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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3-64 ...

  •   苏瑾很少感冒,这次却因为洗了一次冷水澡就破了纪录。最开始只是嗓子疼,吃了两天润喉糖不但没用,接着还发起烧来。她这一病不容易,前后愣是拖了一个多礼拜。
      其实她自己感冒也没什么,吃吃药,慢慢总会好的。可她最近大概是走霉运,乱七八糟的事都赶到一块,让她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首当其冲的是小七。小家伙一向很乖很懂事,除了身体底子弱要格外留意之外,其他都不太需要苏瑾和老师太操心。
      这么乖的孩子却突然跟人打架了,对方比他高了一级,结果自然落不到好,他被推到地上,也不知道磕到哪里,额头上就多了一道口子。
      苏瑾自己那会儿还病着,一身高热却舍不得请假,下午接到幼儿园老师电话,听得半明不白的差点没晕过去。
      她提着心软手软脚地驱车赶去医院,见到小七那半边脸都是血,衣服上也是,顿时觉得命都去了半条。
      好在伤口并不大,只是因为血流了不少,看着比较吓人,医生给帮忙做了清洗消毒,都没要求缝针,以防万一还是打了一针破伤风。
      小家伙不知道是吓懵了,又或者是堵着气,反正从头到尾都没哭过,最多脸色不好,白得让苏瑾心都揪成了一团,一时也不忍心问他打架的原因。
      老师倒是说了,说是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小七跟那大点的孩子同时看上了一个皮球,谁也不让谁,最后就打了起来。老师表示很意外。
      苏瑾才是真意外,她了解自己的孩子,他虽然也调皮,却不太会为了一个玩具跟人动手,因为他一向懂礼让,更重要的是,小七从小对吃的玩的没有那么大的依赖心。再何况,他如果不是有委屈,这种时候肯定会跟妈妈撒娇。
      晚上回了家,躺在场上酝酿睡眠的时候,苏瑾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那个哥哥对他做了什么。
      她特别放柔了语气,甚至还刻意表现得很随意,就好像她是突然想起这件事才问一问。
      小七一开始很抗拒,这从他背对苏瑾的姿势就知道,可他到底是孩子,能守着秘密一下午已经是不容易,这时心里的弦稍一松懈,所有的防线也就崩溃了。
      “妈妈,”他还是没有转过身,埋着头的身影都透着委屈,声音低弱地说,“那个球是我先拿到的,他不礼貌,要抢我的球,我不肯,他就骂我,一直骂一直骂……我用球砸他的脚,他就过来推我了。”
      苏瑾静静地听他讲,没急着问问题,等到小七自己转过来,小蚯蚓似的拱到他怀里求安慰,她才搂紧了他,低声说:“他骂你的话不好听,让你很生气对不对?“
      小七点点头,过一会儿哽着声音弱弱地说:“他说我没爸爸,说我像个女孩子不说话。我就是不喜欢跟他说话啊,跟我爸爸有什么关系?”
      苏瑾其实早猜到是这个原因,甚至还想得更极端更恶毒一点,但事实上孩子的战斗力比不上大人,至少他们的心灵仍保有部分天然纯净,所以骂人也只是小儿科的把戏。
      “小七说的没错,做的也没错,咱们喜不喜欢说是自己的事,跟爸爸没关系,跟别人也没关系。他比你大,是哥哥,还没有你懂事,这样的小朋友,我们以后也不跟他玩,离他远远的就好。”
      得到妈妈的安抚和表扬,小七终于放松了些,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就睡了,一觉到天亮,隔天上学也没见有抵触情绪。
      苏瑾略觉安慰,不过她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下午她特意提前下班,到幼儿园等到那个孩子的家长,明着夸小朋友活泼好动口齿伶俐,笑语间把来龙去脉提了提,最后又自我检讨,说忙都是借口,孩子该引导该管教一点都不能疏忽。
      她把自己跟小七的位置都摆得很低,对方也不是不讲道理,孩子都受伤流血,该道歉该赔偿也都没含糊。苏瑾不要什么赔偿,只是带着小七坦然接受了他们的道歉。
      小七的事算是平静地过去了,苏瑾的感冒却一时半会没法平静,急火攻心加上休息不够,高烧下了又是低烧,还添了咳嗽,绵绵延延一直不见好。
      过了九月,国庆小长假也在混乱中漏过,苏瑾的咳嗽还在继续,霉运似乎没完没了。
      她混迹职场多年,也算是资深财务,却没发现自己做的公司季度财务核算存在严重错误,一个小数点不对,差点造成几百万的损失。
      最早发现问的不是苏瑾自己,否则及时纠正也没人知道,但问题是安迪最先看出纰漏,并且及时处理,这才替她挡过一场灾难。
      安迪是个好老板,这是毫无疑问的,抛开他对苏瑾的私人感情不说,工作上他一向对她予以信任。就连这次差点酿成的大错,他也没有半句苛责,只是提醒她平衡好家庭和工作。
      尽管虚惊一场,尽管老板多番体谅,苏瑾却不是神经大条到麻木的性格,她不停地回想,如果事情发生会有怎样的后果,她大概真的只有卖身还债一条路。
      这个十月,注定是苏瑾的水逆月。
      也许从四年前开始就是。苏澄出事是在十月中。因为四月份的惨痛记忆,越是接近苏澄的忌日,苏瑾越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不得放松。她不知道时隔半年,田庆华这次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田庆华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一直到十三日这一天,苏瑾的紧张已经达到顶峰。
      她请了假,从早到晚寸步不离地守在田庆华,就是给苏澄烧纸钱,她都特意找来铁盆放到田庆华屋子里。
      看着纸钱一张张烧成了灰烬,看着火苗一点点熄灭又冷下去,苏瑾暗暗的祈祷,希望这一天快点过去吧。-

      田庆华憋了一整天,到底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在苏瑾烧完纸钱准备收拾东西出去时突然发难,疯子一样把她的枕头砸过来。枕头又扫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满满一杯水撒了一地,搪瓷杯子在地上打了几个转,滚到墙角不动了。
      苏瑾猫着腰还没起来,田庆华突然发作,她没有意外,反倒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到实地,她闭了闭眼,若无其事地端着盆起身。
      田庆华姿势扭曲地趴在床沿,长期不见阳光的脸上因为激怒而显得面色红润,只是目露凶光的表情看起来极其丑陋。
      苏瑾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对她的怨恨和愤怒不置一词,她心知这一天同样是田庆华的灾难日,她没把另一片刀子割到自己或者别人身上已经是大善,总不能还要剥夺她痛苦愤怒的权利,那样实在是苛求,也太残忍。
      但田庆华无意也没有能力体谅苏瑾的沉默,她亟需将积攒多日的怒火发泄一通。她枯枝一样的手紧紧扣着床架边沿,太过用力,以至于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要像承载了太多而急于暴烈而起。
      然而她已经太久没有说过话,以至于一开口,声音像是从缝隙里钻出来,尖细,歹毒,仿佛来自地狱之境的阴冷。
      “……我是死了吗?我还是没死你在这里烧纸钱!你就是巴不得我们都死,谁也不要来麻烦你!早就知道你恶毒,从小心肠就比别人狠……”
      苏瑾背对着床站着,她本来不想说什么,但田庆华那句“巴不得他们都死”,还是触动了她脆弱的神经。
      她巴不得谁死?她倒是巴不得他们谁都能活过来,苏明怀不死,或者苏澄还活着,这个家哪还轮得到她来操心。
      “你咒你自己我拦不着,但你别咒我儿子。”
      苏瑾已经尽量在压制她的脾气,不只是今天,这两年她早把自己身上的棱棱角角砸磨平整,可惜工艺粗糙不够圆滑。
      “……小七早几天才磕到头,反正你心瞎眼也瞎,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这一点她是话赶话才说的,小七磕了头,是她交代不让小家伙进这个房间,一是觉得这屋里浊气熏天,伤口感染也不是没可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少麻烦,田庆华虽然瘫着,脾气可没瘫,最后骂得肯定还是她。
      果然她一提到,床上的人先是一段可疑的沉默,接着就捶着床骂天骂地,从不知姓名的罪魁祸首骂起,连自己也不放过,说她要是还能动,又怎么会让她的孙子受这个委屈,她恶毒地喊着都是报应。
      苏瑾默默地走到门边把门关上,小七还在隔壁奶奶家,听是听不到,但她担心好事不出门,坏事自己就能跑得全世界都知道。
      等田庆华骂过一阵,苏瑾也听得累了,背靠在门板上皱眉,忍了忍喉咙里的不适感,冷淡道:“嘴巴再厉害也只是骂给自己听,我要是你,宁愿省点力气积点口德。”
      “我积什么德!积德就没人欺负了?还不是看我孙子没爹没娘没依靠……”
      苏瑾眉头拧得出水,却还是忍着没有发火:“没爹没娘,你这是骂我吗?你觉得我做不好他妈,那你去把他亲妈找回来!”
      可小七的亲妈生了他没两天就偷偷走了,半个字都没留,这几年她是怎么又当爹又当妈,把那么小小一团血肉养到这么大,还要被嫌不合格。她不知道她还能怎么做。
      苏瑾感冒没好,咳嗽一直断断续续,今天请假一天没怎么开口,才感觉好些,可这一会儿又急又气,说的话就像硬石子似的冲出来,砸不砸得中田庆华不好说,但的确硌得她喉咙发痒,终于憋不住咳嗽起来。
      她觉得累,一句话也不想再说,拉开门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灌下,喉咙里火辣辣的感觉才终于缓解了些。
      她拿了拖把和抹布回去收拾残局。枕头已经湿了,横在地板上,又脏又破像一团垃圾。
      但这已经是田庆华用坏的第七个枕头,比小七的衣服坏得还快,因为她奈何不了别的,只有枕头会默默承受她隐秘的暴力。
      苏瑾一边隐忍地咳着,一边蹲到地上,用抹布狠狠地把残留的水渍擦干。这不过是她日常生活中最寻常的一件事,因为做过无数遍,所以已经不能引起她内心的一丝波澜。
      可是,她的眼泪却在这时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突然觉得累,那种被她埋在内心深处的无力和绝望,乃至对眼下一切的怨愤和仇恨,在这一刻齐齐爆发,又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扼住了她的呼吸。
      她紧紧地抓住了抹布,把头埋进了臂弯里,无声地蹲着。
      床上的田庆华,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短暂地进行了一通惊天动地的宣泄。然而因为双方的气势相差悬殊,让她产生一种极其矛盾的情感,既觉得自己成功打击到了她的仇敌,但同时也被她的仇敌冷漠地忽视着。她愤怒的拳头看似只砸中了空气。
      怨毒地往地上扫了一眼,浑浊的视线里,看到的是那个一向高傲的身影,以一种无助的姿势蜷缩在一起。
      这样的画面太意外,田庆华一时难以相信。她在心里盘算着,这或许又是苏瑾打的什么鬼主意。她从小就那么凌厉,浑身上下支棱着刺,像一只善战的斗鸡,随时都准备开战。
      她宁愿相信眼下她所看到的软弱甚至可怜只是她的伪装,她宁愿她下一秒就跳起来。
      虽然心里的怨恨仍然不能平息,虽然看不起苏瑾的“示弱”,活到六十岁的田庆华,却终于在她漫长的战斗生涯中,第一次有了一丝鹅毛般飘渺而不可琢磨的不安。
      她收回视线,枯老的目光凝视着虚空,嘴角不自觉地泄漏出一丝苦笑。
      “……滚出去,等我死了再来守灵……”
      苏瑾仍然蹲在一动不动功能,也没咳嗽,因为她把声音连同不适一起吞回了肚子里。
      她听到田庆华说了什么,心里有些难过,却又忍不住嘲讽地想,到底是什么让田庆华产生这样的错觉,以为她死了,她就会给她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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