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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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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说啊,小满,怎么办?”
“还能咋办?当然是每天回来了。”小满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说是懒洋洋,其实是因为累了,每天这样挤公车,不是一件享受的事情。
“但是这样,很累啊!”
“哥,明天开始,就别来接我了。我自己处理吧。”小满解了解校服的扣子,我也读过高中,当然知道高中是累人的活。每天这样行色匆匆赶回来,改天披星带月地赶回去,实在没办法想象。
我走过去,一下子抱住了小满。小满就像一团暖暖的丝棉被,软软的,捧着就会暖。很舒服。自从他内力全失以后,更像一只毛娃娃,我不敢随便带小满回家,每次都会被妈妈和小悦抢过去。小满总是傻呵呵地被她们捏捏抱抱,我知道这样不容易。就是期望别遇到我大哥,因为遇到大哥的话,小满就哭笑了,大哥的意志力不是一般的强,小满是没有办法匹敌的。特别是上次回去,小满被抓进去七天七夜没出过来。后来我很生气地敲门,说老大你不用工作么?!大哥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既然小满在,多请几天假好了。
——结果陪我回来的那一天,小满累得连站在客运站也能睡着……
带回学校更加不得了。因为小满的存在我本来就很少在学校露面。自从小文和流星打打骂骂了半年终于变成情侣以后,学校能挖的野花就更加少之又少了。美女就成了稀有资源。
诚然小满是引飞蛾的火,每次学校有什么好玩的活动,我也会带小满一起玩。母性是一样很奇妙的东西,一旦小满的露面,总会被女生们围起来。反正小满又不介意,捏他他也乐呵呵笑,别人抱抱也不反抗。
——通常就晾下在一边风干的我。
还是男生宿舍好,躲在这里没有什么大小的区别,只有强弱的区别。很多人见了小满面马上就给小满大声说声老大,这方面小满既不害羞也不吝啬,大大咧咧地上前和别人勾肩搭背。我就觉得只有这时候的小满比我更加像班上的同学。像小满这样具有游戏特长的人,当然是不会被大众所排斥。
我倒觉得被排斥了的是我。
小吴同学果然还是大家的克星。但是一物治一物,他对所有人都会无情扑杀,光是和小满很好,每次我们玩得忍不住大喊大叫的时候,小吴一有动静,我们马上伸手一拽,把小满挡在胸前,便可逢凶化吉,保平安。
反正学校里,同学们向我借得最多的不是铅笔,不是橡皮,也不是参考书——而是小满。
小满的作用可多了。生活在郊区的大学,是一个年龄层严重缺失的地方。然而很多事情,例如演出,就是全年龄的事情了,大学生能化妆成老人家,但是没有办法变回小孩,也不是随便在幼儿园抓几只出来的问题——起码要征得家长许可嘛。于是,小满就像以前的录像带一样,热租,很多时候还要排期,大家也抓住了他的弱点,做什么事情,无论有多牵强,只要和我能扯上哪怕一丝丝的关系,小满怎么也会答应——当然,做什么就很明白了,所以每次我对他都只字不提,过去了就算了。
最舒服的还是忙了一整天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躺在家的时候,抱着小满,无忧无虑地打个瞌睡,醒来的时候小满就已经消失在自己的怀抱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暖暖的被子,而鼻子明显地就会被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给俘虏。人不自然地就像厨房走去。
有时候我会逗小满说,能嫁给小满的女孩绝对幸福,起码不用学做饭。每次小满都没有说什么,看了看我,笑了笑,长长的眼睫毛掩映下的眼神有点空虚。
对,空虚。
我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们会发生什么。但是有些东西还是可以屈指可数的,例如我的毕业,我的离开,有例如小满的成年,例如小满的关于成年以后会发生的命运。
——尽管我们多么不愿意那一天的到来。
我把小满的头埋在我的胸前,我最喜欢这样的感觉,拥着他的软软的肩膀,多少次想时间就这样停止了该多好。
“满,住校吧,别累着自己了。”
然而,小满的反应却是很激烈。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我很明显感觉到他那一刻是连毛孔都竖了起来。他稍稍推开了我的拥抱,盯着我,眼神恍惚,恍惚得河里的小舟,甚至我可以清晰地渐渐地看见了水光。
他摇摇头,他是十分不情愿地对我摇摇头。
“不可以……不可以的”口中碎念道。
身体离开我的那瞬间,仿佛一切都抓不住了,世界是如此的空虚。我曾设想过一千种一万种可能,设想每一个小满与我分开的情景,设想每一个分开以后的心情。但是,真正稍稍离开的一刹那,猜不到,想不到,巨大的恐惧感就像巨浪一样把我整个思绪给淹没。
——总有一天,小满总会在我的手心里丢失,但是,什么时候,怎么丢失,没办法想,不敢想。
但起码,这一刻,只要我能的,都要把你紧紧抓住。
我咬咬牙,点点头。尽管是无用功,能见一天,能在一起多一天,多一刻,也好。
小满咧起嘴,给我笑了一个。那是幸福的笑。
“哥,带我去找庸医叔叔,今天动了真气,不舒服!”小满忽然这样对我说,吓了我一大跳,顾不上什么,随手抓起钱包,手一跨抱起小满,咯噔咯噔就往医院跑去。路上的行人看了,还以为小满除了什么意外呢。
“呸!你XXX的快给我检查啦!别说XX那么多废话!”如果说小满像地痞,会说脏话,就只有看见眼前这个人了,刘医师。
刘医师是一个爽快的年轻人,人家不说还以为是工地的工人,黑黝黝而健康的肤色,强壮的手臂,那短短的军发,小满之所以对他“情有独钟”,是因为他是小满亲哥哥——骁越的唯一一个小满也认识的朋友。从小刘医师就十分喜欢欺负这个小孩,每次有什么馊主意肯定找小满当白老鼠。
刘医师皱起眉头,“我就说你小鬼怎么老不尊重长辈,怎么说我也是你长辈啊,你就不能礼貌一些么?!”
“你滚!你除了年龄有点老怪物嫌疑意外你XXX的那块皮像我长辈。”小满撒流氓的嘴巴功夫世界上就两个人在看了。
一边检查,一边吵嘴,这两个人可真的是上被子就结下的深仇大恨。就我觉得,其实那是他们感情好的表现。
“我咋了!?喂,老怪物。”小满迫不及待地追问检查结果。
这次刘医师沉默了。
“喂,你聋了阿?!说话啊!”
“满,你是不是在骗我们,你根本没废武功。”刘医师开口了。
“……”小满说不出话来。
“什么回事?!刘医师可以告诉我们么?”我一听马上追问道。
“内脏损伤,一直没有停止过。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今天损伤得特别厉害,我猜你是用过内力,是不是?你不是说已经废了么。”刘医师看着报告单,沉重地说。
“那……”我心里,开始没底了。
刘医师看着我,看着小满,想说,咬咬牙,“过不了二十。”
一下子一个咯噔,我的心落到万丈的深渊,我苦笑一下,不相信听到的话。
“不是说,起码能活十年的么?!当年,你说的,你说得很肯定的……我都相信你了……”总有些东西哽在我的咽喉,很想大声喊,但是,连发音都没法办到……
小满一言不发,他转过身来,我乱了,耳边只是嗡嗡作响,脑海乱了,乱了,没办法理清一切事情。
双手搭在我的肩膀,我感觉,我被拥入小满的怀抱。
神,给我一个避风港吧,我想躲,躲越久越好,永远不出来更好,别折磨我了,这两年还不够么?以前小满病发的时候刺心的一幕幕我都能不提起来,但是,你现在可以给我躲么,我想躲,我不想知道……
“算吧,哥。”小满缓缓地说道。“起码我们还有四年。四年很好了。四年不是很长么?四年可以做很多事情,四年……”
“满!”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连眼睛都瞪红了,我双手抓住满的肩膀。
“告诉我,解药在哪里?!”
小满别过头去,不敢和我正视。
“告诉我,满!就算要我死,我也给你拿回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我快疯了……”
小满还是没说话,他此刻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我摇晃,疯狂地摇晃。
上次的中毒,刘医师说,因为小满迟迟不肯找出解药,加上小满身体本身就很脆弱,内脏在渐渐地被侵蚀。当时刘医师推断说,大概能活10-15年的命。时不时会发病,小满自己不敢说,但是每次我看见他被子都被他用手抓破,抓出血,心里面就感觉自己是被小满抓着心脏。我每次强忍着,我告诉自己不可以这样败下来,对,我倒下来,小满也会垮的了。
尽管如此,生活还是过得好好的,为什么……
两个人对坐在床的两边,周围很安静。这样的情景不是第一次了。
“满,说吧,就算我办不到,你也说说,好吗?”
小满摇摇头。
“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
“有。”
“什么?”
“你。”
“那,既然我那么重要,为什么你要让我那么心痛……”我说到这里,小满一扯起被子,把自己包在被窝里。
“喂,你好,我是邹空谷。”
“喂,空谷叔叔,我是阿政,你现在在哪?”
“埃塞俄比亚。”
“有些事情要打扰你,你什么时候能回国?小满这边出事了,想找你回来详谈。”
“发生什么事情了。”对方貌似早就料到发生什么一样,并没有任何的惊讶。
“毒发了,小满毒发了,刘医师说剩下大概三四年的命。”
“我对这样的情况深表遗憾,但是爱莫能助。骁满母亲能藏的地方,我是没办法能找出来的,除非他自己说出来。”
“他是死活都不说。”
“那么你去找他外公去吧。”
“外公?小满的外公,他在哪?”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聂青松先生也许可以打探消息。”
“我老爸?”我感到非常意外。
“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碰那边的人,非常危险。骁满有双重身份,不是说你不怕就行,你要考虑他的处境。”
“谢谢你,空谷叔叔,以后联系。”
“喂,爸!”我焦急地嚷道。
“嘿,小政,是什么让你记得还有我这个老爸了?”
“告诉我小满的外公在哪?”
刚才还在调侃的老爸马上沉了下来。
“你问那个干什么?”态度很严正。
“小满毒发了。空谷叔叔说你知道他外公的联系方法。”
老爸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老爸,快告诉我,求求你了。”
老爸沉默了良久,才终于开口:“和小满好好地走完吧,其他的别理了。”
“你这是……”
我话没说完,老爸挂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