为了炫耀才约这里的，只是，我很喜欢这里的景色，也想让你看看。”
　　“我也很喜欢这里，特别是鹅卵石配五角枫。”
　　“院子里松柏树的造型是特地从日本请来的园艺师修剪的，白天看会比较好。”吴睿像一个请朋友来家里做客的小孩子，捧出自己最喜欢的玩具与人分享，说到精彩处激动快乐。
　　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倒也吃的畅快淋漓，就像两个老朋友的聚会，没有压力，没有烦恼。饭后吴睿陪着何小荷走出“隐泉”，他笑着说：“跟你聊天真舒服，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第一次不用担心价格放开的吃了一顿满足的日式料理。”何小荷站在日式提灯下，昏黄的灯光描绘出娇好的侧面线条，长睫毛丹凤眼在这样的场景里也显得柔软迷离。
　　真希望能把生命中每一个美好时刻留在心里，此刻这个美丽的侧影就这样深深刻在吴睿的记忆里，若干年后他再想起这个夜晚，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这让人心动的侧影。
　　何小荷拢了拢被风吹起的头发：“那我走了，谢谢。”
　　吴睿还想说什么，汽车远光灯照射过来，两人都下意识的眯起眼睛，一辆银白色Bentley flying spur驶过来停在隐泉门口。开门下车，枣红色风衣配黑色波浪长发，女子五官精致嘴角沁着微笑，秦蓁转身就看到何小荷和吴睿，眉毛挑了挑：“小荷，这么巧？”
　　驾驶室走下的男子狠狠的把车门关上，一身深蓝色修身西装，浑身带着一种疏离的气势直接走到何小荷面前，抓住她的胳膊：“苏艺说你来相亲了？”他的口气完全是老婆出轨被自己抓了个现行的样子。
　　所以说，有时候人生往往要比戏剧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